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从“冥河”卸任首领一职的“渡者”柯戎,当上真正的冥河渡者时只觉命运兜兜转转,名号果然是预示命运的谶语。
柯戎的任务是,在告命后段接引模糊得知未来的灵魂,将他们送往乐园与往生的分叉口,赶赴往生的交由下一位摆渡人,其余灵魂由他的船溯流而上至圣山乐园。
他偶尔无聊,会在撑船时唱两支小曲。
“兄弟你别唱了行不行,我快听出心魔来了,或者,或者说你把我丢下船,我自己游去往生,我不去乐园了。”
船上有些乘客忍不了,欲哭无泪地求他住口。有些乘客忍了,结果在乐园待了两天,耳边隐隐约约萦绕着诡妙的歌声,忽远忽近,忽高忽低,才知道极乐之地虽说在高耸入云的圣山上,但隔音奇差。
冥河告命段。
“去罢,那便是你的路了。”
在先知的祝祷下,灵魂彻底结束了过往的一切,迎来新的开始。冥月先知理性而尖锐地揭开未来的面貌,与随和的新月先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对立面。
“哦……哦哦……”收受告命的灵魂茫茫然到她面前,再惶惶然上了前往下一个地点的船。
“去乐园的坐船尾,去转世的往前坐。不要拥挤不要挡路。”摆渡人立在船头公事公办道。
冥月先知的服饰同其他二位先知有些差别,她的外袍是完完全全的黑色,低调到有些普通,而在她行走时,朴素的黑袍下摆却忽隐忽现出绮丽的裙摆,质感特殊,兼具纱的轻薄与丝绸的光泽。
冰蓝色光泽短暂吸引了渡者的目光,他联想到传说中的鲛绡。
她的神情冷淡不近人情,和裴阑的冷淡不一样,裴阑只是不爱多管闲事,而这位冷得很有攻击性,冰棱似的直直扎人心。
“烂命一条,下一个。”
得到这番评价的灵魂窝窝囊囊地上了船,径直走向船尾缩起来。
一道银光乍然跃近,落在河岸边,旁人还没看清是何物,就听见疏朗含笑的声音传来。
“赫卡忒,像你这样预告,所有人都不想转世了。”
是新月先知,莉莉丝。
冥月先知仅看了骑着银鬃黑马的女人一眼便移开目光,语气不冷不热:“能认命的,再烂的命照样坦荡接受,我的三言两语可影响不到他们。”
她语速很快地打发走几个灵魂,见莉莉丝翻身下马,就靠在马边上看她,没好气道:“还要做什么?”
莉莉丝莞尔:“什么时候下班?我做了饭,邀你共进晚餐。”
船满了,柯戎按部就班接走这批灵魂,对这两个熟人的新面貌丝毫不感兴趣,他满脑子都是裴阑,自到达这里后心心念念。
他的深渊,他的裴阑,他的冥王……
居然不记得他了。
一开始他以为裴阑是想玩一些互不相识的情调,还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可那生疏至极的反应实在不像演的。柯戎想方设法同裴阑打了几次照面,想从那满布寒霜的眼底找到一丝温情,却不得其法。
冥王只是在远处,或在王座上,听旁人述职,听世人妄语。
自分灵段初见,将金发男人打发去撑船后,裴阑反常地对那个背影念念不忘,心中空落不安。
银马车带着他去往忘河,岩壁破开河流,他站在分流的河道间眺望世人的记忆。
水声涛涛。
忘河洗净一切,带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在那之后,世人可在空白的崭新的人生中拥有新的可能。
而已逝去的经历被妥善封存,成了忘河底绚丽的匣子。就连冥王自己也曾将不愉快的记忆存入忘河,不再回望,不再关注。
遗忘能够减轻负担,百年千年后无人记得,也就失去存在的意义,成了与光影声色一般无二的能量体。
河底流光溢彩,裴阑无法一下子找到属于自己的记忆。
难道是哪次不小心存多了?
如果真是往日认识的人,在抹消记忆后却仍存有一丝印象……那一定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冥河之上那个新的摆渡人,有点特别。
其他的冥使都兢兢业业做事,领导没盯着时悄悄摸会儿鱼,他倒相反,日常认真干活,一旦冥王出现在他视野里,他就抛下船追上去。
路过的圣使翼钟看见慢悠悠往前晃的船:“哟,挺厉害啊,还是自动船。”
要是冥河上的船都是自动船,岂不是能把摆渡的冥使优化掉?
一个堪比资本家的念头从这位圣使脑中浮现。
冥河乐园段的起始,邻着高耸入云的圣山乐园。
冥王停下脚步。他知道有人跟着,不用转身就猜到是谁。
他淡然问道:“你跟上来做什么?”
“情难自禁。”
新来的渡者笑着答。
说来也巧,他们二人的关系,从头到尾都离不开“情难自禁”。
没人主动,没人越界,怎么有幸得一段情?
“也罢。”裴阑似乎没有驱赶他的意思,他话音一落,二人面前倏地出现一座亭台。
冷面黑袍的人提起袍摆拾级而上,笑意灿烂的人自然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亭中摆着桌案,桌上置备酒壶酒盏。
柯戎扫视四周陈设:“在冥河旁独酌?好雅兴。”
他看着面前的人挈起酒壶斟酒,姿态随性熟稔。壶中倒出的酒液竟是澄清透亮的浅金色,香气清甜幽远,仿佛能抚平心头所有褶皱。
“你常来这里喝酒?”
“不常。”
只是突发奇想。
“好香的酒……”
“冕下,冥王冕下,赐我一杯酒吧!”
河里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原来是一船亡灵路过。船上无人摆渡,柯戎自然认出这是他的那只船。
他当即起身对着那群灵魂骂道:“吵什么,你们就只喝得上忘河水。”
等船载着长吁短叹的灵魂们飘远,裴阑才淡声开口:“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肆意得很。
分给柯戎的那只酒盏被推到他面前,裴阑也不管对方想不想喝,兀自低头浅酌。唇贴着酒盏口,动作轻得像一个吻。
事已至此,酒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要是外人的话,能有机会坐在这里与你对酌吗?”柯戎捧着酒杯,笑意盈盈地看向裴阑。
对于与裴阑相处,完全可以依据“不拒绝就是默认”的论断。柯戎早就明白这是个死缠烂打就能追上的人,只是旁人都不敢缠。
好在他胆子大,脸皮厚。
他啜饮一口甘美酒液,暗自索取一个亲吻。
他们共饮、交谈,在冥河旁,月三相的光辉下。
这个长得不错的金发男人谈天说地,谈裴阑见过和没见过的事物,却不谈他自己。
“……月与海在世人眼里,一向毫不相干,直到潮汐的原理被发现,它们才被放在一起谈论。”他说。
海潮涌动,海潮平息。
裴阑呼吸一紧。
他对于现实世界的一切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在旁人提到时才会有一点印象,否则就如同彻彻底底遗忘一般。
海。
在裴阑的记忆深处,有一片如梦般虚幻的夜海。那是不同于死生境的梦境,是他受尽束缚时的幻想,是他无法触达的奢求,是夜夜难捱的执念。
喉结滚动,酒液咽下。
他一定在某时某刻做过同样的事,面对……同样的人。
“关于潮汐,地上的人还带来一个很有趣的概念。”
似乎有什么东西蛰伏着,等待破闸而出。裴阑压下心底的不安,问:“是什么?”
“两个天体受引力作用,其中一个天体将永远以一面朝向另一个天体,最终成就永恒不变的守望。”
当初柯戎学习蓝母星人的知识时,苍骊给他贴了临时脑机,用脑电波的形式将知识导进脑子,用得上的用不上的都有,也幸亏他这怪物的脑子能接收。
蓝母星人别的不说,天文学尤其出众,不愧是从隔壁星系来的外星人。只是永无乡毕竟受神学掣肘,这些知识用处不大。随时间推移,柯戎也不记得多少了,唯独这一条念念不忘。
他抬眼,那双幽绿的深邃眼睛带着笑,满含脉脉深情。像是从容守候的骑士,又或是自信掌控一切的棋手。
“这被称为‘潮汐锁定’。”
犹如海被月引起潮汐。
最后一子落下。
死生境没有风,裴阑却恍惚感到风在撩动他的发丝。死生境没有海,他却幻听见浪潮翻涌。
“……”
“……我很喜欢海。”
“……那你更喜欢海还是更喜欢我?”
虚无中不知何物剥落,咔哒声响如同堤坝碎裂。记忆如澎湃的潮水,决堤般涌来。
“……如果不是你的到来,我可能会永远被困在天墟。”
海潮、浪涛、舰艇、孤岛。
霎时呼吸停滞,身着威严黑袍的王猛地站起身,以往周身拒人千里的冰冷荡然无存。仓皇动作间打翻酒杯,琉璃盏落地叮铃咣当不绝如缕,酒液四散清香弥漫。
同他如雀般疯跳的心脏一般无二。
潮汐仍在未知之处起落不止,日月仍在地上之上轮转不休。
裴阑没有历经无止无尽的长久折磨,没有错过他的挚爱。两颗孤星彼此锁定,两座孤岛交换回音。
他们曾相遇在最无能为力的末世。
曾重逢于一切结束后的荒芜。
他俯下身,吻上桌案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