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品入库的日子定在三日后,时值皇帝大寿,贡品中拔尖的几样将亲自送圣上审阅,拔得头筹的匠人将留在京中为皇室做工。
入画在客栈里躺了两日,郎中来瞧过两回,说是风寒入里,长期饥寒交迫,底子亏空得厉害才会高烧不退。缪淑婉亲自煎了药,又一勺勺喂下去,到第二日傍晚,人才总算清醒过来。
她靠在床头,一双眼睛追着缪淑婉的身影转,却始终不敢开口。缪淑婉在床边坐下,手里端着半碗白粥,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入画没喝,眼泪先掉下来了。
“娘子……娘子到底是……”她的声音又哑又颤。
缪淑婉并未回答,叹了口气,把碗放在一旁,缓缓揭下那层人皮面具。
入画浑身一震。
面具下的脸早已不是那个记忆中粉雕玉琢的首府小千金。眉眼的轮廓更深,下颌线褪去了儿时的圆润,因常年带着面具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眼尾带着一点极淡的红晕,看人时似笑非笑,无情似有情,和幼时的苏笑可一模一样。
“小姐。”入画从颤抖的嘴唇中挤出两个字,又急忙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哭了起来。
缪淑婉没有哭,她把入画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入画的哭声渐息,缪淑婉才松开她,问道:“你当年是怎么逃出来的?”
入画随意地抹去了眼泪,断断续续地说:“那天府里被围,下人们都被赶到院子里等候发落,后来被分批拉出去发卖……我被卖到一户人家做丫头,那家人后来家境落魄,又把我转卖……流转了好几手,最后流落至此……”
她顿了顿,又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小姐到底有没有……活下来,还有李嬷嬷……我不敢打听,怕被人发现,可我总觉得,小姐一定还活着。”
她朝着缪淑婉笑了笑:“如今小姐无恙,真是太好了。”
缪淑婉也弯了弯嘴角,和她说明了自己目前的身份和打算,让她以后留在自己身边做下手。待到一支烛火快燃尽了,事情也交代的差不多,缪淑婉才开口问道:“你以前在苏府时,对大皇子有印象吗?”
入画一愣,摇摇头:“奴婢进宫时都是跟着小姐和夫人,在偏殿候着,没见过几位殿下。”
“我总觉着今日并非第一次见他。”
缪淑婉摇摇头。她自小识人过目不忘,自己绝对在哪里见过大皇子一面。
入画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道:“小姐,您还记不记得抄家前几日,您偷跑出去一回?”
缪淑婉微微一怔。
“就是下大雪那几日。”入画补充道,还想再说什么,缪淑婉抬手阻止了她。
安顿好入画,缪淑婉回到主房,打开了木窗,对着夜色下的街道陷入了沉思。
那天雪下得很大,像是要掩埋整座京城,父亲母亲和长辈们天不亮就被带走。苏笑可思念父母,趁嬷嬷不注意,从后门溜了出去,想着亲自去找。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处都白茫茫一片,没有寻到父母,而她已经没力气了。街道上连行人都很少,她突然觉得好冷,转头又往回走,想要回苏府去,李嬷嬷会给她煮温热的汤……
天色已经暗了,她扶着墙角慢慢挪动,在拐角处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回头看去,雪地中竟躺着一个人。
她吓得尖叫一声,那人仿佛听见了她的声音,手臂摆动了一下。
还活着。
苏笑可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是一个少年,比她大不了几岁,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单衣,嘴唇冻的发紫,手臂上有道伤口,雪地染红了一小片。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去死。苏笑可解了身上的斗篷给少年盖上,又用自己还算温热的双手去暖少年的脖颈。那少年却突然攥住了她手腕,眯着眼低声道:“你是谁……要杀我吗……”
“……谁要杀你啊!”苏笑可莫名其妙地收回双手,母亲常说的好心没好报就是如此吧。
她本想一走了之,但那少年只说完一句话又晕了过去,她只好在路边等着,看有没有路过的好心人能把他俩都救回去。
等来的是李嬷嬷和入画,两人循着她那声尖叫驾车找了过来,本想带着她速速回府,苏笑可却坚持要带上这个晕倒在雪地的不明来历的少年一起回去。两人没法子,劝了又劝,苏笑可才同意把少年送去了附近的医馆。
那少年到达医馆时已经清醒了过来,皱着眉头问盯着他看的女童:“你叫什么?”
苏笑可刚要回答,李嬷嬷赶忙过来拉走了她,说家里的事还没个着落,不好透露身份。
苏笑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少年道了别,转身走进了一片大雪之中。
一日后,禁军围了相府,她和家中女眷孩童一起被押入天牢;再后来就是被李嬷嬷塞进泔水桶中,叮嘱她要活下去,随后在一片酸臭的黑暗中颠簸数日,离开了京城。
记忆太过于深刻痛苦,她从来不记得自己在那场大雪里还救过什么人。
直到今晚。
缪淑婉站起身,京城初秋带着些许凉意的夜风吹拂在她身上。街对面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晃。
她在雪地里救过的少年长成了当街纵马的大皇子,她从首辅千金变成了偏远小城来的绣纺当家。
不过是故人相逢,换了面目罢了。
缪淑婉关上了窗。
翌日。
缪淑婉刚梳洗完毕,陈叔便领着两包点心敲门进房,像是刚从街上采买回来。他锁上门,面色沉下几分,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与点心一起放在缪淑婉面前。
“苏家当时在京城设过义学,资助了不少贫寒学子。”陈叔低声说道,“老奴这两日在京城粗粗摸了一遍,这些人如今有的进了翰林院,有的在六部,有的外放做知府,不少人都熬出了头。”
缪淑婉展开那张纸,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旁边注着官职和年岁。
陈叔又道:“只是老奴的推测,现下情况不明,不可惊动他们。”
“做得对,在摸清底细之前,一个都不能碰。”缪淑婉点点头。
陈叔又指着背面的几个名字:“苏家旧日府中的老人,老奴也查出一些,死的死散的散,除了入画外,留在京城的只剩这几个。老奴说要采买,挨个问了,有的听到苏家二字便吓得直摆手,有的只是叹气,劝老奴放下。”
缪淑婉并不意外,苏家倒了这么多年,还指望多少下人记着呢?
“还有一个人,”陈叔指到纸面最下方的一个名字,“此人当年在宫中受过老爷恩惠,如今在内务府做管事太监,姓魏。老奴前日与他碰过一面,他说愿意递些消息。”
缪淑婉眉梢一挑:“此人可信吗?”
陈叔摇头,“说不准,只见过一面。不过老奴在茶楼听说贵妃寿辰已近,他倒是提醒咱个,三皇子正在全京城搜罗绣品,说是要给贵妃备寿礼。”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娘子,咱们那扇屏风……”
缪淑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双面异色绣,百鸟朝凤。三皇子见了肯定会想办法献给贵妃。”
这倒不是她自负。双面异色绣是缪氏绣纺的独门绝活,一面百鸟朝凤,一面山河万里,她绣了整整两年,整个宁国都再也找不出第二扇。
陈叔却有些犹豫:“娘子是想借三皇子的手,把屏风送进贵妃眼下?这屏风到底是贡品。”
“无妨,本意我也是想在京城中留下,日后再寻机会。这次不行,按原计划的筹备绣纺便是。”缪淑婉摇摇头,“只是最好让他知道,贡品中有一扇屏风,等着他来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纸面上:“魏公公在内务府做事,贡品核验他本该在场。只让他递一句话,告诉三皇子,这批贡品里有件难得的绣品,他这个身份,讨好皇子也是正常的。”
陈叔沉吟道:“三皇子若来了,自然会瞧上那扇屏风。他正受宠,只要一开口,皇上没有不应的道理。屏风进了贵妃的眼,娘子不愁与贵妃搭上。”
缪淑婉点点头:“他若不来,也无妨。屏风照规矩入库,日后再议。”
陈叔应下,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转身出了门。
窗外天光大亮,已经能听到街头小贩的叫卖声。
缪淑婉换了身不打眼的衣裳,去街上的绣庄转了转。连走了三四家,绣工都平平,倒是有家铺子的掌柜提到一桩事:贵妃寿辰在即,京里几家大绣庄都在赶寿礼,其中最大的一家锦绣坊,背后的东家姓崔,是贵妃娘家的远亲。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个名字。
回到客栈已近黄昏。陈叔也回来了,带回一个消息:魏公公那边递了话,说三皇子身边的小太监已知道了屏风的事,想必明日之前就会传到三皇子耳朵里。
“那就等明日。”缪淑婉点点头。
晚饭她用得很少,饭后将明日要穿的衣裳理好,又将随身带的绣具略作检点,她独坐在烛火下,将那扇屏风的绣样又默了一遍。
明日此时,屏风便过了核验。若三皇子来,屏风入贵妃宫;若不来,再想别的办法。贵妃,崔家,魏公公,义学里出来的那些门生……她手里捏着的线头一根根在脑子里排开,有的能牵出旧事,有的能引出新人,有的暂时还不能碰。
缪淑婉合上窗,走到床边坐下,借着最后一截烛火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
此前十余年诸多回忆涌上心头,而她终于将在复仇的道路上迈出第一步。
烛火跳了跳,灭了。缪淑婉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