黄梨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觉得再让这三人在外面待着,就要把全城的人引过来了,便朝他爹喊,“爹!赶快让人进去吧!”
而黄贰斤从刚刚听到天城山似定住了身子,手中拿的酒盖子都掉在了地上。
黄梨白着急的,让这三个人收起样式,先跟着她进屋子里,左铭笙皱着眉头,不悦被周围人当猴看,他抬脚越过师兄先一步进了酒肆里,剩下两人也在黄梨白催促下进了店内。
也不管店外众人熙熙攘攘,黄梨白把店一关,架上木架,转身呼出一口气。
她回过头,看着她爹塌着肩膀,脸色沉重,有些颓废地坐在地上,靠着柜台,伸手捂着脸。
黄梨白有些害怕,她快步走过去,蹲在黄贰斤面前,摇了摇他爹。
“爹,你怎么了”,她担忧望着她爹。
黄贰斤听到女儿的声音,像回魂一般,突然睁大双眼又渐渐恢复原样,他抹了一把脸,抬起头,对着黄梨白温柔一笑。
“对不起啊,小酒,让你担心了,爹没事”
黄梨白小名小酒,他爹摸摸她的头,黄梨白还是一脸担忧地望着他,她心里有些害怕和疑惑,她刚刚听到天城山时,但也听到了她娘亲的名字,谢棱。
她刚出生不久就去世的娘亲,难道是这天城山的修仙人,可她娘亲已经去世十几年,这几个人现在找过来是为什么呢,他爹这样子是不是知道什么。
黄贰斤站起身,望着三个身材高挑,气势十足的年轻人,也不怯场,转身向着后院走,挥手示意他们跟上。
黄梨白的心在砰砰跳,她感到不安,跟在她爹身后。
众人跟随黄贰斤走过后院,走进他的房间,看着他转动桌上的砚台,后边墙上缓缓显现出一扇门。
黄梨白内心震惊,她爹居然在房间搞了这样的机关!
黄贰斤则深深望了女儿一眼,然后转身进了漆黑的石门中,众人立马随他走,
门内漆黑,她爹点燃楼梯两边的烛台,暂且明亮,先走过一段逼仄的阶梯,后面经过一段漫长平路,越走越宽敞,最后眼前一亮,黄梨白拿手遮挡突然出现的光线,门外风声鸟语响,阳光铺满天地,树叶摇曳,被吹落,随风顺着一块墓碑落下,掉落墓碑前,那碑上刻着谢棱二字。
黄梨白站立在娘亲墓碑几步外,望着身旁凸起的小山坡,她想起之前来扫墓,跟她爹说,这凸出的山窝头放娘旁边不好看,但她爹笑笑说你娘想着呢,她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她爹笑得开心,拿着工具把周围杂草清理干净。
娘亲坟墓离着她家不远,就在她们家靠着的山上,爹说娘不想离他们太近,但也不想太远,这里刚刚好,能望见他们,还能看看风景。
她没想到这山窝头是扇门,她爹舍不得她娘,应该挖了许久,他想念了什么时候都可以见。
黄贰斤就那么坐在墓碑边,他朝怀了掏出一小瓶酒,拔掉瓶盖,一口把酒饮下。
“不喝几口,没法和你们讲”
他擦了擦嘴角,双眼朦胧又闪烁着,他的思绪随着几人的到来,早已飞回曾经的日子。
天城山三人站在坟前,左铭笙震惊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他不禁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道。
“这是谢师叔?!”
石一古夜十分意外,他入天城山之前曾见过一面谢师叔,仙姿迭貌,出尘脱俗,虽为女子,却被誉为天下第一剑,问剑大赛一把流光斩尽天下利器,连昆仑也败于师叔剑下。
可就问剑一赛过后,师叔不知所踪,师父与长老们告知弟子们不用去找,只说时机未到。
还将师叔的命灯藏于它处。
而如今斯人已逝,神采不在,身在土木中,与山中风月为伴。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师父没说过...”
左铭笙没见过谢师叔,可他从小就知道这位师叔,门内有些人说师父曾认下师叔为妹妹,这事不为外人知晓,只有门内几位老人念着。
而他师父也时常在他面前露出悲伤思念的神情,他们三人虽皆为师父的弟子,但是他是最晚入师门,师父念他年幼,时常带在身边教导,他师父神情,他不知所措,心想师叔是要找回来的。
闻岭鹤还是淡定镇静模样,他将眼前一切了然于心。
站定身姿,然后撩起衣袍对着墓碑跪下,身后两人赶紧跟随着他的动作。
闻岭鹤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黄梨白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行礼,天城山相关的话本里也曾有过谢棱名字,描述得天上有地上无,那般仙人之姿,天资卓越。
她还好奇这人与娘亲重名,跑去问她爹,说她娘亲与那天城山的仙子同名,她没见过娘亲,就问爹爹,娘亲是不是也那般厉害漂亮。
当时她爹爹含含糊糊地说这只是个巧合罢了,叫她不要想这个。她拿着话本跑开,想着要是娘亲是天城山那人,应该不会在这偏僻地方。
可是这一切不是巧合,她娘亲就是那“神仙”,黄梨白的脑子思绪纷乱,她感觉面前有个谜团等待她解开,而找到线头的方式,似乎在她爹那里。
磕头结束后,闻岭鹤也未站起,一直跪着,然后开口询问黄贰斤。
“不知师叔是否留下什么物件”
众人又专注望着黄贰斤。
见他伸手抚走落叶,抬起头,扯了扯嘴角。
“她说要拿走东西之前,让我把故事讲给你们听”
众人闻言,都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而黄贰斤似笑非笑,这样子出现在他粗狂的脸盘上显得有些滑稽,可以前的他也曾神采俊朗,穿着一身飘逸服饰,端着剑,踏足江湖,十几岁的年纪加入一个说不出名的门派,成为了一名普通弟子。
那门派在一深山处,他在那山林待了两年,引气入体后,带他的师傅说他不适合练剑,便不再教他,让他去练别的,当时少年意气,坚持要练,自己偷着也练,一不小心就受了伤,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被门里一老头捡了去,按着他头,让他学酿酒。
老头严厉又厉害,他想跑,三两下就被抓回去,他越发没意思,就安心学酿酒,学了一年,老头就放他走了,说他可以下山闯天下去了,他心里迫不及待离开这地方,拿着佩剑拜别老头,就下山离去。
可刚出了师门没多久,就遇见了谢棱。
初见不是什么好场景,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出现在月黑风高夜,他当时吓得剑都没拔出来。
想起当时的自己,黄贰斤笑了笑,闭眼缓了一口气,开始将故事娓娓道来。
“年少我离了师门下山去谋生,刚出门不久便遇见她时,她深受重伤,连剑都提不起来,我把身上的药都给了她,但她伤势依旧不好转,身上多出剑伤,血流不止。我身上无好药,只能帮她止了血,她灵气一直在消散,似乎根脉破损。”
“可深山老林里,方圆几百里不见人家,我学艺又不精,下了山便不能回去,只好御剑带着她走一会停一会,去找寻最近的城池,走了好远的路,在一处荒废的寺庙里,才遇见一名行路医治的赤脚医生。”
“那赤脚医生对我说他医不好,他本是一普通的灵医,只能治一些常见的病,那般重伤是治疗不了的。”
“我听闻也没气馁,就想着他有什么好药,我跟他换,吃一吃也行”
“那赤脚医生身上还真有些好东西,拿出了复灵丹,虽品相差,但能抑制一点灵气外泄,这就够了。我拿了全身能找到的好东西给他,他却不要,只道这是缘,不可换不可言,说着拄着拐杖出了破庙”
黄贰斤停顿了一会,头靠在碑上,又继续道。
“那丹药有些用,第二天她神采就好些了,灵气也不外泄那么严重,我们就在破庙里继续待了几天,她之前重伤不清醒,无法自行调理,那几天她自行坐定运气,她坐了几天我守了了几天,没离开。”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我看她虽还难受,但已经神色清明好多了。”
“我跟她说,既然你已经能自己走了,那我就要走了”
“她问我要去哪”
“我说天下随意走走看看”
“她然后笑着跟我说,能不能带着她”
黄贰斤说出这句话,不由笑出了声,但眼眶却泛红,他还能回想起谢棱的笑颜,当时他就答应了和她一同去看看。
“我问她师从门派,不回去嘛”
“她收了剑放进储物袋中,说不能回去了”
“于是我们离开破庙,一路我们走过了许多地方,最后来到谷千城,我们选择留在这里。谷千城偏僻,但风景秀丽,山峦跌宕,民风淳朴,我们有些厌倦修炼,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当时就说在这里开家铺子。”
“她问我开什么铺子,我想到了那身酿酒本领,便和她一起卖酒。”
日子过得很安逸,当时他们不再提起彼此的过往,那些事情随着日子逐渐变淡,他们过得像普通的凡人。
“直到小酒的出生,梨花开放,飘落一地,她说孩子就叫黄梨白,取名小酒吧”
“当晚我在庭院树下埋了酒,期待着以后重要时刻挖出来一家人品尝”
“可过了几天,她却开始疼痛,灵气再度崩散,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当时望着她那模样,害怕她离去,想到了曾经她说的身世,就握着她手问她要不去她曾经的师门,求助他们治病。可是她坚决不同意,说要是我独自去寻找的话,就会带着小酒一同走。我不知道怎么办,谷千城的医生找遍了,个个都说大限已至,之前的旧伤无法再医。”
黄贰斤开始整日忧心,关了铺子,专心陪着妻子女儿。
谢棱听到那些医师所言也无反应,只是逗着女儿笑,她似乎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也好像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她对着我说,叫我不要再去寻找医师”
“我生气她不在意身体,不在意我”
黄贰斤记得当时他生气对谢棱说,你不在意身体,可我和小酒怎么办,她不能这么快就把他们抛弃,他接受不了。
而谢棱紧紧抱着他,跟他说对不起他们,但这一切都是命。
谢棱心中也舍不得,她对黄贰斤说。
“她说天下大道,十几年很短,但她却背够了,这红尘短短几载,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她庆幸遇到了黄贰斤,所以希望他放她走吧”
“眼睁睁看着她生命流逝,我却什么也做不了,但我从来都不会违背她的想法,她变得越来越不好,我就背着她在外头痛哭。然后珍惜她在的时候。”
“有一天,她似回光返照般,抱着小酒,开心得说要出去看看,我担心她身体,也不想打扰她兴致,便跟着她来了这小山头,她走在这块平地,说这里很好,她温柔看着我说,这很好。我就懂什么意思,我想拉着她说,再慢点吧,不能这么对待我,不能这么快就离开我,但是看着她亲声哄着小酒,满脸眷恋不舍,我说不出口,她也舍不得,我不能强迫她,这一切就是命运,留不下。”
“那之后过了几天,她便去世了,我将她埋在了这里”
“这些……就是她要我告诉你们的故事”
他哽咽着,然后缓缓说出口。
“她说她在凡世间这几年,很快乐”
黄贰斤最后一句似喃喃自语,他说完了故事,像更加苍老了一般,他抬眼望着他们,似乎没察觉泪水已经浸湿他的衣襟。
他站起身,往墓碑后摸索,挖开一块小土坑,拿出里面的东西。
他抖了抖那包裹,然后递给闻岭鹤,示意他们站身来,闻岭鹤还是眼波冷淡,他平静沉默地接过递给他的东西。
“这是她留下的,说天城山来人找她,就给你们。”
“至此,她与天城山再无瓜葛”
“拿了东西,你们可以走了”
说罢,别过头再也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