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伊澜在客卧惊醒。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她蜷缩在羽绒被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腹——那里有一道几乎淡不可见的疤痕,是当年手术后留下的。
走廊传来脚步声,在门外停顿几秒后继续向前。她鬼使神差地跟出去,看见江译骁站在二楼露台上淋雨,白衬衫湿透后紧贴在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像一对折断的翅膀。
"会感冒的。"
声音脱口而出,伊澜立刻后悔了。江译骁缓缓转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月光穿透云层,照亮他手里捏着的东西——那张B超照片。
"你当时,"他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疼吗?"
雨声吞没了大部分音节,但伊澜还是听清了。她下意识按住腹部,那道疤痕突然灼烧般疼痛起来。
"打了麻药。"她轻声回答,"不疼。"
这是谎言。那天她躺在私立医院冰冷的操作台上,听见器械碰撞的金属声,麻药似乎没完全起效,锐痛像刀子般捅进子宫。最痛的不是身体,而是护士那句"才八周,不用太难过"。
江译骁突然将照片捏成一团。纸团擦过她耳际,砸在身后的油画上,惊飞一只栖息的夜莺。
"骗子。"他逼近一步,雨水混合着某种咸涩的液体滑过嘴角,"你明明最怕疼...高三体检抽血都会晕。"
记忆突然鲜活起来——十七岁的江译骁在医务室陪她,趁校医不注意偷偷往她嘴里塞草莓糖,甜味冲淡了针头的恐惧。
而现在,他眼里的痛楚比当年更甚。伊澜想伸手擦掉他脸上的雨水,却被一把扣住手腕按在落地窗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呼吸喷在她颈间,带着威士忌的苦涩,"如果那天我没有被强制送出国..."
玻璃窗的寒意渗入脊背。伊澜垂下眼睫:"告诉你又能怎样呢?"她苦笑,"让你放弃常春藤的offer,还是跟整个江家为敌?"
江译骁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松开她后退两步,突然抬脚踹翻了露台的铁艺茶几。巨响惊醒了整栋别墅的灯,管家和佣人们惊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滚!都给我滚!"他对着闻声而来的人群怒吼,转身时却踉跄了一下——伊澜这才发现他脚边倒着两个空酒瓶。
清晨,伊澜在厨房煮醒酒汤时,林妍倚着门框冷笑。
"真感人。"她抛接着某个金属物件,"就是不知道江总看到这个,还会不会心疼你。"
那是个小小的银质吊坠,打开后里面嵌着张婴儿照片——显然不是当年的B超影像。伊澜的汤勺"当啷"掉进锅里:"这是..."
"我表姐的孩子。"林妍凑近她耳语,"但你说,如果江总误以为这是你当年生下的..."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后颈。伊澜猛地抓住她手腕:"你想要什么?"
"今晚八点,带着你的破烂行李离开。"林妍甩开她,"否则我就把六年前你收钱打胎的'证据'发到董事会群里——你知道江夫人会怎么处理这种丑闻吧?"
吊坠被故意遗落在流理台上,婴儿笑脸在晨光中晃得刺眼。
私立医院的VIP病房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伊澜母亲正在熟睡,新移植的肾脏运作良好。她轻手轻脚放下补品,突然发现床头柜上有盒瑞士巧克力——母亲最爱的口味,包装纸上烫着江氏集团Logo。
"江先生每天都来。"护士小声告诉她,"还特意嘱咐用最贵的抗排异药。"
窗外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落叶粘在窗玻璃上,像封被雨水泡烂的信。伊澜想起高三那年,江译骁翻墙来医院送鸡汤,被她母亲笑着调侃"这孩子看着冷,心里烫着呢"。
现在那团火似乎熄灭了。
回到别墅时已是黄昏。
伊澜在玄关处听见书房传来争执——
"那份医疗记录是你伪造的!"江译骁的声音像淬了冰,"现在还敢用假照片威胁她?"
"我是为你好!"江夫人歇斯底里,"那丫头当初能为了五十万放弃孩子,现在就能为钱出卖你!"
"那您呢?"书架倒塌的巨响中,江译骁的质问让空气凝固,"为了逼我联姻,连亲孙子都能杀?"
伊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转身走向侧楼,却在楼梯拐角撞见林妍——女人正慌张地删除手机里的照片备份。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妍突然笑了:"你以为赢了?"她亮出屏幕上的邮件界面,"只要我点发送,江夫人马上会知道你妈在哪家医院。"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纠缠的毒蛇。伊澜平静地注视着她:"你知道吗?江译骁书房的钢笔是录音笔。"
林妍脸色骤变。
"你刚才的威胁,"伊澜慢慢举起自己的手机,"他听得一清二楚。"
深夜,伊澜在客房收拾行李。
衣柜里挂着那件墨绿色礼服裙——江译骁唯一夸过她穿得好看的裙子。她轻轻抚摸裙摆上的刺绣,突然从内衬口袋里摸出张字条:
**"等我三天。——Y"**
笔迹新鲜,应该是今天刚塞进去的。
房门突然被推开,江译骁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看了眼半空的行李箱,嘴角扯出冷笑:"又要逃?"
伊澜沉默着将字条递过去。
他扫了一眼,突然将字条撕得粉碎:"太迟了。"碎纸片雪花般落在行李箱里,"六年前我给你留的字条,你看到了吗?"
伊澜茫然抬头。
"毕业典礼那天,"江译骁的眼睛在暗处闪着狼一样的光,"我塞在你书包夹层的机票和公寓钥匙。"
记忆突然闪回——那天回家后,母亲病情突然恶化,她慌乱中把书包忘在了急诊室。等三天后找回时,里面只剩课本和笔记...
"我..."
"算了。"江译骁打断她,从公文包抽出份文件扔在床上,"签了这个,我们两清。"
那是份肾脏捐赠协议,捐赠者姓名处赫然写着"江译骁"。
"放心,不是要割我的肾。"他讥讽地勾起嘴角,"只是让你知道,你母亲用的肾源来自□□基金——法律上,你欠我的。"
伊澜的视线模糊了。她想起护士说的话,想起巧克力盒子,想起这半个月来他那些看似残忍实则处处留有余地的惩罚...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既然恨我,为什么还..."
江译骁突然掐住她下巴,拇指重重擦过她湿润的眼角:"因为只有我能欺负你。"他的呼吸灼热,"别人,包括六年前的你自己——都不配。"
黎明前,伊澜在书房找到了被撕碎的机票残片。
泛黄的登机牌上,2017年6月30日的航班号依然清晰:CA1477,江城直飞伦敦。而钥匙扣上挂着个小太阳吊坠——和她当年别在校服上的一模一样。
晨光透过纱帘,将碎纸片照得如同散落的金箔。她一片片拼凑,终于在旅客联背面发现一行小字:小太阳私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