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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边虞

文修禊出狱后,朝中一如往日。

谢凛心中明了,那甘霖二字的分量,不过“来得殷勤,去得也干净”,一道痕迹也不曾留下。

至于皇城道上的泥泞么,半分也不见少。

户部值房的烛火燃到了后半夜,烛芯顶头斜斜灰了一截。谢凛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封皮上盖着征西七年的朱印。往年赈灾的全套账目现今都在他案头堆着,一笔不多、一笔不少,清清白白,遗骨似的经人着意拼合,再呈到翻阅它的人眼前。

单是一个秦川便能连着压下三封请赈折子,账册里竟不见亏空,可见这铺天的白纸黑字无一有用。谢凛知道,那三十万石粮若是拨将下去,经过布政使司、粮储道和卫所三层手,到了百姓嘴里还能剩下多少。

一场雨活了三万人,也因这场雨,经手的人各自安好。

添茶的杂役已经来过两回。第三回时,谢凛罢手将之遣回。步履声声没入长廊深处,户部衙门便静下来,再无半点声响。待到谢凛端将茶碗起来,碗里的茶早已凉透了,停在舌根上有些发苦。

他忆起了沈中鉴。忆起彼时沈中鉴立于丹墀之下,手持笏板侃侃而陈,一字一句都沉稳得恰到好处,仪然一副忧国忧民的老臣模样。可谁知那些本该质疑他的人要么被调往丰京去,要么贬到地方,一去便是数年。

莫要再萦怀那张使人牙关咬紧的脸了。

谢凛搁下茶碗,从案上抽出一本账册。漫然摊开,正停在某一页上。页上记的是某次赈灾中的和籴一项,某年某月,自粮商处购粮若干石,签字画押印章一应俱全。谢凛认得那个粮商是谁,他在京城的铺面本金源于沈府的借款。

这些并非谢凛亲自查的,替他查的是户部郎中罗乾。

罗乾的音信报来,令谢凛真真看清了沈中鉴的一番经营。秦川布政使是沈中鉴的同乡,府台是沈中鉴的门生。经手赈灾的每一个人,上数两代都能与沈家搭上关系。他推秤落子似的,将故旧分置各处要地,步步成算。

若要撼动此局,不能再从赈灾入手了。

谢凛须得更弦易辙,往边军粮饷去。

因为沈中鉴之弟沈知晦在边关镇着,麾下十万边军。有沈知晦一日,便能有他沈中鉴。此事虽得满朝皆知,却也无人敢说。十万边军的粮饷年年都从户部走,经各地漕运到边关,走在这条道上的人不比赈灾少。

户部值房里,谢凛把近年粮饷总目翻将一遍,直直坐到四更天。但他不曾细看,因是此账牵涉甚重,非他一人所能周旋,须得寻上一个臂助。

翌日一早,谢凛便动身赶赴兵部。

不走正门,是不想旁人盯着他进出。他舍了近路,绕过兵部署衙大半条街,行至东首僻巷,远远地瞧见了那身青补。

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殷南华。

谢凛举步如常,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径自行他身侧。那人只抬眸瞧了谢凛一眼,与之目光一触,也不言语,亦无半分慌乱。萍水相逢么,分明是一场蓄意的照面,二人都心知肚明,只等谢凛先递出话来。

“殷郎中。”

谢凛沉嗓。

“借一步说话。”

殷南华低下眼帘,徐徐舒出一口气来,颔首。

城东的茶寮偏居一角,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她见着两个官老爷进来,七上八下地拾掇了一房雅间。谢凛要了壶龙井,吩咐老板说不必伺候,就将门关上。

“不知谢阁老找下官,有何见教。”殷南华轻轻开口。他将话说得干涩,里面没藏着半分谄媚,也不见些许客套。

“我要借边军近五年的粮饷账目。”

谢凛讲话不喜兜转,一句便实实落在地上。殷南华捏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职方司的账目,谢阁老要看,走部里的程序便是。”

谢凛看着他,没有说话。

雅间内安静下来。茶寮外是早市,车马轱辘碾过青石路面,间杂着叫卖和脚步声此起彼伏,惟有此时听得真切。

殷南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谢阁老,您来找我,是要我管不该管的事。”

他将声音放低了些。

“我不要你站出来指认谁,我只要账册。”谢凛启目。

“真的那本。”

殷南华的指腹在杯沿上转过一圈。

“职方司的账册,都是真的。”

“殷郎中。”

谢凛坐直身子,向后挪了半寸,硬挺挺地靠在椅背上,眉目低敛。

“你在兵部待了数年,不曾升迁,也没有被贬。这些年兵部尚书换了几任,每一任都留你,每一任,都不动你。”

殷南华向后牵动唇角,还未成笑便已消融,余下僵僵的一脸冷硬,教人难以分辨。

“阁老对下官,倒是清楚得紧。”

谢凛没有接话。

墙外的贩夫喊声破入窗纸,殷南华垂目盯着指尖。这双手干净得无附一物,如同他本人一般。

“谢阁老。您想的这件事,查下去会死人。”

“我知道。”

“那您还要?”

谢凛又如坐定时那般,目不转瞬地盯着他。

殷南华咽下口中酸涩,那口提着的气终究是松了。他自怀中摸出一方布包来,落在桌上,推到谢凛面前。

“职方司后库,第三排,第九格。”

那布包不大,堪堪两个指节宽。谢凛展开布包,里头是一把铜制的钥匙。齿纹很深,磨得发亮。

他把钥匙纳入袖中,没有多问一句话。

“谢阁老。”

谢凛站将起来,将欲离开。殷南华仍坐在原处没有看他,兀自轻轻开了口。

“我殷南华,无党。”

他知道殷南华想要说什么。殷南华给他钥匙,并非是要投靠谁。

谢凛查边军粮饷这件事瞒不住人,他也不打算瞒人。调阅账册需得经过会签,一来每个经手的人都会留有记录。这般记录便涟漪似的层层扩散了去,传到终将知晓此事的人耳朵里。

谢凛密会殷南华后,消息传进了沈府。

那日沈中鉴正在书房读一封信,信是从边关来的,沈知晦的亲笔。里面写的尽是一些粮草概况、士气如何,以及营房的修缮,能否在入冬前了结。家常话罢了,可沈中鉴看得很慢,似要将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管家在门外候了有些时候,直到沈中鉴撂下信纸,才轻轻叩响房门。

“老爷,户部的消息。”

沈中鉴方方正正地折好信纸,收进案上的木匣里。

“嗯。”

“谢阁老调了边军近五年的粮饷总目,手续是全的。经手的,是仓场的人。”

管家走进书房,在他面前站定。

“消息是今儿下午递过来的,说谢阁老几日前便开始翻那些账册了。”

“……只调了总目?”

沈中鉴端起茶盏,借着香雾掩去眉目,浅浅地呷上一口。

“是,只调了总目。”

管家话落,抬眸偷觑主人神色,数息之后垂下眼来,似在斟酌后话。

“谢阁老前些天去了趟兵部,但……没走正门。”

沈中鉴搁下茶盏,手指却还搭在上头,低低瞧着里头的茶叶。

边军的账做了十年,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每一石粮食亦有去处可寻。过手的人更是签字画押,量他谢凛翻烂账册也查不出东西来。沈中鉴胸中早有计较,故而坐得气定神闲。

“给二爷写信的人,换一个。”

他离了茶盏,将手落回膝上。珠串一粒粒自指间捻过,眼望着上方那处空无一物。

管家缄默颔首。

“走商路。信中只写……边关霜重,收成恐薄。”

待管家应声,低身退将出去,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沈中鉴仍在案前坐着,案上是装有沈知晦信件的木匣。这些年来沈知晦给他的所有信件都已按时间排好,攒了厚厚一沓。

沈知晦在边关所为,大抵是无法抹消的。

但他何曾畏过查账?倒是谢凛不来,才真正教他悬心。

深秋夜里,沈府的花已落了。月华倾泻下来,令沈中鉴在窗边瞧见满庭水也似的白。

消息传到司礼监,是比沈府早的。

谢凛见殷南华那天下午,密报便已经放在了掌印太监迟非晚案头。言是密报,不过薄薄一纸条陈,入手方觉不同寻常。如此质地,惟厂卫独有。

他将密报览过一遍,便撂在了一旁。

殷南华其人,迟非晚知晓的。厂卫番子的呈报里,他不曾升迁,亦未遭贬谪,在兵部任职的数年里与同僚鲜少往来。居京中无甚置产,连个侍妾也无,只同幼弟二人守着陋宅。他并未将此事告知皇帝,非也想瞒,是觉着还未到那般境地。谢阁老见了一个兵部郎中,查了什么、或是查出了什么,都还不知道。若此时报将上去,又经皇上问起,他迟非晚答不上来,比不报更糟。故而只知晓此事后,他只派人盯了殷南华。不盯谢凛,是因太过显眼。

迟非晚决意再候些时日,待事态大上几分,待脉络再明朗几成。到时手里的消息投下去,能石入深潭似的激起浪来,他才肯站到皇帝跟前。

那日,皇帝在演武场骑了一下午的马。

四方夯实的黄土场子,周遭立了箭靶,皇帝着了窄袖骑装跨在一匹枣红的汗血马上。马是开春自边关送来的,性子烈,非数人之力不能驯服。皇帝策马疾驰,从鞍侧的箭囊里拈出箭来,连发三矢,三入靶心。当今圣上是在马背上坐稳了天下的,同先帝英宗一路,周身透着征尘里磨出来的杀伐气。

迟非晚就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云缎汗巾和茶盏。皇帝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侍从,接过他递来的汗巾擦拭额角,随后便回宫去。暖阁里他替下骑装,换了素锦道袍,迟非晚就在一旁伺候,偏偏地站了个不打眼的地方,用时触手可及,闲时亦不碍眼。于迟公公,这便是分寸。

暖阁中央有一方紫檀小几,几上陈着钧瓷的茶具。茶尖见了热水便舒展开,根根竖在杯底。

“迟伴。”

皇帝忽而开口,唤得迟非晚倾身上前一步。

“奴婢在。”

“谢凛最近在做什么?”

他将话问得随意,同不经意间提起似的。

许是万岁爷平素不爱问半句闲话,今日破天荒提起谢凛来,想是已然得了风声。但究竟得了多少,又是从何处得来,迟非晚撂下眼,不猜,也不该猜。

“回陛下……谢阁老前些日子,调了边军粮饷的旧账。”

他只说了这些,事实不便也如此么。

皇帝听罢,半晌未再说话。夜色无声地斜进了窗棂,同现下的暖阁一般静。

他不多问,平静地望向迟非晚。后者自那双眼中辨不出喜怒,只觉得那双视线透体而过,观若无物。此时不过数息,竟比一炷香还长,长到他快要忘了,主子这般平静下大抵压着什么。然伴君日久,他自知平静亦有虚实之别。

迟非晚撩袍跪地。他动身极快,不见丝毫慌张。膝盖落在地上的响声不大,衣摆铺在地上,勉强算得整齐。

暖阁就如这般静了许久。

“起来。”

迟非晚闻声起身,垂手站着。

那之后万岁爷又问了他一句甚么,迟非晚终其一生也不曾与第三人提起过。他定定地听完,低头应了一声,道是“奴婢这就送去。”皇帝颔首作罢,这才端起紫檀小几上的茶碗来,就如此事已然过去了似的。茶已搁了许久,入口不见半分温热。

迟非晚退出暖阁时在门口停了一顿,像是在等主子还未说完的话。廊下此时起了灯笼,他低头瞧见了自己的影子。

“下次再有这种事,早说。”

身后皇帝的嗓音不大。他没有回头,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密档是当天夜里送到谢府的,只有薄薄的两本册子。

司礼监的密档不同于底账,非也账目本身,录的是谁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运走多少粮。连同到了哪里,再交给谁。两套物事合为一部,便能对得上号。谢凛得了此物,便整宿不离书房。

殷南华的底账同司礼监的密档,两两在书案上摊了一夜。谢凛勾连作罢时,天已亮了。

边军粮饷的差额,每年约十二万石。

这十二万石粮会经三道手。户部拨粮时便会被扣出一成,曰拨付损耗。除却运输中的实际损耗,经手的人与粮商共分半成。去往边关的途中将再扣一成,因着粮储道的转运折耗。第三道则是边关大营,名义上为仓储损耗,实则充了沈知晦的私账,用以养他的亲兵。如此下来,十万边军实际拿到手的不过七成。

密档于此讳莫如深,任谁也不晓得扣粮的去处。实耗之巨,只会倍于纸面。

谢凛理清账目后,并未急着上折子。他把这番文书收将起来,锁进书案最下一层的抽屉。而后灭了烛灯,起身立在窗前。晨晖从东边透进来,照得院中栾树上的朝露藏不住身。

谢凛自知,单凭账目远远不够。沈中鉴大可抬出“损耗合乎定例”的说辞来,加之户部早已核准,只需这般有据可查的章程,足以令一切变得无足轻重。

故而若要扳他一城,须得有人证。

而人证在边关。

谢凛悬腕一滞,笔墨落成二字:罗乾。

第二日上值,谢凛便将罗乾唤进值房。

那人来时,着了身发白的青袍,袖口还浮着毛边。他捧着一叠文书欠身站在门里,模样不卑不亢,像个回禀差事的寻常下属。谢凛不作寒暄,径直挑明了来意:此番要派他去边关,对外只说是核查屯田,暗地里要做的是寻访人证。

听罢,罗乾默然片刻。脸上见不到犹豫,亦无多言之意。

“什么时候动身?”

他问。

“明日一早,你便走罢。”

罗乾颔首会意,将手里的文书落在谢凛案上,末了行了一礼,转身便步将出去。行至门口时他靴下方沉,好似要说些什么。但话到了舌尖上,他只是喉头一动,又将其咽了回去。

谢凛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回廊,看着他迈着踩实的步子。

临行那朝,谢凛一路送他到城门。

“到了边关,小心行事。”

他惟此一句,不再多言。

罗乾一面听着,一面把行囊装上马车。他踏着车辕坐入车内,青布帘子落下来,身形便看不见了。

彼时天光未明,城门初启。氤氲里荧荧地亮着些黄灯笼,影影茫茫望不真切。罗乾乘的马车通身无一徽记,瞧不出是官家制式亦或是私家赁来的。车夫扬起鞭子凭空抽了一响,马车便动起来,碾过轮毂下的石路,声音鼓也似的传远了。

晨雾扑上谢凛的袍襟,濡濡然洇开一片。他略一掸拭,转身循着来路归去。

收到沈府来信时,沈知晦正在军帐中喝酒。

大帐里点着油灯,火苗经风一压,好险伏下去。风是自西北边刮过来的,携着干草和沙砾。

沈知晦坐在前些时候自敌军那缴来的虎皮椅上,左靴踏着矮几,右手执起银杯。杯中是边关自酿的烧酒,吞进喉咙里,像喝下一团火。

信使不走正门,因着正门有兵把守。他走了亲兵营的缺门,外面的人不知道。那信使一身破烂羊皮袄,装扮得一副行商模样,他把信交给营帐外的亲兵,教人验了记号。

往常的京中来信,沈知晦看完,都是喂进炭火里的。他会捏着信的一角递入火盆,待火舌舐住了纸边,再沿着纸面攀上来,由腹心舔向四缘。信在火中塌落下去,蜷成一团黑灰。偏偏是这一封,令沈知晦并无焚毁之意。

他将其折了两叠,藏进怀里。

“边关霜重,收成恐薄。”

那字迹虽不是沈中鉴亲笔所书,但沈知晦一见便知,信是兄长寄来的。

八个字里无一提及账册,也无一谈到谢凛,然沈知晦全然会意。

“来人。”

沈知晦盯着那盆火。火光映得他瘦硬凛然的脸明一阵,暗一阵。

亲兵队长闻声,撩开布帘踏进帐来。

“这一季的粮饷发放照旧,一粒不少。”

沈知晦喝了一口烧酒,酒液顺着嗓子一路烧进胃里。

“让兄弟们吃顿饱饭。凡是能说话的,让人去关照一下。”

后头那句话,沈知晦说得极轻,像从唇边漏出来的。

亲兵队长颔首领命。所谓关照么,自是无须他多言,左右不过些散碎银子,或是一桌酒肉。那些倒腾过粮草的弟兄、管着库门的百户,尽是些见之眼开的主。

大帐的门帘掀开又落下,灌进来一阵冷风。

边军的粮饷贪墨,远不是账面功夫,那是蠢人用的法子,经不起查。损耗本是朝廷明定的成例,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沈知晦将其藏在冠冕堂皇的规矩底下。

一成的折耗写在边饷例则里,自户部拨粮时便会扣除,这一成是朝廷所认可的。除此之外,落到他手里的还有另外两成:一则是抬高粮价,二来是以次充好。

沈知晦上报的粮价永远比实际高出两成,差价是明晃晃的进项。他让亲兵将粮储道的好粮运出来,换成陈粮、霉粮,或是掺了沙子的,再卖好粮到边市上换成银钱。同一批粮在户部和兵部各报一次,再到边军的屯田账上报一次,三套账目互不统属,互不核查。

他将这些各个都挂在制度的名下。

沈知晦铺开信纸,提笔给京中回信,道是“边霜已重,收成如常”。

亦惟此八字。

罗乾既抵边关,不查账目,只每日与军中将士闲话家常。

他不去中军帐,不去营房,不去任何有官阶的人待的地方。只穿戴好絮袍毡帽,走向伙房,看火头兵烧饭。再到马厩去,看马夫刷马。就如这般行遍了校场营门,看士兵操练、哨兵换岗。

最先理会他的是一个火头兵,五十多岁。

罗乾望着灶台,看他把一筐萝卜倒进锅里。灶火正旺,萝卜块在水中翻腾,白惨惨的汤水上头零星漂着几点油花。

“老兄。”

罗乾问。

“你在这营里,待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老兵头也不抬,手里搅着萝卜汤。

“二十三年,不容易啊。吃得饱吗?”

他扬颌示向锅中,眼帘垂着。

老兵闻言继续搅着锅底。

“嗯。”

罗乾不再追问,在伙房里直直站了些时候。老兵把萝卜汤舀进一排碗里,碗巨汤满,萝卜块个个老实地窝在下面。

继那火头兵后,与他搭话的是一个百户。罗乾撞见他那会,他正蹲在地上霍霍地磨一把腰刀。

“仁兄,在这营里多久了?”

“十年。”

“十年……”

罗乾将这二字喃喃念了一遍,那百户仍在磨刀。

“下手稳当,不像短了力气的。”

百户手不停辍,磨刀的水浆积在他指缝里,灰白里泛着亮。

“磨刀的活,不全靠饭撑。”

“是啊。”

第三个答罗乾话的是个哨兵。他在营门边立着,怀里拄了杆长枪。远远地瞧着,便知是个胡须还未长齐的少年人。

“小兄弟,多大了?”

罗乾行至他边上,举目望了眼天色。

“十七。”

“十七,正是能吃的年纪。”

哨兵的喉结上下一动,分明地咽了口唾沫。他不敢侧头,一双目光按死在前方,脊梁挺得笔直,长枪的尾端杵在地上。

望他这般,罗乾颔首而笑。

他问过十人,马夫、步卒、小旗长,有老的、少的、亦有新来的。

复问近百人,得了近百个“吃得饱”。

罗乾眼观其目,便知真相已在其中。他们目光闪躲,显是被问到了不该问的,也心知该如何回话,却只得沉默。

这些他半个字也未写进信里,他的信仅一行而已。

“边军将士,面有菜色。”

“送回京城,直接送到谢阁老手上。不走驿站,不经通政使司,不过任何人手。”

信是当天下午发出的,走的是回京的官道。路上走了八天,八天里换了三匹马。

信封上的蜡封完好,罗乾的私章印在上面。里面不过一句话,几个字,谢凛看了有一盏茶那么久。

窗外暮色四合。户部衙门居于千步廊之西首,自此往外一探,正能瞧见廊下往来的人影。青蓝绯色的补服,在主事郎中们的身上穿得齐齐整整,面容安泰。

菜色么,他们的脸上没有菜色。

皇城东南一角的司天监里,也有盘棋在酝酿着。

司天监下设四科:天文、历法、漏刻、衍算。天文科掌观测占候,历法科司修历事,漏刻科管计时堪舆。衍算科从前是徙志科,为西域历法而设,经魏永、梁枢二人助推,改徙志为衍算,专司精研算学。

孟卿是历科主事,五官中官正,师从祖父孟监正。他少时便同祖父居于司天监,耳濡目染,自认为才学不输任何人,待魏永、梁枢都退下后,那监正的位子当是他的。

但文修禊测准了那场雨。

一个七品的灵台郎,镇日守在观星台上。不赴宴饮,亦不与人交游,寂寂然无人理会。一场雨落下来,不论皇帝、内阁,或是司礼监,都齐齐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至尾,他也不曾多说一句话。

这岂是孟卿所能容忍的。

非是容不下文修禊,是容不下他不争。那不争就同镜子一般,照得孟卿瞧见了自己争得如何刻意。

念及此处,他便决意要使文修禊于天象上栽跟头。栽得无声,令所有人都看见。

也令所有人都知道,司天监不止有文修禊会看天。

孟卿所遇之机,是自己跌跌撞撞闯进来的。

是日午后,历科来了个户部的小吏。那小吏年轻,开口时还带着初入官场的拘谨。他把公文递将上来,说要调取近五年来有关边防的天象记录。公文上的签押是户部侍郎的,手续齐全,惟他在递公文时,特意说了一句是谢阁老要的。

谢阁老三字入耳,孟卿的神思顿了一瞬。他搁下手中的事,眼帘垂将下去,定定地眨。

户部尚书谢凛么。

孟卿对朝中的事非也一无所知。他晓得近来京城的风在往哪边吹,自秦川雨后更甚。谢凛在查沈中鉴一事,在六部九卿的衙门里已经算不上隐秘了。而沈中鉴之基在边军,边军正捏在沈知晦手上,谢凛若要查沈中鉴,自当从边军入手。

这便是他遣人来问天象记录的缘由罢。

孟卿没有动,只是撩起眼来,瞧着那小吏,小吏被他瞧得有些紧张。他吐出“谢阁老”三个字后,方觉得有些失言,不由得抿紧下唇。

孟卿在司天监这些年,户部常来的人他都认得。眼前这人瞧着面生得很,大抵是刚来不久的新人,被派来做跑腿的差事。

天象记录当去天文科查,而非来历科。

到底是个冒失毛躁的新丁。孟卿念此,不再多问。他拿出了客气百般,起身亲自将人送到文修禊主事的天文科去。

回到值房后,孟卿便坐也难安。

因着谢凛在查边军一事,石子似的投进了他心里的水面。这枚石子搅碎了水面的平静,那些沉在水底的念头,也藏不住了。

他将历科的旧档翻出,取近年边关屯田的收获时日与历法所推步的农时相参比对,未了理为一份详尽的考据,压在案头最趁手的位置。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递上去的由头。

那个由头不日便来了。

谢凛向圣上请旨,遣使巡视边军。

他在堂上递了道折子,说边军屯田成效不彰,粮饷耗费巨大,欲遣使巡视,核查屯田实数以整饬军储。折子里引用了天象示警,以喻边事不修。皇帝没有多问,只在那折子上落了准字。

如此一来,罗乾这番赴边,也名正言顺地成了钦差。司天监循例须呈天象奏报,魏永将这桩差事交予了文修禊。文修禊便拟了一本,其中所述甚简,除过星象云气、风霜雨雪之外,末了附之一言:近年西北天区天象记录如上。

孟卿得知此事时,心头一落。那压着的念头,到了该动的时候。

那天朝上议的是巡边事。罗乾其人尚未归京,可从边关发回的公文却先一步到了。那公文上写得明白,屯田核查之初报,边军上报的屯田数目与实际田亩相较有两成的虚额。谢凛当即攥住了这个由头,奏请裁减边军粮饷的损耗名目。

“屯田不实,粮饷的损耗却年年照扣。沈阁老,这其中的差额,所往何处?”

谢凛立在堂中,手持着笏板,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谢阁老。边关转运艰难,沿途折耗,势所难免。屯田之数与粮饷损耗本是截然两事,不可混为一谈。”

沈中鉴出班反驳。

“……况乎核查尚未告竣,仅凭一纸初报便仓促定策,未免操之过急。”

二人如这般僵持不下,满殿文武此刻都将眼垂着。

无人敢接话,也无人愿接话。

孟卿越班而出,在这满朝默然的当口。

中官正品级不高,站得离御座远了些。他走出时,令周围的同僚都微微侧着目。司天监是极少人上朝的,即便来了,也极少发言。孟卿此举有些使人意外。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本是半倚着的,闻声直起了身子,像是忽然有了兴致。他将眼锋一敛,扬颌允其开口。

“臣司天监中官正孟卿,于修历之际,察得边军屯田所报收获时日竟比历科所推农时年年晚了半月有余,且非一处。”

言罢他将那份考据双手奉上。有太监将之接过,转呈御前。

殿中一片寂然如故,百官皆是屏息敛气,等着他往下说。

“臣以为此有二解。”

孟卿嗓音沉定,像在念一份腹稿。

“若非边军将士不懂农时误了屯田,则是边军虚报收成,据差额为己有。此二者皆指向屯田之弊,而屯田产出,直关粮饷供给。”

说罢,他停了一息。

他停得恰为好处,引线似的悬在半空,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它吊着。

孟卿望了一眼站在班尾的文修禊。

“臣听闻,司天监近日有奏报称天象无异,边事无虞。然臣所持历数,却分明昭示着边屯有弊。这边事无虞,臣不敢苟同。”

声止于此,孟卿退回了班列,堂内仍是寂然。

若说方才的沉默是在等谢凛与沈中鉴何人先着下一子,此刻便是人人都在想孟卿这话里含着什么意思。

同僚们大抵都听懂了,是孟卿在质疑文修禊的呈报。

先前文修禊奏了天象,众人便都以为孟卿此刻所言“天象无异,边事无虞”是在替他传话。既是文修禊说边事无虞,而孟卿指出屯田有弊,矛盾此刻被摆在了明面上。

文修禊站在班尾,没有出班反驳。

他一身青布补服,笏板在怀里揣着,站得离殿门很近。玉刻似的脸稍稍仰着,两眼望穿了殿脊一般直窥天穹,一副神游太虚模样,任那秋风钻入殿来,拂动袍角。

文修禊的奏报中,只言了天象,余者多一字未提,故而孟卿口中那边事无虞之语非他手笔。文修禊素来如此,不是他写的,就与他无干。既与他无干,也只当秋风过耳。

孟卿正是摸透了他的性子,才敢如此借他名头。

而文修禊也果真如他所料,一言不发。

他亦自知不是边军的将领,抑或兵部的堂官,没有资格评判边事。

可朝堂之上,无人摸清了其中的关节。孟卿的话一递出来,他们就只记住了司天监内各执一词,互成矛盾。至于那份奏报上白纸黑字写了什么,反是成了最不打紧的事。

这般一来,正遂了孟卿的意。

他的表现,也确是得了谢凛的注目。

然其事之发展,并不如孟卿所料。

退朝后,谢凛回到户部。他并未急着料理那桩糟事,先把当日的公文一笔一笔地清了。解运的奏销、税关的银子、京里的俸禄,谢凛都逐一核过,再落下他筋骨分明的批语。

待到诸事既毕,他这才腾出手来,叫人传了一名书吏。

“去司天监历科,调来孟卿用的底簿。”

书吏应声去了,一去就是两个时辰。人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摞纸,正是孟卿那考据里援引的历数与屯田记录。谢凛取之,逐页翻阅。

这底簿不翻时只道是寻常旧档,一经翻来,却教人哑然难语。

谢凛抬手,指腹抵上太阳穴。

他辩出了里边的蹊跷。孟卿所据无一虚假,可他却使人顺着这些真东西,走向了他想要的结论。

收获时日较推步晚了半月,非也将士不懂农时,亦不是有意虚报收成。因着边关的气候不同于中原,而历法以中原节气为准。边境霜期来得早些,春日到得迟,庄稼便生得慢。

不过常识罢了,司天监上下无人不知,孟卿他岂会独昧。

好一个知而不言,指常为异。

谢凛将底簿阖上,纳入抽屉。他不喜被人掂量过,而后置入某一盘棋里。

但动孟卿的想法,在他心里不过转过一圈就压下去了。孟卿手里的历数,谢凛需要。

征子的时机,谢凛择在罗乾归京的第十日。

罗乾亲自与人丈量了边军上报的田亩,归京时,他携着具体的差额和实勘手录。

第十日,谢凛上朝。那天议的是秋粮征收,各地的田赋陆续解运回京,户部的仓房正盘点着。沈中鉴代内阁报了粮赋总数,较之去岁,还多上一成。皇帝得之颔首,不再多言。

待例行事务议完,谢凛出班。

“陛下。臣有本奏。”

他取出一道折子,两手呈上。折子是前一日夜里写的,每个字都反复斟酌过,力透纸背,刀也似的。

太监接了折子,转呈御前。彼时有百余目光凝在皇帝脸上。

那折子的内容,非也弹劾,乃是请旨。

“臣请将边军粮饷损耗名目由三成减作一成,并重新核定屯田实数。”因边军将士,面有菜色。

谢凛站在殿中,持笏平视。他伫在那里,眼里没有沈中鉴,也未将眼神投向旁人。站着而已,像从极远的地方走来,身上覆着风霜。

皇帝将手指搭在奏本边沿,滞了一顿。迟非晚瞧得分明,目光低低垂下。朝堂上又静成了那般模样,满殿的虎体鹓班都像在观一局棋。他们静下来,是在等棋秤的另一端应手。

沈中鉴立在班首,他步履稳重,行至与谢凛侧排而立。

“谢阁老。”

沈中鉴语调平缓。

“边军损耗乃是祖制,至今已逾百年。”

话从他口中道出来,像与己身全不相干。

“损耗三成中,除却则例里的明定折耗,便是沿途损耗与仓储预留。若裁去两成,来年粮饷不继,此事责在何人?”

沈中鉴的话落在地上,谢凛却是不接。他连目光都不肯分去一寸,仍是那般站着,眼望着御陛之上。

“臣于户部,经手的粮饷账目不下百份,这些损耗的每一笔名目臣都看过。三道折耗之下,是从十万边军的口中每年拿走十二万石。”

沈中鉴抬起眼。

“十二万石,足够养活一支三万人的军队。”

谢凛继续说。

“经臣查实,确有一支军队,不在兵部名册之上,藏在沈知晦的亲兵营里。”

万籁一空,连烛焰也只敢直直地立着。

沈中鉴转过身来,面对着谢凛。

两人之间,此刻只隔着三步的距离。三步之遥,能使人脸上的每一道褶皱都绷在对方眼里。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能在这三步中分毫不差地入其耳底。

“谢承煚。”

沈中鉴启口仍是不疾不徐,无人知其此刻正压抑着什么。

“因何言此?”

他将双眼与谢凛相对。

“征西六年至十年,屯田逐年缩减,五年间共少了八百顷。这八百顷并未荒废,田仍在种,其产出不入田账,不入户部,入了亲兵营的私账。”

沈中鉴轻叹,眼帘阖落。

旋即,竟是笑了。

那笑意从容坦荡地挂在脸上,不藏不躲,亦不避让。可被这双眼睛瞧着,能令他者生寒。

“我知道你那数目自何处来的。”

那语调分明是平的,然闻之沉硬,带着切齿的力道。

谢凛知道沈中鉴言中何意,殷南华。

他听罢了,神色不动,像是那句话不值得他张口。

御陛之上,皇帝始终未置一语。他一手扶椅,一手搭在膝上。握刀推弓的手落在金丝木上,风化了似的。他将目光移过谢凛与沈中鉴,从左边到右边,而后定在御案头的折子上。

他拿起折子,落在一角。

“此事留中,容后再议。”

他把谢凛的折子按下了。

退朝!

太监的尖细嗓声回荡了一圈,官员们依次退出大殿。公服窸窣,人皆缄口。他们低下头,眼盯着前头那人的靴跟,趋步鱼贯向殿外。谢凛行在其中,步子同来时一般坚定着。秋风使他的袖口鼓起又瘪下,日晖泼下来照在汉白玉阶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在阶上驻下脚步,沈中鉴便在这一息里自他身旁走过。

没有停步,没有侧目,也不见放缓半分。一样的绯红仙鹤袍,皆出自江南织造。两管衣袖在交错的一瞬碰上,而后各自分开。

谢凛收了目光,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去。

非也户部的方向,是城东。

他推开城东茶寮的窄门,门轴拧出一声脆响,正是前阵子与殷南华密会的那间。老妇认出这位客人来,引他往上回的雅间去。当时故旧正坐得挨着窗。

依旧是一壶茶,两个杯子,谢凛与殷南华对面坐下。殷南华为谢凛倾了一注,茶水软得入杯听不见响声。谢凛自怀中摸出先前那把发亮的铜钥匙,平在桌上推回到那人跟前。

茶气攀萦上来,于他二人间隔了道纱。

“折子留中了。”

殷南华说。

“……圣上不是在压你。”

他两眼虚瞧着杯沿,谢凛抬眸望着他。

殷南华两唇无声地微启,指腹压在杯沿上。待唇上的动作全然停了少顷,又间隔几息,才一字字地闻见嗓音。

“他在等,等一个不用选择的时候。”

谢凛搁下茶杯,杯底碰见桌面,噔啷一声响。

“……你为何知道?”

谢凛问。

殷南华将此问避过不答,又执了瓷壶,为自己续上一杯。他眼帘覆下来,遮去了眸底的光,而后低声道了句甚么,像言在此而意在彼。

“圣上记得的。”

谢凛仍望着他。

“谢阁老,您在朝上提了沈知晦的亲兵营。”

殷南华不待人应话,便又说下去。

“您可知亲兵营有多少人?”

谢凛不言。亲兵营的事,罗乾没有查,亦是他谢凛不曾令罗乾查。

“三千人。全副甲胄,并配军马与火器。不吃朝廷的粮,不领朝廷的饷,只听一个人的命令。”

这三千人不是用以守边的。辽人来了,他们未必挡得住。但若京城作出一二动静,他们不消三日便会赶到。这才是沈中鉴之根基在处。

谢凛端了茶杯饮下一口。凉茶味涩,却能化开,入喉有些回甘。

话落之后,殷南华眼底一宽,像是压了许久的东西此刻终于卸了下去。

“殷郎中,话多生事。”

谢凛站起来。

他不曾道谢,同上次一样。只于将行转身之际,望了殷南华一眼。像秤石,稳稳一落。

门推开,外头的秋风灌进来。谢凛便走进那风里。

三日后,圣旨下了。

皇帝从留中的折子里抽出了谢凛的请旨,批下一行朱字:“着谢凛会同兵部与都察院,清查自征西六年以来边军粮饷账目。”

谢凛接旨时正在户部值房中,旨意落在他手里,他便读懂了纸上的留白。只查近五年的账,余事一字未提。他也是在同一刻便明白了,彻查全案,暂且非他一人之力所能及,查案的期限足够沈中鉴令此事沉得无声无息。

他将密档与罗乾的信一并纳入了锁柜深处。

清查持续了三月有余,沈中鉴没有阻挠。初起之时,朝中有人等着看沈中鉴如何接这一招,然他竟寂然无举。

谢凛把清查的结果写成了一道折子。

那是道极长的折子,足有二十余页。二十余页里不见一句激越之辞,亦不见一句臆断,只有层层确数。

折子递上去的那一日,京城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皇帝在烧银骨炭的暖阁里阅罢了谢凛的折子,迟非晚就在一旁候着。他将折本合上,再抬眼时,眸底映入了皇城的雪。

“迟伴,传旨。”

粮饷的损耗名目由三成减为一成,减下来的两成足额发给将士。

传旨的太监走后,沈中鉴在书房里坐着。他坐得动也不动,眼也不抬一下。惟余指间的珠串转出响声,簌落落的。

雪光透牖进来,映在他脸上,明晦两然。

沈中鉴心里清楚,这是皇帝给他留的台阶。不过一个制度罢了,他若不领,退路便不再有了。

孟卿所求终是落空了。

他图的不过是使文修禊在众人跟前折一回头,教殿里的那些都瞧清楚,司天监里能观天的绝非只有他文修禊。他曾在下朝后主动将那些数目交到谢凛手上,可谢凛从始至终不曾用过一笔,折子里更是只字不提。

这份不入眼的冷落,比遭了文修禊当面反击更令孟卿一拳打在虚处。

大抵又输了罢,输给他太想赢。

孟卿每次经过文修禊所在的那扇门时,都会使意加快些脚步。而文修禊,仍是整日待在观星台上观他的星。

观星台上,文修禊又守了一夜。

京城的雪积着,白絮似的,将日月星晷都裹严实了。文修禊穿了身半旧的棉袍,他把领子竖起来,半张脸便能藏进去。冬夜最是澄澈,澄澈得参井分明。

值此一夜,他瞧见了孛星。

那孛星色淡,比四周的星辰都暗上一些,除过他大抵也无人瞧见。孛星行移,帚也似的曳着光尾,自东北沉向西北。文修禊将其方位、明暗与轨迹记将下来,并不即时报上去。司天监里的规矩,历来是先推其行度、辨明是否误将旧星认作新客,再看它是否凌犯其他星官。待一切厘清,确无疑误才能奏报。

文修禊要的,是从他笔下出去的每一个字都确凿属实。

“孛星见,自东北入西北。其光三尺,尾指边镇。”

东北是京城的方向,西北是边镇的方向。

他搁下笔,孛星已没于夜中。那光尾愈行愈淡,一寸寸地消隐,末了便再也寻不到踪迹。风拂过来,掀起案上纸页的边角,猎猎地响。

孛星见,主兵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