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踏着月色回到住处时,中天的月光已铺了满院。
连日来的奔忙,让两人的眉眼间都染上了掩不住的倦意,却也多了几分并肩作战的默契。
陈恕推开门,熟稔地寻到火石,点燃了桌案上的油灯。
沈念扶着桌边缓缓坐下,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她的肩膀微微垂下,连抬手的力气都险些没有。
陈恕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和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心头莫名一软。这些日子,他看惯了她在病床前从容不迫的模样,看惯了她为了救人不顾自身安危的坚定,却极少见到她这般卸下铠甲、满身疲惫的样子。
他轻叹了口气,转身从自己的锦盒里取出一小截艾柱,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铜炉——那铜炉上雕着缠枝莲纹样,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这几日屋中闷着药味,熏点艾炷,既能驱邪避秽,也能让人舒坦些。”他指尖捏着艾炷,小心翼翼地引燃,放进铜炉里,又将铜炉放在桌角通风处。
淡青色的烟丝缓缓升起,带着艾绒特有的清苦香气,混着桌上残留的药香,竟奇异地让人安下心来。
鼻尖萦绕着艾香,沈念觉得浑身的疲惫似乎都轻了几分。
“我去烧点热水。”陈恕将铜炉摆稳,便转身出去了。
沈念坐在原地,望着桌角袅袅升起的艾烟。
这些日子,从最初的针锋相对、彼此轻视,到后来的并肩作战、相互扶持,她对陈恕的印象,早已悄然改变——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轻视女子行医的陈太医,而是那个会在她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也会在深夜里陪着她一起熬药、一起守着病人的人。他的温柔,不张扬,就像这艾香一般,一点点浸润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陈恕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盆沿还搭着一块干净的素色布巾,布巾是上好的云锦料子。
他把盆轻轻放在桌上,热水的热气氤氲开来,“洗把脸吧,热水温着,刚好。”
沈念接过布巾,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指尖,她微微一颤,连忙收回手。
陈恕笑笑,转身出去了。
沈念把布巾拧干,轻轻敷在脸上,连日来的紧张、焦虑与疲惫,都在这片刻的温柔里,悄然消散。
再回来时,陈恕的手里竟多了两个描金的白瓷碗。
“陈太医,您这是把家搬过来了吗?”沈念打趣他道。
陈恕也不恼,只把其中一个碗轻轻放在沈念面前。沈念低头看去,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里面还点缀着几缕燕窝。
“吃点吧,”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像是怕被沈念拒绝一般,又补充道,“这几日你太辛苦了,补补身子,明日才有力气。”
沈念看着那碗燕窝粥,愣了愣。她出身寻常人家,从未吃过这般金贵的东西,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太贵重了,我……”沈念想说什么,却被陈恕打断。
“没什么贵重不贵重的,”他抬眸看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救了那么多人,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沈念没再推辞,端起碗,轻轻吃了一口,燕窝的软糯与粥的清甜在舌尖瞬间化开,不仅暖了胃,更暖了心。
看着她小口吃粥的模样,陈恕眼底的温柔愈发浓烈。
他从小锦衣玉食,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可此刻,看着身边的人,喝着这寻常的燕窝粥,都是如此小心翼翼。他心头忍不住微微一酸,眼底闪过一丝怜惜。
“你每看一个病人,都那样拼尽全力,连口气都不肯喘,就不怕自己倒下?”饭后闲聊时,陈恕还是没忍住,把心底的疑问脱口而出。
沈念笑道:“怕啊,怎么不怕?可我若是倒下了,那些等着看病的人,怎么办?”她顿了顿,又道,“你不是也一样吗?每日陪着我熬到深夜,比我也轻松不了多少。”
“我不一样,我是男子,身子比你结实。”
见他又开始玩笑打趣,沈念生怕他又说出来什么让彼此尴尬的话来,便只笑了笑,不再作声。
过了许久,陈恕又问:“你一个女子,这般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念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是因为我爹。”
“我爹也是大夫。他死的时候,我才七岁。那年村里闹时疫,和这次一样,来势汹汹,夺走了很多人的性命。我爹日夜不休地救人,走东家串西家,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吃。最后,他自己也染上了时疫。”
“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念儿,爹这辈子,救过很多人,可惜我没有更多时间了。你长大了,若是愿意,就跟着你娘学医,替爹多救治一些人……”
陈恕静静地看着沈念,眼底的心疼愈发浓烈。他想起自己学医的缘由,想起祖父和父亲的期望,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坚持,比起沈念的初心,竟显得如此苍白。
“爹死后,我便跟着娘学医。”沈念继续说,“娘说,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多救几个人。我就想,那我就替他多救几个。”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当大夫,为什么要拼尽全力救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答应了爹的事,要替他做完。”
她看向陈恕,眼神真挚而热烈,“至于你们一直疑惑的,我为什么要进太医院,是因为我这些年跟着母亲行医,见过太多的嘲笑和白眼。我,要证明给天下人看,女子行医,与男子并无不同。”
陈恕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
他暗自回想,自己为什么行医呢?因为,祖父是太医院前任院正,父亲也是医官。他行医,既是为了继承衣钵,也是为了光宗耀祖。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想不想学医,也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行医的意义是什么。
十五岁,他入太医院学徒,二十岁成为正式太医,是太医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太医。所有人都称赞他天资聪颖、不负众望,说他医术高明、前途无量。祖父高兴,父亲骄傲,母亲欣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照着家人的期望,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遇见沈念,看着她为了救人不顾一切的模样,他才开始思考这些以往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陈恕看着眼前的女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柔,“你爹娘,把你教得很好。你爹,是个好大夫。他若是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
沈念笑着看他:“嗯,娘也这么说。娘说,爹要是知道,我替他救了这么多人,一定很开心。”
“你怪不怪我?我以前那样对你,那样轻视你,那样……冷言冷语。”他忽然问,语气中带着几分忐忑。
沈念摇了摇头,“怪什么?那时候,你还不了解我,凭什么要对我好?更何况,这几日,你已经用行动,弥补了曾经的偏见。”
陈恕笑了,他看着沈念,目光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暧昧:“沈念,你这个人,真是……”
沈念这次不想放过他了,追问道:“陈恕,这句话,你说过好几回了,每次都只说半句。我真是什么?”
陈恕眼底的温柔愈发浓烈,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道:“下半句,以后再说。等我们把这里的疫情彻底平息,我就告诉你。”
沈念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温柔,耳尖悄悄泛起一丝绯色。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沈念提醒他道:“该歇了,明日还要早起。再过几日,等我们把药方调配好,再把周边最后一个村子走完,我们就能离开了。”
陈恕点点头,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锦袍递给她,轻声道:“夜里凉,你多盖件外衣。”
这次,沈念没有推辞,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愈发默契。陈恕学着沈念的样子,用心对待每一个病人,耐心地询问病情,细心地诊脉开方,不再像以前那样居高临下,而是站在病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再给出最适合他们的建议。
又过了些时日,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终于研制出了针对此次时疫的药方。江南东路的疫情,渐渐得到了控制。那几个村子里最病重的病人,在他们的医治下,也终于慢慢痊愈。
曾经冷清的街巷,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孩子们的笑声,大人们的交谈声,渐渐取代了往日的哭泣与绝望。
“结束了。”沈念轻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连日来的奔波与付出,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回报。
陈恕看着她点了点头,“结束了。我们做到了。”他又说:“沈念,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等疫情平息,我就告诉你,那句话的下半句吗?”
见他忽然认真起来,沈念反倒有些害怕了。她笑着后退了几步,边退边说:“我……我还有点东西落在大婶家里,我回去拿一下……”
话音未落,她一溜烟儿地跑开了。
“胆小鬼!”陈恕看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良久,他自言自语道:“沈念,你这个人,真是……让我很感兴趣。”
江南东路的疫情,彻底平息了。他们救了几百个人,留下了通用的药方,也留下了一段并肩作战的佳话。
这消息,很快便传回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