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绣谋 > 第3章 第 3 章

第3章 第 3 章

次日卯时,各州府随贡品一同进京的匠人已在宫门外候好,由内务府的小太监逐一验身进宫。

缪淑婉站在队尾,穿一身绣着底纹的青衣,低眉垂眼看向地面。

轮到她时,验身太监多看了一眼她的衣物,又对了下名册上的信息,点了点头,画上一个圈,一旁监管的官员便引着她和一众匠人进宫。

缪淑婉跟着迈进宫门。一脚踏入门槛,外面的天光便被截断了,夹道极窄,宫墙高耸,墙根处长满暗绿的苔痕。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那座皇宫。

幼时随母亲进宫赴宴,御花园里日光融融,白玉石栏被晒得微微发烫,先皇后牵着她的手走过九曲回廊,水面金光灿灿,碎了一池的太阳。

缪淑婉盯着脚下的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油光水滑,突然想起嬷嬷曾说过的一句话:宫里的墙太高,什么声音都传不出去,好人死在里头,坏人活到白头。

现在想来,母亲拒绝了先皇后的结亲,也是不忍心她进宫吧。

如今她自己走进来了。

七拐八绕,众人进了一间偏殿。偏殿不算大,梁柱上的彩绘已经有些旧了。殿内左边摆了一排长案,案上依次陈列着各州府送来的贡品,右边则立着些不便上案的大型贡品,每件都用黑布裹着,贴着官府的封条。

匠人们则被安排在殿侧等候,待官员唱到自己名字时方可上前,当着内务府的面拆封核验。

缪淑婉一一扫过这些贡品,很快在右列第二件找到了自己的屏风。进京前,她仔细用软绵垫了角,内里又套了层棉布。一路从小城运到皇宫,没有破损,封条完好,应该没出什么岔子。

核验按名册顺序依次进行。瓷器、玉器、漆器,匠人们逐个上前,亲手拆封,官员们则凑近仔细察看,在册子上逐项画圈。

“缪氏绣纺,双面异色绣屏风一扇。”

两个太监撕下封条,一把揭开幕布。缪淑婉上前两步,低头行了礼,亲手将内里的棉布拉开。

百鸟朝凤的正面超前,一百只雀鸟形态各异,凤凰尾羽用了多色金线层层过渡,晨光从殿门外打进来,照得绣面熠熠生辉。一旁的几个匠人不由得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内务府的掌事官员弯下腰,从凤头看到凤尾,又转到背面看了江山万里图,脸上难得露出点欣赏的神色。他正要提笔在册子上画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嗓音紧跟着响起来:“三皇子驾到——”

殿内官员太监齐刷刷跪下去,剩下的匠人们也急忙跟着下跪,唯留缪淑婉一人立在殿中。

三皇子宁弈行从殿外跨进来,他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块无瑕宝玉,眉间还稍显稚气。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见了缪淑婉,当即发作:“大胆!见了殿下,为何不跪?”

缪淑婉微微欠身行了礼,“民女见过三皇子殿下。”

宁弈行倒没计较,摆摆手让众人起身免礼,自己走到屏风前,左看看又看看,开口问道:“这凤尾的金线,用的多少丝?”

“回殿下,最细处一丝。”缪淑婉垂着眼答道。

宁弈行又虚空指着凤凰尾羽末端那一抹赤金:“这里掺了朱砂?”

“用的是胭脂虫红,比朱砂色稳,久不退。”

宁弈行点点头,又走到屏风背面看江山万里图,背着手端详了一会,便走到缪淑婉身前,继续问道:“这扇不错。前几日内务府送来的那些,绣工还没这一半好。你替母妃绣一扇,多久能好?”

掌事官员捧着名册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缪淑婉不紧不慢道:“回殿下,双面异色绣费时,一扇至少要两年。”

“两年?”宁弈行皱起眉,又回头看了那扇屏风一眼,“那这扇就先搬上,送去我库里吧。”

掌事官员脸上立刻渗出汗,躬身道:“殿下,这屏风是地方进献的贡品,按规矩须得先核验入库,由内务府分派去处。”

宁弈行转过脸来看他,语气凉了几分:“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要的东西,还要排队不成?”

他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伸手想摸摸凤尾那根赤金尾翎。手指刚触上绣面,只听“嘶”的一声轻响,屏风左下角,一道裂口顺着金线纹路豁开,约一指来长,正横在孔雀尾翎最密的那一段上。

宁弈行倏地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道口子,眉头拧起来:“这什么破烂货,还没上手摸就坏了?”

殿内鸦雀无声,掌事官员额边的汗珠已经滚到了下颚处。

贡品在当堂核验时发现损坏,乃是大罪,不仅上贡的州府、匠人要受罚,负责押运的官员也难逃其责。

缪淑婉心中一惊,倏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道裂口上。

裂口边缘的丝线断口平整,像是被提前割过,只留了最后一点丝线连着,稍稍一碰便会崩开。

三皇子虽然跋扈,却不可能亲手损坏给贵妃的贺礼。能在内务府之间安排人手,手段干净利落,还提前知晓了三皇子今日会来,背后定然牵扯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缪淑婉没说话,垂下眼,心中已然有数。

见宁弈行面色越来越差,掌事官员急忙抬起手行了礼,颤声道:“殿下息怒,下官这就把这个绣娘押下去……”

他话还没说完,殿外又传来脚步声,人还未至,话音先行。

“三弟又来搜刮东西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入殿中。

宁弈尘单独一人从殿外走进来。和街头纵马那副目中无人的架势不同,此刻他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懒散,像是刚从御花园逛了一圈逗完锦鲤,顺便来看个热闹。

缪淑婉一眼看到他正脸,心头一跳。

殿内众人又跪下来给他行礼。宁弈尘不耐烦地让众人起身,踱步到宁弈行面前,环抱着双臂看向他。

宁弈行的面色僵了僵,哼了一声:“大哥倒是清闲。”

宁弈尘没接话,转头看向屏风,眉梢微微上挑:“这屏风倒是绝品,居然弄坏了?”

他走近两步,弯腰看了看绣面,修长的手指在裂口旁边轻轻碰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来。

“贡品损坏确实是大罪,不过父皇最近整顿内务府铺张浪费,这扇屏风我喜欢,不如叫这个绣娘当场补了,补好送去我那儿。”他笑着道。

掌事官员如释重负,连忙行礼:“大殿下说的是,下官这就安排。”

宁弈行脸色沉下来,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宁弈尘只微微笑着。

宁弈行哼了一声,转身带人离开了偏殿。

缪淑婉抬起头看向宁弈尘。他又上前去看屏风,此刻唇线抿得薄而冷,和雪地里那个少年眉眼隐约重合在一块。

宁弈尘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看,缪淑婉已经重新低下了头。

他没有在意,从屏风前退开,往殿柱上一靠,双臂环胸,像是等着看戏。

掌事官员抹了把脸,转向缪淑婉时已经恢复了三分官威:“绣娘,既然大殿下开了口,你便当场补吧,补得好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补不好,那还得公事公办。”

“补得好。”缪淑婉平静道。

她取出随身的针线包,展开一排粗细不一的银针和十几色丝线,半跪在屏风前,捡起最细的一根针,从丝线束里抽出赤金、橘金、浅金三色穿过去打好结,轻轻抽出裂口处残余的线头,将银针从背面穿了进去。

缪淑婉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针都稳得出奇。针尖穿入绣面的角度、抽线的力道、丝线绷紧的弧度,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殿内安静下来。匠人们都觉着新奇,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屏风那边看。

一刻钟后,缪淑婉收了最后一针。她用指尖抚平补过的绣面,将工具收回针线包,然后退开半步。

官员请宁弈尘上前查验。

百鸟朝凤绣面的裂口已经消失无痕,原本裂口的位置浮着一根若隐若现的金红色尾羽,比原来的略长一寸,金线密密匝匝叠了三层,在晨光里折射出绯色,像是凤凰侧身时不经意泄出的一支内羽。

整扇屏风因为这一笔改动,比原先更加生动,凤凰好似随时会从绣面上抖开羽翼飞出来。

殿内一片静默。

“好!”宁弈尘重重拍了几下手,只说了一个字。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路过掌事官员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送我宫里吧,回头父皇若是问起来,就说等他老人家大寿,我自会双手奉上。”

他走到殿门口,偏过头,随口问了一句:“这是哪家的手艺?”

掌事官员连忙翻了翻册子:“回殿下,缪氏绣纺。”

宁弈尘“嗯”了一声,抬脚走了。

终于送走两尊大佛,在场的所有人都放松下来,气氛也不再凝重。掌事官员捧着册子画了圈,唱了声“核验通过”,缪淑婉上前接过信物,跟着小太监沿原路出宫。

夹道还是那条夹道,日头已高,地面的青砖晒得微微发白。缪淑婉低头走着,脑海中想着宁弈尘。

他在偏殿里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替她解围像是顺手。可他站在殿柱旁看她补屏风时,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和十二年前雪地里那个少年看她的目光,一模一样。

他认出她了吗?

缪淑婉默不作声地走出宫门,陈叔已在宫门外候着,见她出门,快步上前,上下快速瞧了一遍,低声问道:“娘子,还顺利?”

“回去说。”缪淑婉只说了三个字。两人乘上马车,快速回了客栈。

两人进了房,茶水已在桌上摆好,缪淑婉喝了一口,将偏殿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裂口断得平整,是提前割好的,一触既破,没有功底的人割不成这样。”缪淑婉一只手摩挲着茶杯,“京里最大的绣庄是锦绣坊,老板姓崔,贵妃娘家的远亲。”

陈叔的脸色难看了几分:“他们能在内务府动手脚,贵妃的意思?”

缪淑婉沉思了一会:“未必,可能只是因为三皇子看上屏风,若真送进贵妃宫里,崔家的寿礼就少了分量。”

陈叔沉默片刻,低声道:“娘子,这绣坊还开不开?”

“开。”缪淑婉答得干脆,“不但要开,还要赶在贵妃寿宴之前把招牌挂出去。”

她铺开纸笔,一边写一边说:“进贡的屏风进了大皇子宫里,三皇子可能还会来找我们订新的。你速速去寻合适的铺面,再打听一下京城有哪些人家固定在外采买。魏公公那边你再去见一面,只问锦绣坊的崔家和内务府是否有瓜葛。”

陈叔接过纸:“老奴即刻就去办。”

房中又只剩下缪淑婉一人,杯中茶水已经凉透。

偏殿里的事都交代清楚了,只有大皇子的事她一句未提。此人在街市上纵马,传闻对皇位浑不在意,可方才在偏殿里,三言两语便把三皇子压下去。

这样的人,所求究竟为何?

她苦恼地敲了敲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