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是从一道晨晖开始的。
手机屏幕亮起来,画面中出现了李挽星的下颌和绀蓝色衣领。他举着手机细细端详了好一会,镜头晃得左一阵、右一阵。
阳光越过院墙攀上身后的柳树,白絮雪也似的直直朝人脸上飞。画面中,李挽星的脸占满了屏幕的一半,另一半是还没苏醒的晨空。
“早上好——我是通信分系统的李挽星。”
声音从屏幕一侧响起。
“今天就带大家来航天城,看看我们空间天文台项目组的一天!”
视频日志么,平日里不少见的,可真轮到自己录却是头一回,一言一行都框在拘谨的模子里。可李挽星那属于青年人的朝气是盖不住的,活力会先逸出来,越过模子、再越过怯意。
他边说边走,镜头随着步伐起伏。路面上残留着隔夜的雨,水气在空气中浮浮沉沉。
“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咱们先去食堂,这个点一定能碰到我师父。”
镜头被转向食堂的方向。
一道门帘截住了热气,将食堂内外分成了两个季节。玻璃的窗口后面,白案师傅正把一屉包子往外端。豆浆机远远地传来嗡鸣,碗碟的磕碰声沉而短促。
“看见没,最里面那张桌。”
李挽星压低嗓音,将手机镜头往回收了些。
“我师父魏永是咱们空间天文台的总设计师。”
画面中,魏永坐在靠窗的最深处,面前是两屉小笼包、一杯甜豆浆和茶叶蛋。他没有动筷,而是低头看着手机,一篇排版极长的文章。晨光就在此处斜斜地照进来。
李挽星端着手机上前几步。
运镜与视线交错的瞬间,镜头完整地录下了魏永神色的短暂停顿。然后他便笑了,笑得像迟迟而至的暖阳,对李挽星招手。
“拍着呢?”
“拍着呢师父,来跟观众们打个招呼!”
魏永看向镜头,道了句不急不缓的早上好。说罢便将面前的小笼包送到镜头跟前。
“看,香菇油菜馅儿。挽星吃了没?”
“还没呢。”
“那先拍,拍完了赶紧吃。”
画面外的李挽星笑着应答一声,魏永冲镜头挥了挥手。画面中的魏永垂下眼去,视线落回到手机上那篇长长的文章里去,面上的温和尚未消退,挂在脸上,日暄似的。
一个略显生硬的转场,镜头随着李挽星来到走廊。
日光灯下的走廊长且干净,李挽星步调均匀,脚步声声响在他已走过千百个来回的瓷砖地面上。他停在一扇写着姿轨控仿真室的门前。映入画面里的是金属门牌,宋体、蓝底白字,还有被回忆磨损的边角。
他推开门。
门里有三台巨屏并排亮着,上面满满地铺着各色轨道曲线。或明黄、或深蓝,都在黑色的屏幕中交聚分离,蔓也似的生长。骆之恒软在工学椅上,手里正摆弄着一个魔方。他转得不快,指间的每一次交替都显得漫不经心。直到李挽星进来,他才条件反射似的弓起身,拖着椅子蹭到桌前,脊背挺得溜直,一旁的龚知述用余光极怪地瞧了他一眼。
“是你呀……挽星。”
方才的动作发生不过两秒之内。
此时的骆之恒坐得有些过于端正,倒是落下了慌乱的尾巴。
“骆师兄,你刚刚是不是在摸鱼?”
画面外的李挽星笑起来。
“咳、没有,没有!这个魔方的拓扑结构和我们昨天探讨的姿态矩阵——”
骆之恒拿起魔方。
“他摸了四十分钟了。”
一旁的龚知述忽而开口,头也不抬。
“……别拆我台啊!”
骆之恒转过头去,龚知述没有接话。
屏幕上的进度条动了一下,他瞧了一眼,又将目光收回来。
“龚老师,仿真跑到哪里啦?”
“百分之七十三,还有二十分钟。”
李挽星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骆之恒:“骆师兄,来给观众们讲讲你们姿轨控是干什么的吧!”
骆之恒努起嘴,用指弯抵着下颌。一听见李挽星要他解释专业问题,眼睛里倏地亮起了光似的。
“我们的望远镜在天上飞的时候,姿态可以朝着任何一个方向转。如果需要它对着一颗星纹丝不动地盯上很久,就需要一套特别精密的控制系统。
我们的工作就是算,如何让这套系统听话又省力。”
骆之恒说罢一顿,朝着镜头笑了一下。负责跑仿真的龚知述就在一旁听着,没有转头,垂下的眼帘便是无声的笃定。
李挽星将手里的镜头往回收了些。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
说罢,画面开始向后退,姿轨控的门框回到屏幕边缘。镜头在此处的最后一秒里,骆之恒两指一张,对李挽星比了个耶。龚知述仍旧盯着屏幕,唇边是面部肌肉在长时间紧绷后的自然松弛。
他将门关上。
沿着这条走廊一路走到尽头,右转、再走进些,脚下的瓷砖都已换成了环氧自流平,空气也净得安静。光学超净间的门口是一扇玻璃窗,远远地望进去,里面是洁净室的纯白墙壁。
李挽星把手机举到窗前,镜头贴近了玻璃。
诸葛瑄坐在工作台前调节光路,洁净服将她里外裹得严实。她面前是一台干涉仪,旋钮在她指下转得很慢。
每转一下,诸葛瑄便停下手来,看一眼显示屏上的干涉条纹。
“超净间我不能进去,咱们就在门口看一下。”
李挽星的声音压低了。
同样身着洁净服的文修禊站在诸葛瑄身边。他瞧着她手里的动作,在笔记本中落下些字。
诸葛瑄说了些什么,隔着玻璃听不见。只见她说罢之后,文修禊抬起手。
他将拇指和食指围成一圈,举到眼前,圈的另一头是工作台上的镜片,刚好是一个镜筒的粗细。
他便如此停了许久。
然后诸葛瑄笑了,她也抬起手。她比出同样的圆,叠在文修禊前面。
两只手悬在半空,并未相触,仿若无声地传递着某样东西。
“文修禊是咱们台的光学系统工程师,也是我们的大师兄。”
玻璃外,李挽星语气很轻。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感觉这样挺好的。”
轻得像自言自语。
画面停留了几秒。超净间里,两个人重新低下头。
李挽星从那头出来,脑子里琢磨着下一幕请谁出镜。正不知要往哪去,转过拐角,茶水间便豁然出现在眼前。
记忆里的茶水间,总是摆着些绿植与几把椅子,还有窗边,一口铺了碎石的鱼缸。
孟卿此时正俯在鱼缸前面,而李挽星就要运着镜头往里走去。
曳曳然几株绿草漂在水里,还有两尾金鱼,一红一黑。孟卿将身蹲下,两手撑在膝盖上,使视线与水面平齐。这般姿势与他平时那个脊背挺直的模样距离有些遥远。
“……你比昨天游得慢,是不是水温低了。”
他说罢顿声,两条金鱼将尾翅一甩,转过了一圈又游回来。
李挽星放低声响,正举稳了手机缓步靠近。画面中是孟卿的侧脸,他正与两条金鱼说话。
下一秒,孟卿便直起腰,转过身来,视线与镜头相接。
“孟主任,您这是干嘛呢。”
李挽星的嗓音从手机后面传过来,听那气声像在忍笑。
孟卿的动作滞了一拍,眉头跟着有些收紧。像是忽地按下了暂停键,凝神在脑海中回溯刚才的喃喃自语。
“……被你抓到了。”
他笑得无奈又自知理亏。
“在拍……?”
“咱们台的工作视频日志。孟主任,来出个镜?”
“可以。”
他换了一个站姿,就势说起鱼来。
“这条红的是狮子头,黑的是蝶尾……”
说话间,一簇波光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地晃着。拍摄完毕后,孟卿伸出手去轻轻拍了他的肩,接着往走廊的另一端去。每步间隔一致,快而不乱,愈行愈远。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孟主任养鱼,李挽星想。
总工程师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门上除过门牌还有一页打印纸,上面是行距紧凑的会议安排。李挽星在门前猫下腰,一根食指立在唇前,对着镜头作了噤声手势。
“咱们现在去见梁师叔,你们给我一点勇气。”
他挺起腰,抬手敲门。短短两下,间隔清晰。
“进来。”
李挽星推开门。
梁枢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叠着份技术报告,约莫二三十页。他正在报告上写批注,用一支红色铅笔。李挽星推门进来,梁枢抬眼看见镜头。
“师叔,那个、视频日志……”
“正事做完了,就搞东搞西?”
当注意力被从技术文本上拉走的时候,梁枢的眉头几乎是同时皱起来的。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十足的重量。
“上午的任务完成啦……链路测试也准备好了……”
李挽星的声音明显较先前虚了一层。
“链路测试的工况矩阵过审没有?”
李挽星抿紧下唇,眼神飘向别处。
“最差的情况余量是多少,骆之恒那个新的轨道误差模型你较核了吗?”
一个检查清单在梁枢的头脑里依次地亮了。
“都、都弄完啦,工况矩阵审过了……余量,算了两遍。”
梁枢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将目光从李挽星脸上移开,回到了桌面上。
“拍吧。该打码的地方打码,保密工作要做好。”
李挽星连忙点头答好。
梁枢重新低下头,把手里的报告翻过来,在页眉处落下一个红色的日期。那动作不快,一笔一画都极稳。
“梁师叔审报告从来不用电子版,他喜欢打印出来拿在手里。”
李挽星的画外音压得很低,要贴着麦克风才能听见。
总工办的门重新关上了。门声一落下,走廊里的空气都忽地轻了几两。李挽星长了口气,喘息声与紧张一并录进了视频里。
屏幕再次亮起时,李挽星把手机支在角落里的一个三脚架上,画面中是空间天文台项目组的方案讨论会
会议室的长桌边已坐满了人,都朝着白板的方向,白板上的线条经人擦除又重新画过,余下几道断续的浅痕。
文修禊站在白板前,线条正从他手里的白板笔下延伸出来,横平弧准、转折处不加停顿。字迹也是工整温柔的。
魏永坐在主位,目光停在白板上,茶杯刚要端到嘴边。梁枢在他旁边,抱臂蹙眉。
骆之恒一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在转笔。笔在他指间上下翻飞,从食指转到尾指,这并不影响他接收信息。龚知述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诸葛瑄坐在离白板最近的位置,挨着她的导师文修禊。她仰头瞧着白板,口中默默念着什么。
“这就是我们,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
待拍摄结束后,剪辑时一定要在这里加上一句。李挽星想。
画面定格了几秒。白板上的光路如同自下而上生长的树,光线从顶端进入,几经转折最后汇为一处。窗外的光照进来,一道斜长的光带镶在白板的边缘上。
太阳西下后,天台上刮起了风。
航天城暗下来,总装厂房的轮廓在逆光中只剩剪影,远处的发射塔顶闪烁着红色的灯。李挽星走上天台时端起手机转了一圈,他转得很慢,能看清每一个方向。
“这里是天台。从这里上去,能看见整个航天城。”
天台是空旷的。水泥地面,边缘有半人高的围栏。
风把李挽星的头发吹起来,模糊了视野。待他于此站定后,才看清天台上已站了人。
魏永倚在栏杆边,将手搭在栏杆上。文修禊背靠着门口仰脸坐着,两眼直直地望穿宇宙,又像在神游天外。一旁的骆之恒双臂交叠,下巴抵着胳膊,晾衣服似的整个人挂在栏杆上,夕阳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李挽星的镜头缓慢横摇,从左至右。
“……你们怎么都在。”
魏永回过头。看见镜头的那一刻,他笑了。
“还拍着呢。”
“拍着呢……最后一段了!”
魏永点头,面朝着栏杆外面。
“今天天气好,待会儿能看见木星。”
“师父,给大家介绍一下哪颗是木星!”
李挽星的画外音接上去。
“现在天还没黑,再等一会儿。”
画面中的天色在变化。
诸葛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她走到文修禊身边,两人一对上电波,便一起排排坐下。文修禊偏了下头,接着神游物外。
木星出现在屏幕边缘。不是乍然亮起的,是等人察觉到时,它早已经在那里了。所有人都只是看着。
李挽星的画外音响起。
“明天见。”
那声音轻轻的,像道了句晚安。画面停留在天上,星星都在夜幕中安静地亮着。
然后手机被拿起来了。
“刚刚把我也拍进去了吧,帅不帅?”
骆之恒问。
“嗯。”
文修禊肯定的答复传过来时,与之隔了一秒。
“……师兄,你又没看。”
骆之恒瘪下嘴。
“我知道,不需要看。”
魏永闻声笑了。
“天黑了,大家下去吧。”
脚步声陆续响起。有人打了个哈欠,声音从捂着嘴的指缝里漏出来。
画面黑下来,字幕浮现,白色的字行行淡入。
录制于燕京航天城。
四月某个普通的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