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茶杯清脆地碰在一起，声音轻响，一下子把饭桌上的氛围点燃起来。
林建华坐在主位，精神比在医院时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久违的红润。他一边给林冠如夹了一块清蒸海红斑，一边笑着招呼：“来，起筷起筷，别光顾着喝茶。”
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程昀身上，亲切地说道：“昀儿，你就当自己家，别太拘谨。”
程昀放下筷子，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先敬您一杯。”说着，他起身替他续上热茶，双手将茶杯奉上，姿态端正从容。
林建华笑着摆摆手：“不不，应该是我敬你才对。”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带出几分发自心底的感慨，“这段时间你来来回回跑医院，不光陪我聊天，还帮冠如分担了不少，我这老头子心里记着。我能这么快出院，你们俩的功劳最大。”
他举起茶杯，神色郑重：“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程昀没有推辞，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林爷爷，您太客气了，我能做的，不过是陪小如尽一点力。”
“你这孩子，说话还这么见外？别叫我‘林爷爷’，跟冠如一样，叫我‘爷爷’。”
程昀从善如流：“好的，爷爷。”
林建华显然对这称呼很受用，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乐呵呵地摆手示意：“好，好，坐下吃菜，别光敬茶。”
这句“爷爷”在林建华耳里是亲厚，但落到林冠如心里，却多了几分别扭。她下意识瞥了程昀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句称呼不过家常礼数，于是轻轻吸了口气，把心底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
她接过林叔递过来的海红斑拆鱼羹，轻轻放在林建华面前：“爷爷，您也快吃，拆鱼羹凉了就不好吃了。”
“哎，好好。”林建华应着，嘴角笑意更浓。
看着他心满意足的模样，林冠如突然有点愧疚。她知道，他的这份欢喜，是建立在一个无法长久维系的谎言之上。
她低下头，默默舀了一勺拆鱼羹，刚送到嘴边，一块色泽晶亮、剥壳处理干净的溏心富贵虾悄然落进了她的碗里。
林冠如微怔，偏头看去。
程昀正低头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富贵虾，没看她，也没说话，彷佛刚刚的动作只是情侣间最普通不过的照应。
其实程昀和程昊确实有几分相像，只是他的轮廓更立体，眼睛更深邃，身姿更挺拔，还带着程昊没有的成熟沉稳。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明显，程昀察觉到，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不喜欢？我记得你很喜欢这个菜。”
虽然今晚的菜多是林家的厨师为林建华术后调养而准备的，但也照顾到了林冠如的口味。偏偏程昀一夹就夹中她最爱吃的，这让她有些意外。
林冠如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夹起那只富贵虾咬了一口，虾肉鲜嫩，流心丝滑，还带着淡淡的黄酒香味，是她熟悉的味道。
她抬眼看着他，轻声说：“谢谢，我很喜欢。”
程昀嘴角微微上扬，又顺手给她夹了块一品豆腐：“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明明他们只是假扮情侣，他的举动却自然得像早已习惯了这样照顾她，就连声音中的关切也像真情流露。这让林冠如刚压下去的那股不自在又冒出来了。
她像个做了错事怕被发现的孩子，悄悄朝林建华那头瞄了一眼，却见他正端着茶盏，笑盈盈看着他们，甚是欣慰。她心里一阵发虚，连忙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吃碗里的富贵虾，原本最爱吃的菜现在却食不知味。
下一刻，程昀微微一侧身，向她靠近了些，拿起茶壶为她续上热茶。壶口倾斜，热气氤氲中，他略低下头，与她脸贴着脸耳语：“放松点，别让爷爷看出端倪。”
温热的气息拂过林冠如的耳畔，瞬间让她脸都红了，心也漏跳了一拍。
她轻咬下唇，强自镇定，不动声色地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低声应了一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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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后，林建华精神头不错，非要拉着程昀下几盘棋。
两人就着象棋盘坐在客厅窗前，阳光斜照进来，棋盘上的红黑子错落交错，车马炮兵，一子一落之间杀得有模有样。林建华出招稳重老辣，程昀应对从容，林冠如坐在一旁，偶尔替他们续茶，默默陪着。
她看得出，爷爷是真的喜欢程昀，不仅是表面上的欣赏，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那份满意，几乎要溢出眉眼，根本藏不住。
林冠如心头忽然浮起几分惆怅。这样的认可，竟然出现在一场“假戏”里，若有一天爷爷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失望呢？
第三盘刚下了一半，林建华终是有些乏了，拈着棋子的手稍微停了停，随之轻轻打了个呵欠。
“爷爷，您累了吧？要不您先去歇一会儿？”林冠如轻声问。
“老喽。”林建华笑着摆摆手，慢悠悠地靠进软垫里，“不下了，留着下次我们再一决高下。”
程昀闻言，放下手里的棋子：“爷爷哪里老了？您只是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而已。您要是想下棋，随时喊我，我一定奉陪到底。”
“好好。”
林建华满意地点了点头，林叔适时上前，扶着他慢慢起身。
临走前，林建华还不忘打趣：“今天你们俩陪我这个老头子也够久了，我就不继续当电灯泡了，让你们好好过过‘二人世界’。”
林冠如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又羞又急地出声：“爷爷！”
林建华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乐呵呵地摆摆手，笑声中缓步离开。
等他的笑声和脚步声一起消失在走廊深处，偌大的客厅顿时陷入静默，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般，让林冠如莫名地有些局促。
程昀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也该告辞了。”
他唇角勾起一个标准的笑，那笑容温和得体，可不知为何，林冠如却感到一丝淡淡的疏离。这种笑，和刚刚饭桌上的那种体贴亲昵的笑完全不一样，没有热度，更像一种合宜的社交反应。
她怔了一下，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她这才意识到，他真的只是在演戏，现在戏落幕了，他也迅速地收回了所有感情，只有她一个人还沉在那场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