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澜在暴雨中拖着行李箱离开江氏大楼时,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出租车后视镜里,那栋玻璃幕墙的摩天大厦渐渐缩成一块冰凉的晶体。司机随口问:"去哪儿?"她张了张嘴,报出医院的地址——至少那里还有张陪护椅可以睡。
病房里,母亲正在透析机上昏睡。伊澜轻手轻脚地放下行李,护士突然推门进来:"伊小姐,预付款用完了,明天起要停——"
话音戛然而止。护士盯着她脖颈上的淤青和磨破的袖口,叹了口气:"...我去求主任再宽限两天。"
窗外霓虹渐次亮起,在雨水中晕成模糊的色块。伊澜摸出周浩塞给她的名片,金属烫印的"帝豪娱乐"四个字硌着掌心。
帝豪酒店1802房弥漫着劣质雪茄的味道。
周浩将高脚杯推到她面前,红酒在杯壁上挂出黏稠的痕迹:"王总马上到,他最喜欢会弹钢琴的。"他忽然凑近,"脖子上的伤...江译骁玩的挺野啊?"
伊澜猛地站起,酒杯翻倒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片暗红。
"装什么清高?"周浩拽住她手腕,"你妈明天就要被赶出医院,而王总开价一百万——"
门铃响了。
进来的却不是王总,而是三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其中戴金链的胖子一把搂住伊澜的腰:"这就是江译骁玩过的妞?果然够味!"
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她咬破了舌尖才忍住尖叫。当那只油腻的手掀开她衣摆时,伊澜抓起冰桶砸向落地镜。
碎裂声惊动了走廊保安。她趁机冲进消防通道,身后传来周浩气急败坏的咒骂:"跑?你妈的命不要了?!"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
伊澜赤脚狂奔,丝袜早已刮破,沥青路面上的碎石子扎进脚掌。转过第四个路口时,刺目的远光灯突然笼罩了她——
黑色迈巴赫急刹在面前。
车门猛地弹开,江译骁跨步而下,西装外套下竟是睡衣。他一把扣住伊澜颤抖的肩膀,目光扫过她撕裂的衣领和淤青的手腕,眼底瞬间结冰:"谁干的?"
这句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伊澜腿一软,额头重重撞在他胸口。血腥味、酒精味和陌生的香水味涌入鼻腔,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放开...你不是让我滚吗..."
江译骁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塞进车里。暖气扑面而来的瞬间,伊澜听见他拨通电话:"查帝豪酒店1802的监控,我要那几个人十分钟内——"
"不要!"她抓住他袖口,"求你...别报警..."
泪水混着血渍蹭在他雪白袖口上。江译骁沉默片刻,改口道:"...把他们请到江氏地下室。"
枫林别墅的主卧亮如白昼。
家庭医生包扎完伊澜的脚伤后,江译骁仍站在窗边抽烟,背影僵硬得像尊雕塑。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蒂,显然在她昏迷期间,他就这样站了很久。
"为什么去那种地方?"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
伊澜盯着被单上的暗纹:"...需要钱。"
"钱?"江译骁冷笑转身,将手机摔在她枕边——屏幕显示着银行APP,余额足足九位数,"密码是你生日,现在满意了?"
这句话像记耳光。伊澜抬头看他猩红的眼角:"江总现在是要买我第二次?"
空气瞬间凝固。江译骁一把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那道疤:"这道伤口值多少钱?"他俯身撑在她两侧,"当年你说'会永远等我',又值多少钱?"
床头的郁金香形台灯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伊澜突然发现,他右手虎口上还贴着那枚卡通向日葵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显然被反复粘贴过多次。
"我妈妈..."
"已经转去私立医院。"他打断她,"肾源三天后到。"
伊澜的眼泪终于砸下来。她伸手想碰那道疤,却被江译骁狠狠攥住手腕按在枕上:"别得寸进尺。"他的呼吸喷在她颈间,带着烟草的苦味,"留你只是可怜你,懂吗?"
清晨,伊澜在厨房煮粥时听见了争吵。
江夫人尖利的声音穿透楼板:"...为了个贱人动用家族关系抢肾源?你疯了!"
"您当年伪造抑郁症诊断书逼我出国时,怎么不觉得自己疯?"江译骁的回应冷得像冰。
瓷勺从伊澜指间滑落,在瓷砖上摔得粉碎。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脚步声逼近,她慌忙蹲下去捡碎片,指尖立刻被划出血口。江译骁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渗血的指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别做多余的事。"
"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逼近一步,"想赎罪?还是怕我反悔不救你妈?"
阳光透过纱帘,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高挺的鼻梁上。伊澜忽然发现,他左耳垂有道细小的疤痕——那是高三时她不小心用发夹划伤的。
原来他们都带着对方的印记活了这么多年。
午后,伊澜在花园里遇到了林妍。
女人正在焚烧文件,火舌吞没纸张时露出"医疗记录"的字样。见到伊澜,她故意松开手,让一张未燃尽的纸片飘到玫瑰丛中。
伊澜捡起残页,上面赫然是六年前的日期和她母亲的病历号——"如不终止妊娠,肾功能将加速衰竭"。
世界突然天旋地转。她扶着花架才没跌倒,耳边嗡嗡作响。原来当年母亲突然病重不是意外,而是...
"惊讶吗?"林妍贴近她耳语,"江夫人连堕胎医生都安排好了,可惜那晚你逃得太快。"她轻笑着将余下的文件投入火盆,"对了,你猜江总知不知道这件事?"
灰烬随风扬起,像一场黑色的雪。
伊澜在藏书室找到了那本《追忆似水年华》。
书里夹着泛黄的B超照片——2017年4月3日,孕8周。照片背面是江译骁的字迹:"取名江念阳,英文名Sunny"。
窗外夕阳西沉,将书页染成血色。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重逢后他时而暴怒时而温柔,为什么总在深夜凝视她睡颜,又为什么珍藏那株向日葵...
原来他们之间横亘的不只是六年的时光,还有一个未曾出世的孩子。
脚步声从背后靠近,书被猛地抽走。江译骁将照片攥在手心,指节泛白:"谁准你翻这个的?"
暮色中,他眼眶通红得像要滴血。伊澜想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湿润,却被他狠狠推开:"滚出去。"
可当她真的转身时,又被一把拽回。江译骁的唇重重压下来,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和咸涩的泪水,像是惩罚又像是求救。
"伊澜..."他抵着她额头呢喃,"你怎么敢...怎么敢一个人承担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