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谢凛拂衣而去,走得利落。又像是笃定了殷南华不欲久留,行时门扉未掩。
椅上的殷南华静静听着,听那靴声渐渐地远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就同那人说话一般,沉而不浊、稳且不滞,字字落将下来,都生了根似的,拔也不动,驳也不得。
他未起身关那扇门。
穿堂风不请自来,扰皱了杯中茶汤。谢凛那杯只抿了一口,便搁在一旁凉透了。殷南华的目光在那杯旁逡巡了片刻,眼底波澜未动。
他伸将手去,欲提瓷壶,要为这已冷的茶再续杯新的。指尖方才勾了壶柄,他便觉着那股硬挺的镇定劲再难绷住,手腕筛糠似的颤起来,教壶嘴撞上了杯沿,咚地一声钝响。
他适才所言为何?
殷南华把钥匙交出去了。
他将茶壶放稳桌面,复将十指绞在一起,像要攥碎什么似的。
那时的话又在心头滤了一遭。
您想的这件事,查下去会死人。
——我知道。
那您还要……
谢凛彼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逼不让,符信一般平平地搁在桌上。
他把脸埋入掌心,自指缝间漏出些声音。
一方靛青的旧绢子杯从袖中扯出来,他咬住其中一角,把声音堵回去。
眼泪落下时,令殷南华自己吃了一惊。他不常哭,上回已是数年前。那时幼弟殷之弦染了急症,他从兵部告假一路打马疾驰,溢出眼角的泪归家时已寻不见了。
念及此处,他只将绢子更深地填进嘴里。殷之弦绣的芸苔此时正抵在舌尖上,干得发涩。
谢凛剖他在兵部的好些年里,不曾升迁也没有被贬,每一任尚书都留他,每一任尚书都不动他。他殷南华非也不想升动,是无甚胆量。亦非无人拉拢,是他不敢接。
原是想做块沉在潭底的石头,可指尖记着钥匙是自己递的。
后悔么,如今说也迟了。
殷南华端起那杯残茶,手腕一翻泼洒在地。杯口倒扣在桌面,闷闷一声空响。
递了那便扛罢,迟了,就不再提了。
……
不觉已暮。
殷南华在京中的居室狭小,只靠墙设了张榻,榻头是殷之弦的书箧。后者此时正在案上研墨,细细听去,能闻见墨锭擦着砚台。
他阖紧了眼皮,白日里的事却不肯放他过去,都走马灯似的,从眼前一晃一晃。
被衾兜头蒙在顶上,不慎让膝盖在黑暗中遭了墙。
“哥?”
“……无妨。”
被中无光,他睁开眼。
四下静极,可愈静,谢凛的嗓音便越分明。
——我知道。
我殷南华,无党。
他伸将出手来,掌心朝上摊着。手已不似白日那般发颤了,惟有指尖尚存冰凉,同刚捏过什么寒物似的。下一瞬,那手便扬将起来一掌掴在自己脸上。
啪!
声音闷在被窝里,不如那般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