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之路,漫长而颠簸。
沈念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遍地都是青石板小巷。
后来虽入了京,但走的都是官道坦途。她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路——坑洼不平、尘土飞扬,马车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发白。
陈恕坐在对面,看她这副模样,心下不忍,于是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含着吧。”
沈念睁开眼,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是薄荷和生姜的味道。她倒出一粒,含在嘴里,那清凉辛辣的滋味一下子冲上脑门,胃里的翻涌竟真的平复了些,“多谢。”
陈恕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沈念又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
直到第三日傍晚,他们才抵达了江宁府。
知府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得知京中来了人,他一早便亲自出府迎接。一阵寒暄过后,周知府带着二人去了疫区。
疫区设置在城外的村子里。马车辚辚驶出城门,眼前景致便一路颓败下去。田垄久无人耕,草木肆意疯长,偶有枯树寒鸦飞过。沈念远远望去,只觉满目荒凉。
周知府叹了口气,望着他们道:“二位大人,实不相瞒,这疫情来得太凶。初时,有个村子发现了一个病人,我们当时只当是普通时疫,谁知三日后,那大夫自己也病倒了。如今这个村和周边几个村子里,十户有**户都染了病,死了十几个人……哎……”
陈恕皱了眉,问:“朝廷拨的药材可到了?”
“到了到了。”周知府连连点头,“可问题是,药材有了,大夫不够。府城的大夫,一听说是疫区,没几个肯去。下官只能派人把药材送进去,可怎么用、用多少,村民们哪里懂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
沈念道:“我们明日便进村。”
周知府心下微顿,看看她,又看看陈恕,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二位大人远道而来,不歇息几日再……”
“不必了,周知府不必客气,”陈恕谢绝了他,“病人等不起。”
周知府闻言便不再相劝,连忙吩咐人前去准备。
第二日一早,沈念和陈恕便带着药材和几个护卫,进了疫区。
走进村口,沈念便闻到了一股说不清的气味。陈恕从袖中掏出一块早就浸了药的帕子,递给她:“系上吧。”
沈念接过来,系在脸上。那帕子的药味冲得她眼睛有些发酸,可确实比空气中那难闻的气味好了许多。
村子里的路又窄又脏,两旁的屋子低矮破旧,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周知府派来的人领着他们,敲开了第一户人家的门。
前来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她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得知他们的意图后,便连连摆手:“别进来!别进来!治不好的!隔壁村都死了几个人了。这病治不好的!”
沈念上前一步,轻声道:“大嫂,我们是京城来的大夫,是来救大家的,你要相信我们。”
那妇人看着眼前这个姑娘,不过是和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年岁,却口口声声跑来说要救他们,心下陡然一暖,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喃喃道:“我男人已经烧了七天了,一口水都喝不进去,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沈念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到处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床上躺着一个男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已然昏迷不醒。沈念上前为他搭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烧了几日?”
“已经足足七天了。”那妇人声音发颤,“起初,村里的老大夫给了药,吃了也不见好,后来老大夫自己也病了,就再没人来了……”
沈念点点头,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陈恕站在一旁,定睛看着她施针。
她的手很稳,一根一根银针落下去,分毫未偏。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施完针,沈念又开了方子,让妇人去村口医官处抓药煎服。妇人赶忙接过方子,连声道谢。
走出那户人家,沈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陈恕看着她,问:“还好吗?”
“嗯……”沈念点点头,“走,去下一户。”
“好。”陈恕跟着她向前走去。
那一日,他们足足走了十几户人家,看了几十个病人。
天黑下来时,沈念的腿已经软得像两根面条,连走路都在打晃。
周知府派来的人把他们领到一处空着的屋子里,说是村里腾出来的,让他们暂时歇息。
但他们没料到的是,这户人家屋里竟然只有一张床。
进屋后,沈念面色骤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咳……”陈恕尴尬地笑了笑,“这周大人定是误会了你我二人的关系。”他一边说,一边把床上的一条被子抱起来,放在一旁的长椅上。
“你睡床。”他说,“我睡椅子。”
不待沈念回答,他已经在那椅子上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他也累得够呛。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沈念轻轻叹了口气,在床上躺了下来。
夜已经深了。
沈念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忽然想起母亲。这个时候,母亲在做什么呢?不知道她在的地方,是否平安?不过也没关系,以母亲的医术,不管在哪里,一定没问题的。
“沈念。”陈恕的声音忽然在黑暗里响起。
“嗯?”
“你今日……做得不错。”他语声微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沈念低声说:“陈太医过奖了。”
陈恕不再多言。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沈念合上眼,不多时便安然睡去。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他们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看。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能歇下;每天最多只睡两三个时辰,有时候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去。
陈恕的手也一刻未停。他也按照沈念的方法,一个个为病人施治。
有时候沈念累极了,陈恕会递过来一个馒头,或者一碗水。两个人对视一下,然后继续忙碌。
第七日,他们来到一个叫刘家庄的村子。
这个村子比之前的都严重。走进村口,便看见几座新坟。路边的草都枯了,像是也被那病气夺去了生机。
周知府派来的人说,这个村子到今天已经死了二十几个人,还有七八十个病着的,剩下的都跑得没影了。
沈念沉默着,走进第一户人家。
屋子里躺着三个人——一对老夫妇,和他们十多岁的孙子。老妇人已经昏迷不醒,老头也就剩了一口气。
进屋后,沈念就蹲下身,开始为他们诊脉。
从这家出来,便去下一家……这里的病人格外多,沈念和陈恕两个人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一直到太阳落山,还有几户人家没看完。
陈恕劝她歇一歇,沈念却摇头拒绝了:“病情等不得,你先歇着,我看完这几户再歇。”
陈恕叹口气,继续陪着她,一户一户地走。
村头最东侧的一户人家,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
这妇人已经七十多岁了,儿子儿媳都死在了疫病里。如今,家里只剩下她和一个三四岁的孙女儿。
他们来到时,老妇人正在强撑着身体给孙女儿煮饭。
沈念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把柴添进灶膛里。
老妇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
知晓了他们的意图后,老人说:“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求你们快去看看我那孙女儿,她才三岁,太可怜了……”
沈念扶着她的手,轻声道:“老人家,我给您看病,也给您孙女儿看病。您要好好活着,您孙女儿才有人照顾。”
老妇人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念给她诊了脉,开了方子,又给那小女孩诊了脉。小女孩病得不重,只是有些发热。沈念照症也给她开了几味药,并耐心交代老妇人怎么煎怎么喂。
许是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临走时,小女孩忽然拉住了沈念的袖子。她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明天还来吗?”
沈念看着她那脏兮兮的小脸,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来,姐姐明天还来。”
走出那户人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沈念刚一出口,便靠在了一棵树上。她的手止不住地抖动,药箱已经拿不动了。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生平第一次,她感受到了漫无边际的、前所未有的疲惫。
陈恕心疼地看着她,默默替她拿起了药箱。
“陈太医,你说,这些人,能活下来多少?”沈念看着头顶的月亮,忍不住问道。
陈恕只得如实相告:“我也不知道,就靠我们两个人,四只手,只怕……”
沈念点点头,叹了口气,略带歉意地看着他:“早知是这样的光景,我就不拖累你了……”
陈恕打断她道:“早知是这样的光景,我便更要来了!”
沈念的心头猛地一慌,不等他话音落下,便飞快垂下眼睫。她飞快地转过身,往住处走去。
陈恕看着她的背影,略勾了勾唇角,加快脚步,跟上了她。
清辉脉脉洒落,将二人的身影轻轻叠在一处,在地上连成一片温柔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