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公子的病，三日后便大好了。
消息传回太医院时，满院哗然。
听闻此讯，有一个人，脸上的阴鸷之色已经达到了顶点。
午后，沈念正在整理医案，忽然听见外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便看见赵志远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她。
“沈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张院正让你去前厅议事。”
说这话时，他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
可沈念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他，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前厅里，大家已经到了。张继先坐在主位上，脸色比前几日好看了些，见沈念进来，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沈念，钱大人的谢礼送到了。”他指了指桌上堆着的几个锦盒，“都是好东西，你自己看着处置。”
沈念看了一眼那些锦盒，摇头道：“民女行医，从不收谢礼。请张院正代为退回。”
赵志远站在角落里，冷笑了一声：“沈姑娘好大的气派。钱大人的谢礼，说不要就不要，这是嫌少呢，还是做给咱们看的？”
沈念看着他，笑道：“赵太医误会了。民女只是习惯如此。往日在家乡行医时，民女和母亲便从不收谢礼。病人若穷，分文不取；病人宽裕，也只收药钱。这是母亲定下的规矩。”
赵志远被她抢白了一番，脸上的神情更难看了。
还是张继先摆了摆手，道：“好了，谢礼的事先放一放。今日叫你们来，是有正事。”
他顿了顿，又说：“南方几省的疫情，比预想的严重。昨日朝廷接到急报，江南东路多地爆发时疫，已有数百人染病，数十人死亡。皇上震怒，命太医院即刻派人南下，协助当地官府防疫治病。”
大家都沉默地低下了头。“南下疫区”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张继先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缓缓道：“此去少则一月，多则数月，且有染病之险。老夫不勉强任何人，愿者自荐。”
没有人说话。
赵志远却忽然开口了：“张院正，下官有一言。”
张继先看向他：“说。”
赵志远看了沈念一眼，嘴角浮起丝丝笑意：“沈姑娘医术高明，这些日子屡立奇功，连钱家公子那样的疑难杂症都能治好，想必去疫区也是手到擒来。况且，沈姑娘那日亲口说过——‘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危险’。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沈姑娘想必不会推辞吧？”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念身上。谁都听得出来，赵志远这是在公报私仇，故意把沈念往火坑里推。
沈念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冷淡如冰。
张继先眉头微皱，目光在赵志远脸上停了一瞬。他知道赵志远的意图，可是，沈念刚凭一己之力拯救了太医院的颜面，如今便把她派出去，是否会显得过于薄情寡义？
正在思忖间，沈念的声音已经响起来——
“张院正，民女愿往。”
屋内的太医小声议论起来。
赵志远也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样干脆。
沈念看着他，莞尔一笑：“赵太医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
赵志远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沈念轻哼一声，不再理他，转向张继先道：“张院正，民女愿去疫区。只是民女有一事相求。”
张继先点点头，“你说。”
“民女需要一个人同去。”
“谁？”
沈念道：“陈恕，陈太医。”
张继先神色陡然一变，“为何是他？”
沈念道：“陈太医医术高明，为人谨慎，且年轻力壮，能吃苦。疫区条件艰苦，需要这样的人。况且——”她顿了顿，“那日陈太医亲口说过，若是需要派人南下，他愿往。”
张继先惊讶地看向陈恕，“这是你说的？”
陈恕笑出了声。沈念听出来了，他那笑声里分明带着几分无奈。
“好。”他说，“我去。”
陈恕愿意前往疫区，是张继先始料未及的。可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嘱咐他们二人道：“你们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出发。”
沈念点点头：“是。”
陈恕挑眉看着沈念，那目光像是在问——你为什么拉上我？
众人陆续散去，沈念正要出门，却被张继先叫住，“沈念，你留一步。”
“你本不必去。”张继先看着她，缓缓说道：“你是太后娘娘亲自举荐的人，太医院上下都知道。老夫若真让你去了疫区，万一有个闪失，太后那边……老夫不好交代。”
沈念正色道：“张院正，民女那日说过的话，是真心的。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危险。疫区再险，也是病人等着的地方。民女愿往。”
张继先看着她笃定的模样，终于放下心来。
“好。”他站起身，走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本子，递给沈念，“这是老夫年轻时南下治疫用的医案抄本，里头记着些时疫的治法，你带去，或许有用。”
沈念朝张继先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张院正。”
张继先摆摆手，叮嘱道：“记住，你和陈恕，都要毫发无损地回来。太后和陈家那边，老夫自会去说明。”
刚走出前厅，沈念的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念！”陈恕几步追上来，拦在她面前，那双好看的眉头拧成一团：“你什么意思？”
沈念故作不解地看着他：“陈太医那日说过，若是需要派人南下，你愿往。民女只是帮你兑现承诺。”
陈恕急了，“我平日里同姑娘们讲话，都是说到哪里就算哪里，岂可认真？”
“可我当真了呢！”沈念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陈恕被噎了一下，半晌才道：“你——”
“况且，”沈念打断他，“陈太医医术高明，有你在，民女一定能多救几个人。”
她没有说的是，每天治病救人实在辛苦。若是能看看你这张帅气的脸庞，倒是可以解解闷。
陈恕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眯起眼睛，往前凑了半步。
沈念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沈念。”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把我拉上这条船，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沈念一愣：“什么事？”
陈恕嘴角慢慢扬起，“这一路南下，少说也得走个十天半月。到了疫区，更是同进同出，朝夕相对。我若有个好歹——”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不得对我负责？”
沈念怔住了。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她的脸腾地烫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
陈恕看着她的反应，不禁笑意更盛。
沈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地说：“陈太医放心。你是民女拉上船的，民女自然会——”
她也学着他的语气，故弄玄虚地说：“治好你的各种病。”
陈恕喉间一哽，旋即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沈念朝他莞尔一笑，绕过他，大步向前走去。
“沈念！”他在身后喊。
沈念头也不回：“又怎么了？”
“你要记得你说的话。”他的声音隔着风传过来，“我这条命，可就交给你了。”
沈念嘴角的笑意更甚，她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算是应了。
陈恕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廊下的杏花片片飘落，落在他的肩头。他定睛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三日后，一辆青帷马车，驶出了京城南门。
车里坐着两个人，车外是两匹快马，跟着四个护卫，都是张继先亲自挑选的，身手利落，做事稳妥。
沈念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门，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虽已行医多年，但这是她第一次要去面对那样凶险的疫区。也不知……
“怕吗？”陈恕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念回过头，看见他用那好看的眸子正看着她，不禁有些慌乱。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不怕。怕也没用。病人在等着咱们呢！”
陈恕笑了一声，从身旁拿出了一个纸包，递给沈念。
沈念打开来看，发现里头放着几块杏花糕，和上次那几只一模一样！
沈念抬起头，发现陈恕已经靠回车壁。
他闭起眼睛，语气依旧随意，“城南杏花村的老铺子，开了三十多年了，路过就顺手买了。我不喜欢吃甜食，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沈念看着他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在陈恕玩世不恭的外表之下，其实暗藏着一颗济世救人的心。在他说出他也会去的那一刻，沈念觉得，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清甜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陈太医。”她轻声唤道。
“嗯？”
“好吃的，多谢。”
陈恕没睁眼，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算是应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车轮声和两人的呼吸声。沈念看着窗外的风景，又看看身旁闭目养神的陈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一路，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沈念低头，又拿起一块杏花糕放进口中。是自己喜欢的味道！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陈恕。
他依旧闭着眼，日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他那好看的脸上落下细细的光影。
沈念咬着糕，心想这人睡着的样子倒是比醒着时更顺眼些。
平时，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还会说什么“对他负责”这样的混账话。一想到这些，沈念就觉得耳根发烫。
正想着，陈恕竟忽然睁开眼，正对上她的目光。
沈念一噎，糕卡在喉咙里，咳了两声。
陈恕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什么呢？”
沈念灌了口水，镇定地说：“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陈恕往她那边凑了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车帘捂得严严实实，哪来的风景？
沈念的脸微微一热。
陈恕也不戳破，只是靠回车壁，慢悠悠地说道：“想看就看，我又不收钱。”
沈念：“你……你想多了。”
“是吗？”他闭上眼，嘴角却弯着，“那便当我想多了吧。”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辘辘，留下两道绵长车辙。
沈念扭过头，嘴角悄悄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