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谈恋爱了。
这件事是牧佳和江淮说的,她给江淮传了一张小纸条,纸条很平常,从演算纸上随便撕下来的一块,上面还能看见被撕开的浅灰色铅笔字迹。
牧佳的态度也很寡淡。她不站立场,只是纯粹地提醒一下江淮。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牧佳这个旁观者始终认为江淮和孟夏之间,可以找到一条正确的路。
手里的纸条被蛮力捏得皱巴,江淮盯了那几个字好久,神色平淡,没什么表情。
她抬眸,看向坐在前方的牧佳。
牧佳正斜着身子伏在桌面上算那道难解的数学题,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八仙过海题”她从来没有拿到过满分,无一例外。
考场上时间来不及,晚自习未必。牧佳心里憋着股劲儿,就同这道题死磕起来。虽然私下里能写出来,到了考场上也依旧没时间写。但她认为,写不出来和从没打算写出来是两码事。
老陆不在班,所有的学生都有秩序地安静写题,埋头看了那么久的题,猛地这么抬头看一眼,教室里的灯光晃出的光晕让江淮几乎不能看出来上面有粉笔字。
江淮摸出桌兜里那瓶叶黄素软糖,拧开,倒了两颗。
她不贪甜食,这个糖的甜度对江淮来说刚刚好。
不大不小的塑料瓶在掌心里被人慢悠悠地盘着,江淮已经写不进去题,静静地盯着窗外想事。
教学楼前婆娑晃动的树影黑乎乎一片,辨不出枝叶,初秋的风带着未完全褪去的暑气穿过走廊,不热不燥,风在季节的交替中失去了自己的温度,让人无端萌生出寂寥萧索的悲情。
早已听惯了的下课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时,江淮倏然从出神里惊醒。
静了一节课的班级如遇惊蛰时节,隐隐骚动起来。
江淮松开攥紧的右手,那团小小的纸条被挤压成扁扁一颗,黄豆子一样。她的手心留下了一排深红色的掐痕。
唔,她是不是应该去见见孟夏的男朋友?
可惜牧佳没告诉她是哪个人,姓甚名谁。
不过没关系,她会亲自去找孟夏。
让这个见异思迁的小混蛋当面给她指指,她新谈的男朋友是个什么样儿的。
江淮正念着那混球,孟夏就出现在潘彤的窗口。
她这次没有用余光偷瞟她,也没有埋头写题装作没看到。江淮直视孟夏,漆黑的眼眸像无星无月的夜空,神秘深邃,高远疏离,让人看不透。
她大肆侵略自己的城池,堂而皇之。
孟夏招架不住,溃不成军。
哼。
江淮瞧着心虚得与自己错开视线的某人,在心里轻哼一声。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吃醋,按理说孟夏有了男朋友,自己应该放下心,但奇怪的是,她做不到。
江淮刚刚反思了一下,出现这种不该有的情绪的所有原因都应该归结于她潜意识认定孟夏是她的。
朋友也好亲人也好,还是其他什么越线的关系,孟夏只能是她的。
自私自利也好,占着茅坑不拉屎也罢。总之,她不会将孟夏让给任何人。
嘴上那些不在意大度淡然的话都是狗屁,江淮从不会隐瞒自己的心,她要孟夏和那个男的分手!
余光里的人脸色阴沉下去,本来就模糊的视角更是起了黑雾一般,孟夏骇然心惊。
江淮的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堪?是因为不想看见她吗?
孟夏其实是去印刷室拿卷子,回来的时候走错了班,等她站在六班门口,远远看见模糊不清的人影中的江淮,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拐早了。
恰巧,江淮抬眼,看到了她。
自知躲不过,孟夏硬着头皮装作来找潘彤谈话。
没话找话是一个非常吃反应能力的事儿,孟夏被江淮炽热的视线盯得脑子宕机,同潘彤说了半天梦话发现实在编不下去,随意找了理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只留潘彤一个人摸着后脑勺发呆。他是在做梦吗?孟姐突然揪着他谈“狼外婆”是怎么一回事儿?受刺激了??
“吱呀”一声,牧佳竖起耳朵,偏过余光瞄离座的江淮。
哼,她就知道江淮坐不住。
初秋的薄夜总是异常冷清,她们学校的操场上种了一圈梧桐树,枝繁叶茂,伞荫如盖。学校一办什么晚会运动会,梧桐树下就或坐或站地挤满了人。
上一届高三毕业晚会,她们还是高一生,是整个操场里最放开身心玩的年级。不知愁滋味,不觉离别意。毕业这件事儿,对她们来说太遥远了,老师口中的一晃三年被一群无忧无虑的少年当成鞭策他们的谎话,其参考价值和教学楼前拉的红底黄字大横幅不相上下。
灯光乱晃的大舞台上演绎着悲欢离合意,高一生像脱缰的野马散在偌大的操场,欢声笑语穿透昏暗朦胧的光线,让人看清了同学脸上洋溢的笑容。
牧佳和潘彤挤在一起玩着孟夏新买的平板,褚宁安安静静地坐在她们身边剥着热乎乎的板栗,时不时塞牧佳嘴里一个,又剥一小捧笑盈盈地倒在江淮手心窝里。林栩这个口是心非的胆小鬼,装作不经意地偷瞄孟夏平板里的东西。
“哎!”潘彤看向江淮的眼睛亮晶晶,激动地说:“江淮,孟姐画的这个人和你长得好像!”
褚宁凑过去,弯了眉梢,“真的和江淮好像欸!”
牧佳不动声色地退出这个画集,替孟夏找补似的说了一句:“我们江淮这么漂亮,孟夏画的美人儿和她相似不是很正常的事情?”还不忘向身边人找认同:“毕竟美女都有相似的地方,对吧?”
潘彤是个没脑子的,在拆台这方面是把好手:“我怎么觉得你这话不对劲呢?孟姐不就画了一张咱江大美人的画吗?有什么好遮遮掩掩找理由的?”
“呵呵。”
牧佳和善地对潘彤笑,毫不留情地踩他脚背上。
“嗷——”
这边潘彤抱着“波棱盖”不顾形象地扯着嗓子嗷嗷叫,坐在他身旁的林栩忍俊不禁地偏头轻笑。朦胧的光晕里,他的侧脸轮廓像是镀了一层金边,落了小光团的碎发和纤长轻颤的眼睫,为他本就清俊的长相平添一份温润柔和。
褚宁看痴了眼,牧佳趔着身子往后面仰去,急喊着:“宁宁,宁宁,喂我鼻孔里了!”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褚宁又羞又窘,白嫩的脸颊烧起一片霞云,她道歉的声音渐小,心绪杂乱地低下头,板栗在牧佳鼻尖越压越重。
江淮朝牧佳手里的平板偏来的视线黏在“傍晚的玫瑰”这个分类名字上。
潘彤他们所说的相似并不只在那一幅画里体现,这一个分类里的所有画作都有自己的影子。
“江淮!”
清脆的呼唤像冰西瓜,在这暑热的盛夏里异常凉爽,江淮朝来人看去,孟夏拎着几瓶冰饮料,站在模糊的人群中,异常引人注目。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老远就看见你们几个挤作一团。”孟夏把手里的饮料递给潘彤,在江淮身边坐下。
潘彤嬉皮笑脸地从牧佳手里抽走平板,将界面对准孟夏:“没什么,就是在欣赏我们孟大师的大作!”
听到这句话的孟夏咔嚓咔嚓裂开,隔着江淮褚宁牧佳三个人,上手就去抢潘彤手里的平板,咬着牙说:“你大爷的,我是忘了把那个软件上锁了。”
“哎哎哎,潘彤别扯我,要倒了!要倒了!”
绿茵茵的草坪太软,凳子本来就放不平,这么一闹,牧佳被扯得坐不稳。
可可爱爱的褚宁当即挽住牧佳的胳膊,认真地说:“没关系,我扶着你!”
林栩看似在帮潘彤实则胳膊肘往外拐,一个劲儿把潘彤往孟夏伸来的魔爪下面推。
“林栩,你小子不仁义!”
“你仁义你偷看我的画!”
“别闹了,快把平板还给孟夏。”
“你装什么蒜?你刚刚没看吗?!”
……
“傍晚的玫瑰”这个分类里,很多画都是没有脸部着墨的。现在,站在梧桐树下的江淮,站在孟夏面前的江淮,补齐了那残缺的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