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分灵”阶段,柯戎又见到那两个刚刚有过一面之缘的高等冥使。他们同另外一些同事一起,将来自忘河的亡灵们捣碎混合,再进一步划分。
“这人被烧得没剩多少了,索性搅搅碎给别人。”
“好眼熟,他上一次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只剩这么小块?”
“意思是他每一世都会产出大量恶念吗?!哎呦那可不能放过了,这团灵魂有问题啊,我回头交给新月大人。”
“先给我吧,我回头交给新月。”佩戴怀表的高等冥使从这位冥使手中接过这一小团灵魂。
“麻烦你了翼钟大人。”
这一步骤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十分残忍暴力。只是那些亡灵在历经忘河后浑浑噩噩,任凭冥使搓圆揉扁,就显得场面有些诙谐。亡灵们被混合为半透明的大特质团,再切蛋糕似的划分成新的灵魂。新的灵魂看不出任何特征,这意味着他们尚有无数可能。
圣使分灵,先知告命。
两人是三位圣使中的其中两位,金发蓝瞳的被称为“翼钟”,黑发金瞳的被称为“群鸦”。
嗯……很耳熟的名字。
下一步是“告命”,在聆听先知预告的未来后,灵魂们才会显现个体的特征。
世人的命运由新月先知编织,由满月先知监管,由冥月先知分发。
柯戎继续沿着冥河向前。
忽然,周身变亮,不再笼罩着一团模糊不清的暗雾。视野清晰的同时,意味着自身暴露在别人的视野里。
雾中人警铃大作,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岩壁上空,只见云开雾散,他同死生境唯一的天体对上目光。
月三相。
是了,死生境的监管者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记得上回他在死生境被发现踪迹,就是因为暴露在月三相的华光下,引来冥王降临,冷漠无情地将他这个不速之客赶了出去。
思及此,柯戎嘴角一挑露出笑意,其中甚至有一丝宠溺。
这抹笑意大概被月三相看清了,祂被挑衅到,出现了不容忽视的变幻。中央的满月逐渐染上鲜亮的赤红色,到最后成了喋血般的猩红。
红月的最中心色调略深,有着瞳仁的形状,而它也确确实实是一只“眼睛”。暗色下移,如视线下瞥,冷酷而不善地注视着外来者。
这只猩红瞳眸越看越觉得眼熟。
没等柯戎琢磨出所以然,红月发起攻势,甩下锁链嵌入大地,在外来者周身组成囚笼。
铁索连环漆黑冰凉,好似沁染血光,凶煞气足以将被囚的人吓一跳。
可惜这回被关的是凶邪到没边儿的外来怪物,没受一点儿影响。怪物面上老老实实被关,心中只在乎被抓住就能被带到冥王面前审问。
只要见到裴阑,他就赖着不走。
这锁链凉凉的,应该经由冥王大人加持过。
当一个金发红瞳的女人警惕地落在锁链囚笼前,见到被囚的人泰然自若的模样时,只觉得有些怀疑人生。
“我见过你,这是你第二次来到这里。”
她作为监管者之一,尽职尽责地监视死生境发生的所有事,加上这人的样貌不算大众,她对此有点印象。
话音一落,她看到这个外来者挑了挑眉。
柯戎察觉了两件事。
首先是女人的身份,她同先前时空流中莉莉丝的装束相似,只是身上的装饰从藤蔓花草换成蝴蝶蛾子,由此可以推测她是先知之一。猩红双眸与赤月联系,她是属于“满月”的先知。
除此之外,这张脸与新历1026年那位西部的“红宝石”——莎莉叶·弗洛伊德相差无几。
再联想到与群鸦同名的圣使“群鸦”、名号与伦勃朗城修普家纹章同名的圣使“翼钟”……大胆猜测一下,其他几位先知圣使说不定也都是熟人。
其次,满月先知说他“第二次来”,意味着当前时间线较为靠后,加上亡灵交谈时提到的“米诺斯号”,那艘客轮起码在亚摩斯帝国建国五百年后才出现,而死生境在新历三百年就已人去楼空,这是矛盾点。
这里不是时空流,不是过去。
更像是依据过去而重建的……新的可能性?
裴阑从无知无觉中睁眼。
像经历过一场大梦,醒来后空空如也,身与心皆还未落到实处。映入眼帘的是穹顶中央的八芒星,明亮璀璨,一如往昔。
一如往昔?
宫殿空空荡荡,加重了这份不真实感。死生境的主人不喜欢旁人靠近,因此他常待的宫殿除他以外空无一人。
墙面上齐齐摆着数十只召铃,由黑手套包裹的纤长手指一一拂过,掠过首位六只花纹各不相同的铃铛,转而拨动众多普通召铃中的一只。
铃响的一瞬间,下首闪现一个黑衣人,垂首半跪在地。
“王,冥四在此。”
冥王摆手让冥使起来,自己也起身走下高台。起身时脑袋有些昏沉,可能是睡得太久,他皱起眉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晚上七点。”冥四尽可能周全地回答,“第十一纪元的第五个世纪。”
第十一纪元?裴阑下意识觉得不对劲,永无乡哪来的第十一纪元。
无从证实,但也无从否认。或许是殿内的宝石折射出的光变幻莫测太绚丽,又或许是外头冥河水流淌时的哗哗声一成不变太催眠,这份古怪被冥王冕下抛之脑后。
就在冥四觉得王的脸色不太好,想关心一下时,墙壁上那只排在正数第二位的铃铛响了。
雕刻着透目天蛾的银铃中,传出一道声音:“王,分灵段抓到一个外来者。”
冥使在死生境中穿梭,可以靠马、船等座驾,也可以靠自己的翅膀或双足。
而冥王的座驾,是由四匹黝黑飞马拉动的纹银马车,无比华贵威严。
说来话长,座驾是三圣使三先知为冥王众筹的。
最初,王从神界接引来六匹马,作为奖赏分给六位神使。骏马的皮毛油亮光滑,鬃毛银白如月,羽翼丰满强壮,跑得稳又飞得快,几乎每个人在得到它后都爱不释手。
这可是罕见的能在死生境长久停留的活物,算得上半个冥使,据说是生命之神为他们通行方便,特意研发的新物种。
但是很快,六位神使就发现不对。
怎么他们有坐骑,王没有?
圣使群鸦私下问裴阑,裴阑说:“研发艰难,只剩六匹,都给你们了。”
公平起见,少了谁的都不好。
王连撑场面的代步工具都没有,这怎么行。思及此,群鸦说:“我的马给您,我本身就是乌鸦,飞得快,用不上这个。”
门外偷听的其余五人冲进来,互不相让地开口。
孤狼:“我跑得快,也用不上。”
满月:“我在月三相上的时间多,去哪儿从天上往下一跳就到了,我也不用。”
翼钟:“群鸦能飞,我也能想办法飞啊,回头我给自己造对翅膀装上,更方便。”
冥月也想给出自己的马,新月莉莉丝按下她正要举起的手:“你是人鱼,有了脚后走得又不快,不骑马,平时从冥河游吗?”
冥王听他们吵吵闹闹,无奈扶额:“差不多得了。”
翼钟兴致勃勃:“现在有四匹马……不如给王打一架马车,用最豪华阔气的样式和最坚硬漂亮的贵金属,不能让王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
莉莉丝与他一拍即合:“行啊,我来操刀。”
冥月别扭地说:“……那我给你打下手。”
于是,冥王有了他的固定座驾。
飞驰时,月光银色的鬃毛在空中划过,好似流光飞虹,寒光凛凛。冥河旁工作的使者们偶尔抬头,可从吉光片羽中得见王的身影。
黑马收翼,冥王的座驾降临在锁链绞合的囚笼前。
一只被手套包裹的手扶着银白围栏,随后冷淡优雅的黑袍青年步下马车,墨色长发在动作间垂落胸前,遮掩胸口银链忽隐忽现。
满月先知莎莉叶跟他打了个招呼,指指笼中的男人:“就他。”
冷淡的冥王冕下看过去。
那个男人如同见到难以割舍的旧情人,睁大眼睛,瞳孔也张开了,像是要把面前的人仔仔细细看清楚。
最初的视线里带着紧张的情绪,他似乎急切地想要确认什么。确认完,他松了口气,随后就安安静静地盘坐在牢笼里,支着头笑着看他。
极具侵略感的视线一寸一寸扫过裴阑全身,如有实质般无法忽视,让裴阑以为自己正在被这个人用视线抚摸或亲吻。
冥王苏醒后第二次蹙眉,为这束冒犯的目光。
但他竟没有杀伐果断地剜下男人的眼睛,或扭断他的脖颈,让这个奇怪又没礼貌的人再也不能看他。
因为他自己好像也有些奇怪。见到这个人的一瞬间,苏醒后的所有不安全感一齐涌了上来,心中空荡无比。
他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事,舍下了很重要的人。
面对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庞,心中酸楚骤然翻涌,分不清这股感受从何起从何落。
思绪愈加纷乱,大脑空白之际,满月先知按部就班地问他这个人要如何处置。
“是赶出去,还是丢下火河当燃料?”
裴阑开口时声音意外地有些沙哑:“先……将他留下。”
莎莉叶:“留下?他能做什么,咱们招人不是很严格吗?”
柯戎自荐道:“我能撑船。”
冥王垂眸思索:“行,那你去告命后段经乐园段撑船。”
柯戎讨价还价:“好远,我能不能就在冥王宫门口。”
裴阑:“得寸进尺。”
想得倒美。
柯戎满怀勾引冥王的鬼胎,却无法施展,只好老老实实地当渡者。渡者大人新官上任,自带船和船篙,落寞萧条地挪去告命后段接引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