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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碎光

侧楼的房间比主卧小了一半,窗户正对着后花园的梧桐树。清晨六点,伊澜被一阵急促的雨声惊醒,玻璃窗上爬满蜿蜒的水痕,像谁在无声地流泪。

床头放着一套新的衣物——米色高领毛衣,浅灰铅笔裤,没有标签,但触感异常柔软。她刚换好衣服,管家便敲门送来一份日程表:

7:30早餐(单独用)

8:00书房文件整理

14:00花房修剪(新增)

18:00晚餐(视江先生行程而定)

最下方用红笔标注: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主楼二层及以上区域。

早餐是冷掉的可颂和黑咖啡。伊澜小口啜饮着,忽然听见窗外引擎轰鸣——三辆黑色奔驰驶入前院,江译骁西装革履地迈下车,身后跟着七八个神色凝重的董事。他边走边解表扣,左手不断揉按太阳穴,显然正忍受头痛。

“江总通宵开会了。”林妍不知何时出现在餐厅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新加坡的项目出了问题,对方临时撤资。”她将文件丢在桌上,“这些需要录入电脑,午饭前完成。”

文件散开,露出内页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伊澜刚要伸手,林妍忽然按住最上面那张:“对了,江夫人明天回国。”

咖啡杯在托盘上轻轻一颤。

书房里的暖气开得太足。

伊澜对着电脑屏幕敲打数字,额角渐渐渗出细汗。江译骁的办公桌乱得出奇——咖啡杯底压着皱巴巴的航线图,水晶烟灰缸里堆满烟蒂,最底层的抽屉甚至没关严,露出一角药盒。

她蹲下身想推回抽屉,却瞥见药盒标签上“唑吡坦”三个字——强效安眠药,通常用于严重失眠。

“你在干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炸开。江译骁不知何时站在了桌前,领带松开,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伊澜慌忙起身,后腰撞上桌角,疼得眼眶一热。

“抱、抱歉,抽屉没关好……”

他一把拉开抽屉,将药盒扔进公文包,眼神阴鸷:“再有下次,合约终止。”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效。伊澜白着脸点头,却在低头瞬间嗅到一丝血腥味——江译骁的右手虎口处有道新鲜伤口,血珠正缓缓渗出。

“您的手……”

“闭嘴。”

她咬住下唇,转身从包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创可贴,轻轻放在桌角。那是卡通图案的,高中时她总爱往他课桌里塞这种幼稚玩意儿。

江译骁盯着创可贴上的向日葵图案,忽然冷笑:“怎么,现在改行当护士了?”

“只是……怕血沾到文件。”她垂着眼睫回答。

沉默在空气中凝结。最终他抓起创可贴撕开包装,动作粗鲁地按在伤口上。卡通向日葵被鲜血浸透了一半,滑稽又狰狞。

雨下了整整三天。

江译骁几乎住在了公司,别墅里只剩下伊澜和沉默的佣人们。第四天清晨,她照例去花房照料那株向日葵时,发现土壤已经干裂——园丁显然没收到继续照料的指示。

她接来清水小心灌溉,指尖抚过花瓣时忽然愣住——花盘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Y&X。

2016年9月3日,开学第二天。她逃了午自习,翻墙到校外买来这株向日葵幼苗,偷偷种在高中生物园角落。傍晚江译骁找到她时,她正满手是泥地刻下这两个字母。

“破坏公物要记过。”十七岁的少年抱臂站在夕阳里,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

她仰头笑得灿烂:“那学长去告发我呀?”

记忆被脚步声打断。管家站在花房门口,眉头紧锁:“伊小姐,江先生回来了,在书房等您。”

书房里弥漫着浓烈的威士忌气息。

江译骁仰靠在真皮座椅上,领带不知所踪,衬衫前三颗纽扣全开。桌上摆着半瓶喝剩的麦卡伦,旁边是新加坡项目的终止协议。

“过来。”他闭着眼命令。

伊澜刚走近,就被拽着手腕跌坐在他腿上。浓烈的酒气混着雪松香水涌来,他滚烫的额头抵在她肩窝,呼吸粗重得像在忍受某种疼痛。

“您…发烧了?”她试探着触碰他的前额,果然触到一片灼热。

江译骁突然咬住她颈侧,力道不重却足以留下齿痕:“为什么总是你……”

这句含糊的呓语被敲门声打断。林妍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江总,周董事长电话,说必须亲自和您谈联姻的事。”

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江译骁撑着她肩膀站起来,眼神恢复清明:“告诉周家,明天我会带人去高尔夫球场。”他瞥了眼僵在原地的伊澜,“你,去换身得体的衣服。”

衣帽间里,伊澜对着镜子系丝巾,手指抖得厉害。镜中人穿着浅杏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活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

“您该吃药了。”

她端着水和退烧药回到书房时,江译骁正在撕那份终止协议。碎纸如雪片般落进垃圾桶,他手背上的血管因用力而凸起,创可贴早已不知所踪。

药片被重重拍在桌上:“多管闲事。”

但十分钟后,她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他还是吞下了那片药。

深夜,雷声惊醒了伊澜。

暴雨拍打着窗户,整栋别墅电力系统似乎出了故障,只有应急灯泛着幽幽绿光。她摸黑走到客厅找蜡烛,却听见主卧方向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江先生?”

没有回应。

她鼓起勇气推开主卧门,借着闪电的亮光看见江译骁蜷缩在地毯上,睡衣被冷汗浸透,右手死死攥着心口处的布料。安眠药瓶滚落在床头,盖子不翼而飞。

“醒醒!”她跪下来拍他的脸,触到一片湿冷,“药在哪里?急救箱——”

手腕突然被抓住。江译骁在剧痛中睁开眼,瞳孔涣散得无法聚焦:“……澜?”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伊澜的眼泪砸在他锁骨上。她翻遍浴室柜找到硝酸甘油,颤抖着塞进他舌下,然后用全身力气将他拖到床上。窗外雷声轰鸣,她像抱住溺水者般搂住他不断痉挛的身体,一遍遍哼着高中时常唱的那首《Lavender's Blue》。

渐渐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

天光微亮时,伊澜发现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而江译骁正静静注视着她,目光复杂难辨。

“我梦到高三毕业典礼。”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站在天台上说‘江译骁,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晨光透过纱帘,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伊澜想起那天真实的情景——她确实去了天台,但说的是“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会一直等你”。

而现在,她只是低头整理他滑落的被角:“梦都是反的。”

早餐时,江译骁换上了高尔夫球服。

他喝掉半杯黑咖啡,忽然推过来一个天鹅绒盒子:“戴上。”

盒子里是对珍珠耳钉,款式与林妍常戴的一模一样。伊澜想起昨天周家电话里提到的“联姻”,胃部一阵绞痛。

“我不太适合珍珠……”

“周夫人喜欢端庄的类型。”他擦擦嘴角起身,“今天你只需要微笑和点头,别的一概不许。”

窗外,劳斯莱斯已经发动。伊澜对着镜子戴上耳钉,珍珠冷得像两颗凝固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