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很快寻了几个合适的铺面。缪淑婉亲自去看过,定下离皇宫最近的那家,自带后院。银钱一交清,第二天工匠们就进场动工了。
入画这几天身子已大好了,跟着缪淑婉打理前后,每天盯着几个工匠在修瓦补墙、重上门漆。等门面翻新完,门楣上便挂起了一块她亲笔写的“缪氏绣纺”牌匾。
几个伙计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扫灰除尘、置办家具。主仆几人连着忙了三天,小院才收拾出个干净模样,能勉强住人了。
缪淑婉就安排人去告示板上贴招工启事,又去街口的茶摊上给了小二银钱帮忙问:招揽绣娘,每月工钱二两,出活多的按件另算。
头几天来的人不多,有的是在富贵人家放出来的旧仆,有的是闲着的妇人。缪淑婉挨个试了针线,手艺平平。她也尽数留下,派去做些染线理线的活。
真正的绣娘是她自己出去找的。
陈叔打听来一个消息,城北有个绣娘姓严,人称严三娘,年轻时在锦绣坊做过三年,后来嫁了个小商人,日子不算富裕。缪淑婉照着地址找上门,严三娘不愿见她,隔着门缝说“家里不缺营生”。缪淑婉在门外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自己绣的帕子塞进去。
过了一会,门开了,严三娘把帕子递到身前问:“这是你绣的?”
缪淑婉点头。
“如今京城中无人能绣出双面异色绣。”严三娘把帕子还给她,“娘子是什么来路?”
“缪氏绣纺的当家人,来京城落脚,缺个管事的绣娘。”
严三娘眼珠转了几圈,说:“你这绣法可外传?”
“绣娘都由我亲自教。”缪淑婉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成交。”
第二个找来的绣娘是个哑女。陈叔在人市上看到她蹲在角落,面前搁着一块布,上头绣着半朵牡丹,针脚细腻,便把人带了回来。缪淑婉给了一块绢让她现绣,哑女捡起针线,半柱香功夫绣出一只蝴蝶,栩栩如生。
缪淑婉当场拍了板。
到了第七日,绣纺已经有了六个绣娘。两个做粗活,三个做细活,严三娘管工。人手勉强够用,再加上缪淑婉自己,绣纺总算是可以开门营业了。
绣纺开张的前一夜,缪淑婉没有睡。
她独自坐在后院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副针囊,里面的针比起寻常绣花针要更长更粗些。
她已经与这些针相伴了多年。
旁人只知缪娘子一手双面异色绣出神入化,却不知缪氏绣纺世代相传的针术远不止这些。
八岁到二十岁,她日复一日地穿针引线,背地里地也在练习另一件事。针尖既然能刺入绢面,也能刺入别的东西。
她用普通的绣花针扎棉布、扎泥地、扎砖墙,两指磨出厚茧。
再后来她请匠人特制了一批针,比绣花针长一寸,也更粗。她用这些针扎过飞鸟,扎过游鱼,后来在山间练习时遇上两个不开眼的盗贼,更是一针封喉。
她将一根特制银针夹在指缝间,手腕轻震,银针飞入墙壁。
绣纺建起来了,六个绣娘,一个管事,几个伙计。严三娘有经验,能管工,哑女手艺好,稍微教一下就会,入画能打理内务。但这些人都说到底都是明面上的人,真正能在暗处帮她做事的人,如今只有一个缪氏留下的管家陈叔。
若要在这天子脚下查清当年的真相,仅凭她和陈叔两个人,远远不够。
可接下来怎么做,她还没想清楚。绣纺是明面上的身份,自己不能做得太明显,锦绣坊已经在一旁盯着,怎么做事都是碍手碍脚。
她把针插回原位,眉头微微皱起。
“娘子还没睡?”
身后传来入画的声音。缪淑婉没有回头,将针囊卷好放在石桌上:“有些热,来吹吹风。”
入画捧着一件披风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开口问道:“娘子,你记得李嬷嬷吗?”
缪淑婉偏过头看她。
入画望着院角那口井:“嬷嬷以前经常说,主子就是丫鬟的天。”
她转过头来,病愈后面色仍有些苍白,但双眼已经褪去了前些日子在人市上的麻木。
“娘子,你把我从人市上捡回来,不是让我享福的。”她顿了顿,“娘子方才在想什么,我能猜到几分。你想找人,但又不知道该信谁。”
缪淑婉没有否认。
“入画无缘一直服侍娘子,”她接着说,“这条命是娘子捡回来的。苏家的事,我知根知底。你若信得过我,有什么事,交给我做。”
缪淑婉看了她很久。
入画不是练武的料子。但她眼尖心细,为人沉稳,这些年被转卖了五六手,吃过的苦头比寻常人多得多,看人的眼光也比寻常人毒得多。
缪淑婉缓缓道:“我身边能用的,眼下只有你和陈叔。我要做的事,不只是开绣坊。你心里应当有数。”
入画点点头。
“你在京城待过,知道哪里人杂,哪里人多。这些年流民不断涌进京城,人市上日日都有被卖的孤女、寡母、弃妇。我要你从里面挑几个带回来。”
缪淑婉顿了顿,思考了一会,接着说:“手指要灵活,性格要稳重,嘴要严,身世要干净,年纪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
入画沉默了一会,严肃地说:“娘子,这件事交给我。”
她站起身,把披风给缪淑婉披上,一边整理一边说:“如今娘子才在这京城刚刚扎下根,不要太心急了,我知娘子心里不好受……娘子多注意休息。”
入画离开了。缪淑婉攥紧披风,起身踱步到牌匾前,“缪氏绣纺”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她叹了口气,回到了厢房,合衣睡下。
翌日。
绣纺开张第一天,缪淑婉天不亮就起了,赶在开张前把里外又检视了一遍。铺子里挂着的有她这些年亲手绣的绣品,也有些绣娘这几天绣的成品。
辰时一到,绣纺准时开门,周围的街坊邻居三三两两凑过来看热闹,也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客商闻名而来,想看看上贡皇家的绣品有多精巧。
入画领着几个伙计在铺里招呼客人。有几户中等人家的小姐结伴来看嫁妆绣样,翻着花样册子,这个说要鸳鸯,那个说要并蒂莲。
严三娘在一旁招呼着,把绣样摊了一桌,一桩一桩地记尺寸、配色、工期,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缪淑婉站在柜台后面,一边记账一边留意铺子里的动静。新铺开张第一日,收了不少预订单,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京城中等人家的生意,锦绣坊是不做的,崔家攀上了官家的高枝,看不上这些小订单。她正要从这里起家,从这些小家小户中打听消息。
到了申时,铺里已没了客人,严三娘与缪淑婉核对着今日的订单,正准备打烊,只听到门口陈叔迎客的声音:“贵客里面请——”
缪淑婉抬起头,门口停了一辆公轿,轿帘撩起,一个年轻男子一跃而下。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没带佩剑,也没带随从,就这么一个人走了进来。
宁弈尘。
缪淑婉放下笔,走到柜台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民女缪淑婉见过殿下。”
宁弈尘摆了摆手,示意免礼,铺里的其他人都不敢说话,不知这位贵客作何打算。
他在铺子里转了转,偶尔盯着几幅绣品看几眼,很快便走马观花看完了,又在一旁的竹椅上坐下,懒懒道:“那副江南烟雨图绣得不错,给我包一下。是你绣的吗?”
严三娘回过神,连忙取了绣品装匣。缪淑婉垂着眼,语气平平地回:“正是,若殿下喜欢,也可预订几幅。”
“你把头抬起来。上次在宫里就是这样,我是会吃了你吗?”
宁弈尘凉凉道。
闻言缪淑婉不得不抬起头,宁弈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她被看得心里发毛,难道起床时面具戴得不够服帖?
严三娘双手捧着匣子递到宁弈尘面前,他看了一眼,示意放到一边,然后从身侧解下一块玉佩放在柜台上。
羊脂白玉雕如意云纹,品色上等。
“那日在偏殿,我收了你的屏风,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拿着个去我府上找管家。”
缪淑婉立在远处,没有去拿。
当初偏殿上是他替她解围,她补好了屏风,两不相欠。如今他又留下这一枚玉牌,目的就琢磨不清了。
她不指望这是宁弈尘还记得当年的事前来报答,自己的身份绝无泄露可能。
“殿下好意,民女心领。”缪淑婉顿了顿,“民女只想好好经营绣纺,殿下若有什么需求,直接与民女说清便好。”
宁弈尘转过身来看她,突然轻笑了一声。
“我倒是头一次送出去的东西没人要。”他摇摇头,又把玉佩往缪淑婉方向推了推,“留着吧,我是你的顾客,就当是换这幅刺绣了,公平交易,你不会亏的。”
说完,没等缪淑婉回答,他直接走出门上了轿,轿起往北,很快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