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玉未做反应，榻上的贺天星已经坐起身，掀开褥子下地往门外疾走。
江寒玉紧随其后，走出门去。见贺天阳立在院中，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却披了件玉白大氅，不时垂首掩唇轻咳一声。原来他真如霍歧说得那般体虚气弱。可吃了神丹的人还这副虚样，实在罕见。
贺天阳见到贺天星完完整整地出来，立时松了一大口气，目光扫到她颈间白色纱布，上前两步关心道：“阿星，你脖颈受伤了？”
贺天星快步过去，扶住他手腕，道：“不小心划到了，没事。兄长你脸色好差，不舒服吗？”
贺天阳摇头，却在心中叹气，昨夜望之急匆匆地回来报信，说阿星回了伏妖宗，他便顿感不妙，连夜赶到伏妖宗，却被拦在宗门外。心神难安地等待了整整一晚，直到今早天亮才得以进来。
贺天阳转而向江寒玉俯首道：“大人，阿星她不适合留在伏妖宗，还请大人纸书一封，将阿星从宗门内除名，从今往后……”
“从今往后她便住在我离净院内，不会有弟子知晓她的身份，不会有人能威胁到她。”江寒玉打断他的话，笑盈盈地道，“还请，贺家兄长不必忧心，大可放心把贺天星交给我。”
贺天星一怔，扭头斥他道：“江寒玉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答应你……”
江寒玉凉凉道：“贺家藏匿妖物，当与妖同罪。你确定没有答应我吗？”
此话一出，离净院内顿时一片沉寂。
贺天星如遭雷击。她昨夜因接受不了自己妖的身份，硬闯地牢，一心只想着把自己关进去，一了百了。却没考虑到贺家，若她妖的身份暴露出去，贺家绝对逃脱不了干系。
江寒玉说得不错，她死就死了，但贺家上下二十余人是无辜的，倘若牵累贺家满门，那她死千次万次也弥补不了。
贺天阳紧抿薄唇，压住心间震颤，目光注视着江寒玉。他的视线落在阿星脸上，眼神中透着胸有成竹与志在必得的意味。
为什么他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贺天阳霍然想起先前阿星女扮男装暴露后，江寒玉只罚了她三十道鞭的事，那时他只当是侥幸。如今看来，却不是。
贺天星垂着眼眸，并没有注意到江寒玉的目光，也并未看到贺天阳看向江寒玉探究的眼神。
沉默片刻，贺天星抬起头，向贺天阳道：“兄长，我……我暂时不能离开伏妖宗。”
闻言，贺天阳这才回过神，他知晓阿星是为了贺家，只要处在桐安城一日，贺家就要受伏妖宗庇护一日。可让阿星一人留在伏妖宗，那便是群狼环伺，日日都要如履薄冰地过。
贺天星看出他的担忧，道：“兄长，我一定会小心的。阿娘那边，兄长帮我瞒一瞒……”
江寒玉不想听他们兄妹两个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转而去到石桌旁，坐在石凳上，跷着一条腿，懒懒地等他们结束。
贺天阳拉住她手，把她拽到离江寒玉更远处，低声道：“你老实告诉兄长，你跟他之间到底有什么事？”
这个“他”，指的是江寒玉。
贺天星知道兄长的性子，心里没底绝对不会放任她留在这里，只好据实道：“他说我像……是他的一位故人，要我把想起来的所有记忆都告诉他。所以，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贺天阳立即明白过来，道：“先前那枚灵丹？”
贺天星道：“是他给的。”
贺天阳虽尚不明白江寒玉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但至少对阿星没有恶意。于是再三叮嘱了她几番。
贺天星目送江执事送兄长出院，转身对上了一堵胸膛。江寒玉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连丝声响都没有。
唯恐他再说出什么威胁的话，贺天星抢着道：“我去九间收拾东西。”
说完，不理会江寒玉是何态度，转身就跑。
江寒玉扯着嘴角笑，盯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突然炸开一个可能会很好玩的想法。
一整夜不见贺天星回来，谢从礼慌得坐立不安，正打算偷溜出去寻贺天星时，九间门被推开了。
谢从礼冲上前，伸手去抓贺天星的肩膀，却被她侧身避开，他急道：“你去问江寒玉问了一整夜啊？”
贺天星躲闪着他的目光，不知道怎样开口说要搬去离净院，支支吾吾道：“对，江寒玉答应除去涌金堂了，我，我去离净院住一段时间，协助他做这件事。”
谢从礼双眉拧得更紧，道：“为什么要去离净院住？在九间不一样可以协助他吗？”
这次贺天星更加吞吞吐吐了，“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这时，江琬从女室中出来，插嘴道：“离净院比九间宽敞得多好吧，你以为谁都能住进去啊？天星能进去，那说明她得寒玉大人重视，你就嫉妒吧你！”
贺天星侧眸看了眼江琬搭在她肩上的手，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她的手拉下来，道：“江寒玉确实对我挺不错的。”
江琬指尖戳了下她臂膀，邪魅一笑：“哦呦呦，都开始直呼大人名讳了，真是了不得！”
贺天星强扯出一抹笑：“我去收拾东西。”
谢从礼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心中疑惑陡升。贺天星不对劲……
以她的性子，若是江寒玉答应了除去涌金堂，她一定会兴高采烈地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而不是刚才那副闷闷不乐，甚至有些颓丧的模样。
她很不对劲……
谢从礼追上去，看着贺天星收拾衣裳，她全程低垂着头，面无表情，准确地来说，是冷着脸，动作偶尔一顿，顿片刻，又继续收拾。
谢从礼琢磨不透昨夜她跟江寒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三两步上前扒掉她手里正叠的衣裳，道：“昨晚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跟你说的？我感觉你好像不高兴啊。”
贺天星愣了一瞬，转而问道：“那只小狐妖呢？你送走了吧？”
谢从礼道：“送走了。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我去问江寒玉。”
贺天星一把拽住往门外冲的谢从礼，道：“我真的没事。”
谢从礼白她一眼，手指着梳妆台上的铜镜，道：“你自己去看看你的脸，那像是没事的样吗？”
贺天星又是一怔，眼睛看着他的手指发愣。
谢从礼刚要开口再追问，哪知贺天星突然道：“我是妖。”
谢从礼道：“然后呢？”
贺天星又惊又疑：“我说我是妖！”
谢从礼也提高了声音：“我说然后呢？！”
贺天星道：“你不怕我？”
谢从礼先是一脸茫然，随即反应过来，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不高兴的？因为这个你才要搬去离净院？”
贺天星鼻子瞬间酸涩起来，再也忍不住委屈，扑上去搂住谢从礼，呜呜呜地哭出声：“你不怕我……我以为你们会怕我……”
谢从礼浑身僵住，双手垂在身侧不知放到哪里，犹豫片刻，抬手揽住她的腰，一手轻轻地拍她后背。
其实昨夜把小狐妖送走后，他想了很久，想贺天星的赤瞳到底怎么回事，人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眼睛？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字——妖。
她的眼睛能在夜间正常视物，跟妖一样；她身手那么强，即便对上虚间那样修为高深的妖都能赢。
再加上，兄长对她过分的关心……
可她是妖又如何，他们自幼一同长大，也没见她对自己有丝毫伤害之意。
更何况，妖也分善恶。
谢从礼手抚上贺天星的后脑，揉了揉，道：“江寒玉让你去离净院住，理由是什么？”
贺天星慢吞吞地松开抓着他后背衣服的手，道：“他说怕我的身份暴露，到时候连累贺家。”
的确，她再住进弟子中间，早晚可能被有心之人发现身份，到那时候想要保住性命，就难了。谢从礼道：“他说要除去涌金堂，也是你找的借口吧。”
贺天星点头。
离净院内。
江寒玉铺好床铺，直起腰问道：“没查到？”
江执事道：“是。贺姑娘看到的那个霍疾的影子，消失在醉心小店后门，然后再也没有任何踪迹了。大人，在下在想，是不是涌金堂内部出了离心之徒，故意引贺姑娘……”
“不会。”江寒玉弯腰用手抚平被子上的褶皱，“另有其人。你再去查一查贺天星那边的人。对贺天星的脾性那么了解，知道利用她的愧疚和好奇心，应该是她身边人。”
江执事应是，转身要走时，江寒玉又喊住他，道：“把涌金堂的人都散了，秘密送出城去，越远越好。那些半妖，全部处死。动静小点。”
江执事顿时惊在原地，道：“大人！涌金堂耗费了数年心血，就这么……”
“快去。”江寒玉喝断他。
江执事看他面色愉悦，用掸子细致地清扫书架上的灰尘，一副乐此不疲的模样。这是为贺天星准备的房间，就在大人隔壁。理应由下面的弟子来做这些琐事，却被大人亲自揽了过去，偏偏大人还乐在其中。
江执事于心中叹气，应声领命，退出房间。
与此同时，谢家。贺天阳将天星与江寒玉的事同谢从敬一一说了。
谢从敬垂眸凝思，半晌，确认道：“据目前情况来看，江寒玉应该不会对天星下手，却不知道他到底为何这样看重天星，只是因为天星是他的故人？这个理由并不可信。”
贺天阳道：“倘若这世上当真有轮回，这个理由便可信。”
谢从敬微微摇头，蹙眉道：“你再仔细想想当年捡到天星那天，有何异常？”
贺天阳回忆起那天，那天大雪纷飞，他与望之回家路上，远远听到长街墙下隐隐有婴儿啼哭声传来，便连忙跑过去，果然见一个小小的婴儿赤身**地躺在枯草之中，哇哇大哭。
他蹲下仔细一看，竟见她口中含着一枚一指长的莲型钥匙，待取出她口中钥匙，她才慢慢止住了哭声。
他不忍视而不见，便脱下身上的大氅紧紧包裹住她，把她抱了回去。阿娘虽斥责他贪玩到如此晚才回来，但看到他怀中婴儿时，也软了心。
一番商议之后，阿娘决定把她养在贺家，认作贺家二公子，将来代替自幼体弱的他进入伏妖宗。
一定程度上，天星救了整个贺家。
贺天阳晃了晃神，把思绪收回来，淡淡道：“并无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