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城郊一座隐秘的别院裹得严严实实,别院深处的暗室里,烛火昏沉,仅够照亮案前一片方寸之地,其余角落皆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身着暗金龙纹锦袍的男子端坐于紫檀木大椅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玉面映着微弱的烛火,却衬得他眼底一片寒凉,没有半分温度。他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唯有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黑衣人躬身立于案前,头颅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出,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殿下,属下已取回墨尘传来的消息,他说谢珩舟病危,蛊毒侵脉,连御医都束手无策。”说着,他双手呈上那封从石狮子底座取出的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男子抬手,示意黑衣人将信纸递来,指尖捏起信纸,漫不经心地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几行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起初低沉,渐渐变得肆意而冰冷,在空旷的暗室里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浓浓的嘲讽与狠戾。
笑罢,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嗤笑,语气里满是不信与嘲讽:“束手无策?谢珩舟那贱种,命倒是硬得很,一剂引蛊散,竟还没能取了他的命。”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掷在地上,力道之大,纸团滚了几圈,落在黑衣人脚边。烛火跳动,映得他眼底的阴鸷愈发浓烈:“本殿不信他有这么好的运气,定是墨尘办事不力,或是谢珩舟装病引蛇出洞。”
黑衣人浑身一僵,连忙跪地叩首:“属下不敢欺瞒殿下,墨尘传来的消息句句属实,属下亲眼见御医们躬身退出王府,个个神色凝重,绝非作假。”
“哼,”男子冷哼一声,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沉了几分,“就算是真的,也得再试探试探。你去写一封信,让墨尘今夜三更,到城外破庙与你汇合,本殿倒要看看谢珩舟到底是真危还是假危。”
“是,属下遵命。”黑衣人躬身应下,快步走到案前,取过笔墨纸砚,匆匆写下书信,折好后小心翼翼地收在袖口,又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暗室,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不多时,他便再次出现在九王府外的石狮子旁,熟练地将书信放进凹槽,用落叶掩盖妥当,才转身离去。
却不知在黑衣人走后,一道身影闪至石狮子旁,将信中内容悉数记下,放回原位后闪身离去。
另一边,回春堂内,陆蓁正站在柜台前,指尖轻轻叩了叩柜台,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急切:“李老,阿禾,这段时间我家里有急事,回春堂就先托付给你们了。”
李郎中连忙开口:“姑娘放心,有老夫在,定能守好回春堂,仔细接诊,绝不误事。”阿禾也连忙点头,眼神坚定:“蓁姑娘,你放心去吧,我会带着晚翠好好认药、记药方,张婶和刘姐也会守好药庐,不会出半点差错的。”
陆蓁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李老,接诊时若有拿不准的病症,就先记下,等我回来再定;阿禾,你多带带晚翠,她底子薄,耐心些;张婶、刘姐,煎药、抓药务必仔细,核对清楚药方,切勿出错。”交代完毕,她拿起一旁的针囊,匆匆离开了回春堂,快步赶往九王府。
此时的九王府,早已没了往日的平静,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凝重压抑的氛围中。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神色间满是担忧与不安,偶尔碰面,也只是匆匆点头示意,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悲伤。谁都知道,王爷如今病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陆蓁径直走进书房,谢珩舟依旧躺在软榻上,双目紧闭,脸色依旧惨白,只是青黑色的纹路稍稍褪去,呼吸比昨日平稳了些。她快步走到软榻旁,轻轻坐下,伸手抚上他微凉的额头,指尖带着一丝暖意,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接下来的两日,陆蓁寸步不离地守在谢珩舟身边,贴身照料。白日为他施针、调配汤药;夜里,她就坐在软榻旁的椅子上守着。
书房外,下人们来来往往,皆是轻手轻脚,神色黯淡。有几个在王府待了多年的老仆人,想起王爷平日里的宽厚仁慈,忍不住偷偷抹泪,却又不敢哭出声,生怕惊扰了里面的王爷王妃。
这日午后,陆蓁从椅上醒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软榻上的谢珩舟身上。见他呼吸平稳,睡得安稳,她轻手轻脚起身,端来一盆温水,拧干锦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脸颊、脖颈和双手。
就在她擦到他手腕处时,谢珩舟的手指忽然动了动,下一秒,他微凉的手便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微弱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不等陆蓁反应,他便缓缓将她的手拉进被子里,指尖贴着她的掌心,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划拉着,像是在写什么。
陆蓁僵在原地,心跳骤然加快,掌心传来他指尖的微凉与颤抖。良久,谢珩舟的指尖渐渐无力,再次陷入沉睡,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些。
陆蓁轻轻抽回手,看着他苍白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才转身唤来管事:“管事,王爷平日里待下人们不薄,如今他身子不适,下人们也都辛苦了。你去取些银两来,分给府里所有的仆人,每人都多给些,算是王爷的一点心意。”
管事心中一暖,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不多时,管事便带着一箱子银两,在王府的庭院里,逐个给下人们发赏银。赏银数目不少,比平日里的月钱还要多上几倍。
下人们接过赏银,一个个眼眶都红了,有人忍不住哽咽道:“王爷待我们太好了,如今他身子这样,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心里祈祷王爷早日康复。”还有人握着赏银,连连道谢,语气里满是悲伤与感激,平日里王爷从不苛待下人,如今这般,更让他们心里不是滋味。
墨尘也站在人群中,看着前面的人接过赏银,神色复杂。轮到他时,管事亲手将赏银递到他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墨尘,王爷平日里也很看重你,好好做事,盼着王爷能早日好起来。”
墨尘双手接过赏银,指尖传来银两的冰凉,心里却像是被针扎一般,又酸又涩。他攥紧手中沉甸甸的赏银,指尖泛白,眼底满是愧疚与痛苦,连声道谢的话都挤不出来,只能低着头,匆匆退到一旁。
回到自己的偏屋,墨尘立刻取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将今日领到的赏银,连同这几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俸禄,一层层仔细包好,裹得严严实实,指尖反复摩挲着布包。
他又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快步找来平日里相熟、常去西城送东西的小厮,将布包和碎银一同递过去,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恳求:“麻烦你一趟,把这个布包送给我娘,就说我一切安好,让她们安心度日。这几两碎银,算是给你的辛苦钱,拜托你了,务必送到,别出半点差错。”
小厮笑着接过布包和碎银,随手将碎银塞进腰间,拍了拍胸脯打趣道:“跟我还客气这个?你啊,又给家里寄东西,这几个月就没断过,放心吧,我熟门熟路,保准亲手送到老夫人手里,半分都不会差。”
墨尘看着他熟络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苦涩,眼底的愧疚又重了几分,却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送小厮离去的背影。
夜幕再次降临,王府里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巡逻的仆人提着灯笼,在回廊上缓缓走动,脚步声格外清晰。墨尘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里一边是被扣押的家人,一边是谢珩舟的宽厚与此刻的病危,心里挣扎不已。
趁着夜色,他悄悄溜出偏屋,想着去石狮子旁看看,是否有那位大人的新指令。走到石狮子旁,他蹲下身,拨开落叶,果然摸到了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取出信纸,借着微弱的月光展开,看清上面的字迹后,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信上让他今夜三更,去城外破庙汇合。墨尘攥着信纸,指尖颤抖,心底的挣扎达到了顶峰。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就要再次做出伤害王爷的事;可若是不去,他的家人就会有危险。他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他眼底的痛苦与无奈。
最终,他咬了咬牙,将信纸揉进袖口,转身朝着王府后门走去。他别无选择,为了家人,他只能赴约。
三更时分,夜色浓重,晚风萧瑟,路边的树木影影绰绰,像是蛰伏的鬼魅,墨尘身着素色布衣,低着头,借着夜色的掩护,匆匆走出王府,朝着城外的破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