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阳顿了片刻,问道:“你可知这个江寒玉是什么来头?”
谢从敬蹙眉凝思,道:“我了解的也不多,只知道他是伏妖宗代理宗主,据说已修炼百年之久,修为深不可测,寻常子弟甚至没有面见他的资格。”
“所以我在想,天星身上可能有他想要的东西,而‘故人’,可能是他随便找的借口,将天星留在离净院,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天星身上的东西。”
谢从敬说完,仔细观察着贺天阳,方才他回答天星身世无异常时的表情,应该有所隐瞒。多了解一点江寒玉感兴趣的天星,他就多一点杀死江寒玉的机会,他不能放弃任何一丁点线索。
贺天阳此刻也看出了谢从敬的试探,摆手示意望之关门。
望之得令,朝门口走去。
谢从敬给了阿善一个眼神,阿善心领神会,立即迅速走出门去,站到门外边守着。
望之关了门,取过衣架上的大氅替贺天阳披上,重又立到贺天阳身后。
贺天阳从衣襟内拿出一柄铁质钥匙,钥匙尾部穿了根红色纤绳,他将钥匙取下来递过去,道:“这是当时阿星口中所含的钥匙。”
谢从敬接过钥匙,拿近眼前仔细查看,莲花形状的尾部,匙身纤细宛若莲梗,一指长的钥匙做工竟然如此精致,实属罕见。
看完后,他将钥匙还给贺天阳,缓缓道:“阳兄可知有一个关于妖族的传言?”
贺天阳摇头。
谢从敬道:“相传,五百年以前,世间本无妖族,偶然一日,地动山摇,祁岩山裂出一条巨大的缝隙,妖族倾泄而出,呼吸之间,缝隙又重新合住,完好如初。”
“妖物对人族烧杀劫掠,幸得高人出现,合力将妖族镇压,建立了伏妖宗,招揽弟子,帮助受妖物侵害的人族斩杀捕抓妖物,才换得今日安宁。”
贺天阳敏锐捕捉到其中关键信息,疑道:“祁岩山,伏妖宗背靠的山?”
“不错,祁岩山便是妖境通往世间的大门。”谢从敬道,“近年来,听闻伏妖宗一直在派人暗中寻找一枚可以开启妖境之门的钥匙。”
贺天阳压制住心中震惊,垂眸望向掌心中央的钥匙,道:“这可能就是……”
谢从敬道:“极有可能。江寒玉不顾天星是妖也要将她留在身边,很有可能已经知道她身上藏着钥匙。”
“阿星不知道。”贺天阳抬头,“她不知道有这枚钥匙的存在,她……”
他话未说完,情绪激动之下咳了几声,手帕放下,一团嫣红的血染了白色的手帕。
望之蹙着眉取走贺天阳手里的手帕,换过去一只干净的素帕。
贺天阳急道:“那,那江寒玉会不会对阿星动手?”
谢从敬思虑片刻,摇头道:“不会。如果他想置天星于死地,便不会放你进入宗内让你见她。”
“你的意思是,”贺天阳犹豫道,“他没得到钥匙,便想要把阿星控制在身边,监视她。”
谢从敬道:“极有可能。虽然目前尚且不清楚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只要你藏好这枚钥匙,天星就不会有危险。”
他看出贺天阳眼神中的担忧,安慰道:“你放心,我会派人去查江寒玉到底是何身份,查到他的身份,就能大致推测出他有何目的。”
贺天阳拧着的双眉稍微舒展开协议,道了句“多谢。”
谢从敬道:“你我之间,不需言谢。”
他离开贺家之后,望之问贺天阳道:“公子,谢大公子是可托付的人吗?”
贺天阳收回望向院门的视线,慢慢转身往房里走:“他父亲母亲死于妖物之手,对于任何有关杀害他父母的人,都高度警惕。”
望之搀扶他进门:“公子是说,谢大公子早已怀疑江寒玉,如今只是从二姑娘入手去查江寒玉的底细?”
贺天阳点头,谢伯伯和伯母死时,阿星尚不及五岁,他倒不担心谢从敬会怀疑阿星。
只是……阿星的身世,他此刻也拿不准了。能口含妖境之门的钥匙出世,阿星的身份绝没有那么简单。
罢了。
等谢从敬有了更详细的消息再考虑也不迟。
他叫望之洗干净沾了血的手帕晾起来,免得教阿娘看到而白白忧心。
伏妖宗内,谢从礼正抱着贺天星的被褥,与她并肩齐往离净院走。
他对贺天星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她被江寒玉占了便宜而不自知。
江寒玉立在境室门口,远远地便望见那个谢从礼对贺天星动手动脚的,一会摸摸她颈间的纱布,一会摸摸她的耳朵。贺天星居然也不躲,任他摸来摸去。
……毫无男女之防!
“贺天星!”
江寒玉忍不住喊她。
贺天星抬头,见江寒玉立在屋舍门口,还是绿袍,云纹暗藏在衣襟上,他怎么就那么喜欢穿绿色衣裳呢。
走近了,江寒玉上前一步,从谢从礼怀中抢过褥子,半分眼神都懒得给他,直接下了逐令:“下去吧。”
语气之冷淡,完全符合江寒玉在谢从礼心中的形象,谢从礼朝贺天星比了个“九”的手势,暗示她有事暗哨联系,然后拱手行礼告退。
江寒玉的视线一直锁在贺天星身上,自然注意到了她与谢从礼的小动作,催促她道:“走了,进去。”
贺天星跟着他进入房内,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拿出衣物准备整理时,扭头见她的褥子已经出现在了地上,而江寒玉却正悠闲地坐在榻上,用阴森森的眼神注视着她。
“干什么扔我的褥子!”
贺天星放下衣裳,弯腰去捡。
“跟别人一起睡过的东西,还要它做什么。”
贺天星瞪他一眼,抱起褥子拍干净,走过去撞了把他的肩,放好褥子。
江寒玉被她推得一趔趄,但念在她身上有伤,大发善心不与她计较,往旁边挪了半寸,好让她铺置。
“这几日我会免去九间的任务,你好好养伤。”
贺天星整理被褥的动作稍顿,“嗯”了一声,将褥子叠齐整。
其实她一直都不明白江寒玉,不理解他到底为什么怎样对她。
被揭穿女子身份,他没有按照宗规赶她出去。
被逮住擅闯离净院,他也没有重罚。
妖的身份暴露,他更没有祸及贺家人。
弟子中流传的冷淡疏离、不近人情、唯我独尊、高高在上的形象,在她这里似乎都不成立。
贺天星偏头,撞进一双打量的眼睛里,浓密的睫毛下,那双眼瞳仿佛能摄人心魄。
“这段时日可有想起什么?”
贺天星恍然,为适才拔高他的形象而感到懊悔,她可是挨了几十鞭子、跪了好几日、被逼着杀无辜小妖、贺家被他拿捏,吃了许多苦的。
他对自己时好时坏,完全是出于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倘若她不是他口中虽说的“故人”,她早被五花大绑扔出伏妖宗了。
“没有。”贺天星回答。
江寒玉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目光坦荡,应该不存在隐瞒,边起身,边冷冰冰警告道:“胆敢欺骗我的话,我饶不了你。”
说完,他把垂在胸前的长发甩到肩后去。
发丝顺滑,扫过她的面庞,她闻到了与以往不同的竹香味,不淡。
贺天星休养了四五日,每日出门晒太阳的时候,都能看到江寒玉瘫在檐下的躺椅中小憩,冷玉脸庞被阳光一照,更显得白了。
这日,贺天星像往常那样坐在门槛上观察他,他左掌心的伤似乎痊愈了,拆了纱布,骨节分明的手指“哒哒哒”地敲着竹质扶手,很是惬意。
她看得入神,有人进了院子都未察觉
直到江林走近了江寒玉身旁,递过去一封书信,她才回过神,移走视线。
江寒玉拆开信,上面写着:【阿娘念,望归家一叙。】指肚摩挲信纸,然后朝贺天星道:“你兄长写给你的信。”
“没有边界的人。”贺天星小声嘟囔。
“你我之间谈什么边界,”江寒玉耳力极好,听到了她的吐槽,轻笑道,“你什么地方我没见过,若按这世俗礼法,你便已是我的人。那自然,你的兄长也是我的兄长,兄长写的信,我为什么看不得。”
江林立在旁边,交握的手不自觉收紧,寒玉大人一次性说这么多……“诡异”的话
他还是头一次听见。
他小心翼翼地抬眸瞭了眼星姑娘,再次震惊于她在寒玉大人心中的分量。
贺天星看完信,翻给他一个白眼,他理直气壮的模样简直气得她想揍人。
不等她开口,江寒玉道:“宵禁前回来。”
这是允许她回家了。
贺天星眉头微蹙,他竟然允许了?真是反常。
但她懒得再想,拿上剑扭头就走。
听得独属于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江寒玉这才睁眼,望着她走得毫不留恋的背影,轻轻一笑。
“大人,贺天阳或许会把您的身份告诉星姑娘,”江林犹豫几分,斟酌着说道,“谢从敬挑拨您与星姑娘的关系,您,为什么不除掉他呢?”
江寒玉随手将信封丢给江林,嗤笑道:“他就是个蠢货,连杀他父母的凶手都搞不清楚,还指望我费心思在他这种蝼蚁身上?”
微风吹拂,卷得信封一角弯折。
“看吧,今晚有的一闹,”江寒玉亮着眸子笑,压制住心中隐隐升起的兴奋,“这日子可比以前有意思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