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豪酒店的晚宴请柬烫着金边,压在江译骁的黑色大理石书桌上。
伊澜站在衣帽间中央,指尖抚过一排悬挂的礼服裙——深蓝丝绒、银灰缎面、酒红真丝——每一件都标着令人咋舌的价格标签。她最终挑了件墨绿色的长裙,保守的高领设计,后背却镂空至腰际,像一片矜持又危险的夜色。
“江先生不喜欢这个颜色。”
林妍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礼盒。她今天穿了件象牙白的职业套装,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细剑。
“换这件。”
盒子里是条猩红色的抹胸裙,布料少得几乎遮不住什么。伊澜抿唇,沉默地接过。
林妍没走,倚着门框看她:“知道为什么选红色吗?”
伊澜摇头。
“因为周家大小姐今晚穿白。”林妍微笑,“江总要你当她的反面。”
镜中的女人一点点被猩红吞噬,像雪地里泼开的一滩血。伊澜给自己涂上浓艳的正红色唇膏,睫毛刷得又密又长,眼尾还点了颗泪痣——江译骁昨晚丢给她一本时尚杂志,某一页被折了角,模特正是这样的妆容。
下楼时,江译骁正在玄关处调整袖扣。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目光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停留两秒,忽然皱眉:“香水太淡。”
他亲自从水晶柜里取出一瓶香水,喷在腕间,而后抬手抹在她耳后。冰凉的液体滑过颈侧,雪松混合着苦橙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是他惯用的那款。
“记住这个味道。”他的拇指按在她突突跳动的脉搏上,“今晚别让我闻到其他气味。”
帝豪酒店的宴会厅像一座水晶牢笼。
吊灯将光芒折射成千万颗碎钻,落在香槟塔和女人们的珠宝上。伊澜挽着江译骁的手臂进场时,无数道目光如箭矢般射来——探究的、鄙夷的、玩味的。
“江总,这位是?”秃顶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眼神黏在她腰臀连接处。
“女伴。”江译骁冷淡地应着,顺手从侍者托盘取了杯香槟递给她,“喝掉。”
酒精灼烧喉咙的瞬间,伊澜注意到不远处穿白色鱼尾裙的年轻女子——周家独女周玥,正死死盯着这边,指尖几乎要掐碎高脚杯。
“去拿些点心。”江译骁忽然松开她,“每样都试,挑我喜欢的口味记下来。”
这是要支开她。伊澜乖顺地点头,走向长餐桌。背后传来周玥娇嗔的声音:“译骁哥,我爸在找你谈城东地块的事呢……”
冷餐台前,她机械地尝着鱼子酱、鹅肝和松露挞,昂贵的食材在舌尖化作一团团冰冷的油脂。忽然有人拍她肩膀——
“伊澜?真是你!”
大学同学苏沫穿着侍应生制服,惊愕地打量她:“群里都说你休学照顾母亲去了,怎么……”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红裙和珠宝,忽然了然,“原来攀上江氏了?”
伊澜捏着银叉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们……是恋人。”她听见自己说。
苏沫噗嗤一笑,凑近耳语:“得了吧,江译骁的‘恋人’上周还是个小明星呢。”她努努嘴,“看到没?那位周小姐才是江家内定的儿媳。”
香槟杯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伊澜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回程的劳斯莱斯里,江译骁一直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霓虹灯在他轮廓上投下变幻的色彩,像一场沉默的哑剧。伊澜偷偷看他被酒气熏得微红的眼尾,想起宴会上他与周玥父亲碰杯时,曾短暂地望过来一眼——那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像穿过六年的时光,忽然与高中篮球赛后,他在走廊尽头等她的眼神重叠。
“再看就收费了。”
江译骁突然开口,眼睛仍闭着。伊澜慌忙移开视线,却听见他嗤笑一声:“宴会上不是挺能演?现在装什么清纯。”
她低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红色甲油已经剥落些许,露出底下苍白的本色。
车驶入别墅车库时,江译骁已经醉得厉害。他扯开领带跌进沙发,命令她煮醒酒汤。厨房里,伊澜盯着沸腾的锅发呆,直到林妍的声音从背后刺来:
“周小姐的档案,江总让你明早前整理好。”
一份文件夹被甩在流理台上。翻开第一页,周玥的学历、爱好、过敏源一览无余,最后一页甚至标注着生理周期——这是联姻对象的评估资料。
瓷勺磕在锅沿,发出清脆的裂响。
端着醒酒汤回到客厅时,江译骁已经半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领口大敞,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疤——那是高三那年他为救她被铁栅栏划伤的痕迹。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想触碰那道疤。
“小太阳……”
醉意朦胧的呓语让她浑身僵住。江译骁的眼睛仍闭着,眉头却舒展开来,仿佛梦回某个蝉鸣悠长的午后。这个昵称太遥远了——高二运动会,她顶着烈日跑完三千米,中暑晕倒前最后看到的,是他冲过人群喊她“小太阳”。
指尖悬在疤痕上方一厘米,终究没敢落下。
次日清晨,伊澜在花园里发现了那株向日葵。
它被种在玻璃花房最中央,金黄花盘朝着东方,茎秆粗壮得不合常理——明显是被人精心养护多年。花盆底部刻着日期:2016.9.2,他们高中开学的日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仓皇转身,正对上江译骁冷沉的眼睛。
“谁准你进花房的?”
晨露沾湿了他的黑色睡袍下摆,显得整个人愈发肃杀。伊澜指向向日葵:“这花……”
“园丁种的。”他打断她,“现在,去准备早餐。”
转身时,伊澜分明看到花盆旁放着半瓶植物营养剂,标签上手写着“每日7:00投喂”——是江译骁的字迹。
早餐桌上多了份报纸。财经版头条赫然是昨晚宴会的照片:江译骁搂着她的腰,配图标题《江氏少主新欢:红玫瑰还是交际花?》。
“股价跌了三个点。”江译骁把平板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满是绿色数字,“董事会要求我‘处理’掉你。”
牛奶在喉间凝成一块冰。
“今晚搬去侧楼。”他擦擦嘴角起身,“以后公开场合,不许穿红。”
那天夜里,伊澜梦回了高三篮球赛。
烈日当空,她作为啦啦队长在场边蹦跳,薄荷绿短裙翻飞如蝶。江译骁投进决胜球后,忽然摘下腕带扔向她。全场起哄声中,她捡起那条被汗水浸湿的发带,发现内侧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赢了就和我交往
她尖叫着冲进球场,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跳到他背上。少年耳尖通红,却稳稳托住她的大腿,低声警告:“别乱动……”
梦醒时,月光正透过纱帘,在床头投下一片霜色。
伊澜赤脚走到窗前,意外发现主卧阳台亮着灯——江译骁倚在栏杆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借着月光,她终于看清:那是一枚褪色的啦啦队徽章,别针已经锈蚀,却仍能辨认出“伊澜”两个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