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医院的走廊比想象中更安静。
伊澜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透过玻璃窗看着母亲身上缠绕的管线。医生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排异反应比预期严重……需要二次手术。"
她攥紧那张肾脏捐赠协议,纸张边缘已经卷起。江译骁的名字签得凌厉,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背——像他这个人,连施舍都带着锋利的棱角。
"伊小姐。"护士小跑过来,"江氏集团的人送来了新药,说是德国刚获批的临床特效……"
话音未落,电梯"叮"的一声打开。江译骁大步走来,黑色大衣裹着深秋的寒气,身后跟着两名穿白大褂的外籍专家。
"出去。"他看也不看伊澜,直接推开ICU的门,"现在开始由苏黎世团队接管。"
护士为难地看向伊澜。
"听不懂人话?"江译骁突然转身,眼神冷得像手术刀,"还是说,"他一把夺过伊澜手里的协议,"你宁愿看着她死,也要维护那点可笑的自尊?"
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伊澜抬头看他泛红的眼尾——他昨晚肯定又没睡,或许还喝了酒。这个认知让她心脏微微发疼。
"……谢谢。"她轻声说。
江译骁冷笑一声,将协议揉成团塞回她手中:"别自作多情。"他转身前丢下一句,"我只是讨厌我的东西死在别人手里。"
医院天台的风很大。
伊澜望着远处江氏集团的大楼,拨通了林妍的电话:"吊坠我放在门诊储物柜23号,密码是你生日。"
听筒里传来轻笑:"算你识相。记住,今晚之前离开江城,否则——"
"否则怎样?"伊澜打断她,"告诉江夫人我偷了商业机密?还是散布我卖身救母的谣言?"她摩挲着机票碎片,"林助理,你书房抽屉第三格的避孕药,需要我告诉江总吗?"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
风卷走最后一丝余音。伊澜挂断电话,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江译骁的白大褂下露出西装裤脚,手里拿着她母亲的脑部CT。
"演技进步了。"他淡淡评价,"可惜威胁力度不够。"
阳光在他轮廓上镀了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漆黑的眼睛。伊澜突然想起高中话剧社,她忘词时,是担任导演的江译骁在台下无声地做口型提示。
"你……都听到了?"
"重要吗?"他将CT片对着光线查看,"反正你今晚的航班去墨尔本。"
伊澜呼吸一滞:"你怎么知道?"
"你行李箱里的澳洲签证。"江译骁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倒是会挑地方,够远。"
CT片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脆响。伊澜突然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多了枚素圈戒指——不是当年联姻用的那枚,而是一只普通的铂金环,内侧似乎刻了字。
"江译骁。"她鬼使神差地问,"如果当年我看到了那张机票……"
"这世上没有如果。"他转身走向楼梯间,白大褂下摆划出决绝的弧度,"就像没有八周大的江念阳。"
黄昏的光线将病房染成琥珀色。
伊澜母亲的情况暂时稳定,正沉睡在药物构筑的避风港里。她轻手轻脚地整理床头柜,突然发现病历本下压着张照片——十七岁的她和江译骁站在高中操场,她举着啦啦队彩球,他难得露出微笑。
照片背面是新鲜的笔迹:"301教室,今晚八点。"
钢笔水还没完全干透,蹭了她一手蓝黑。伊澜盯着那行字出神,直到护士来换点滴才如梦初醒。
"江先生呢?"
"刚走。"护士调整着输液速度,"好像说是去参加什么校庆……"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粘在玻璃上,像封被退回的信。
江城一中的老校区弥漫着桂花香。
伊澜站在301教室门口,呼吸有些不稳。这间教室是他们高二的英语课教室,也是她第一次给江译骁递小纸条的地方——"译骁学长,今天的你也像冰美式一样让人清醒!"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她推开门,猝不及防被满墙的照片击中——
左侧墙面贴满她高中时的样子:在操场奔跑的,在图书馆睡着的,在颁奖台上微笑的。右侧则是六年来她在各个城市的背影:大学食堂打饭的,便利店值夜班的,医院走廊发呆的……
而讲台上放着个透明盒子,里面是干枯的向日葵,和一张泛黄的B超照片。
"1935天。"
江译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靠在门框上,领带松散,手里拿着杯冰美式——和她当年每天往他课桌里塞的一模一样。
"什么?"伊澜的声音发颤。
"你离开的天数。"他将咖啡放在讲台上,"这些照片,是我雇人拍的。"
月光穿过老旧的玻璃窗,在他轮廓上流淌。伊澜突然发现,那些城市照片的角落里,总有一辆黑色轿车或一个模糊的侧影——原来他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恨你。"江译骁走近一步,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恨到必须确认你活得比我痛苦。"他抬手抚上她湿润的眼角,"可你这个骗子……居然真的在笑。"
他的拇指蹭过她下唇,力道大得几乎算得上粗暴。伊澜尝到血腥味,却舍不得后退半步。
"现在呢?"她轻声问,"还恨我吗?"
江译骁突然扯开领带,露出锁骨下方的那道疤:"这里,每次下雨都会疼。"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梦见你在哭就更疼。"
掌心下的心跳又重又急。伊澜突然踮脚吻他,尝到咸涩的液体——不知是谁的泪。江译骁僵了一瞬,随即扣住她后脑加深这个吻,像要把六年的时光都掠夺回来。
"伊澜。"分开时他抵着她额头喘息,"你再敢逃一次……"
"不会了。"她将脸埋在他颈窝,"小太阳保证。"
回程的车上,江译骁一直紧握她的手。
等红灯时,他突然开口:"林妍被开除了。"
"因为她偷拍我的照片?"
"因为她往你母亲的输液袋里加肝素。"江译骁的指节泛白,"监控拍得一清二楚。"
伊澜浑身发冷。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母亲会突发排异反应——根本不是身体原因,而是蓄意谋杀。
"江夫人知道吗?"
车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江译骁打开车窗,让夜风吹散某种无形的血腥气:"现在知道了。"
他没说怎么处理的,但伊澜从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出端倪——商场上的江译骁向来雷厉风行,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只有至亲的背叛。
别墅主卧的床头灯泛着暖光。
伊澜在整理行李时,从夹层掉出个丝绒盒子——里面是枚钻戒,款式和江译骁手上那枚明显是一对。盒底压着张字条:"毕业快乐,我的小太阳。"
日期是2017年6月28日。
浴室水声停了。江译骁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她手里的戒指时明显一怔:"……怎么在你这?"
"林妍塞的。"伊澜抬头,"她说是你准备给周玥的……"
"放屁。"江译骁夺过戒指,粗暴地套在她无名指上,"尺寸明显是你的。"
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斑。伊澜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笑了:"江总,这算求婚吗?"
"算讨债。"他俯身咬她耳垂,"你欠我六年,加上一个孩子。"
月光透过纱帘,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伊澜恍惚想起高二那年,他们也是这样躲在器材室接吻,直到被教导主任的手电筒照到——
"江译骁!"主任气得胡子翘起,"知不知道早恋要记过?!"
十七岁的少年将她护在身后,声音清朗:"老师,我们在讨论光合作用。"
而现在,二十八岁的江译骁将她压在枕间,指尖抚过她腹部的疤痕:"这里……"他的声音罕见地发颤,"还疼吗?"
伊澜摇头,却被他吻住眼睫:"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