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送的呢?是他吗?
沈念犹豫地看着那包点心,为了保险起见,她没有吃。
不过,这包点心虽然被她扔在了一旁,但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过去。
真的是他送的吗?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可能。那个人,昨日还叫嚣着要与自己比试,怎么会这么好心给她送点心。
日头西斜了,沈念提起药箱,准备下值。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看那个纸包,还是把它带上了。
回到住处,沈念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捏起了一块点心,闻了闻,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沈念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沈念照例卯时到院。
刚走进太医院的大门,沈念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那些平日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闲话的人,今日却个个板着个脸,行色匆匆。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于是加快脚步,往值房走去。
不料,刚走到半路,沈念就被人叫住了。
“沈姑娘。”
沈念回过头,看见周太医站在走廊那头,正朝她招手。
她赶忙走过去,向他见了礼。
周太医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出事了。”
沈念心头一跳:“什么事?”
“昨夜里,户部侍郎钱大人家的公子突发急症,请了太医院的人去瞧。”周太医的脸色有些凝重,“去的是赵志远,他看了半天,开了方子,可钱公子吃了药,非但不见好,反而更重了。如今钱大人震怒,告到了御前,说太医院庸医误人,要皇上给个说法。”
沈念皱起眉头,问:“什么病症?”
周太医摇摇头:“说不清。只知道高热不退,神昏谵语,浑身抽搐。赵志远开的是清热凉血的方子,可钱公子吃了,抽搐得更厉害了。如今太医院上下都慌了,张院正一大早就进了宫,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念沉默了片刻,问道:“那钱公子现在如何?”
“还活着,可也只剩一口气了。”周太医叹了口气,“钱大人说了,若是救不活他儿子,就要太医院的人陪葬。”
这话说得重,可沈念知道,这不是玩笑。
户部侍郎,那是正三品的官,又管着朝廷的钱袋子,连皇上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若是他儿子真的死在太医院手里,只怕……
“张院正临走前说了,”周太医看着她,连声叹气,“若他回不来,让咱们都安分些,别再生事。”
沈念赶忙点点头。
周太医又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了。
头一回,沈念真切体会到权力带来的压迫感。她深吸一口气,硬逼着自己平复了一下心情。
这一天,太医院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都待在自己的值房里,等着消息,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惶恐。
沈念手里拿着医书,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钱公子——高热不退,神昏谵语,浑身抽搐……这症状,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呢?
她皱着眉,拼命回想。
想起来了!沈念猛地把医书放在桌上。
那是三年前,沈念跟着母亲去一个村子里行医。那村里也有一个孩子,发了高热,也是浑身抽搐,神志不清。母亲说这不是热证,而是热极生寒,真寒假热。
后来,那孩子吃了药,第二日便醒了。
沈念“唰”地一下站起来。
对,就是那个病案!
她记得母亲当时说过,寒邪内伏的话,必得用大热之药,才能破阴寒、回阳气。怪不得,钱公子用了赵志远开的清热凉血的方子,可不正是要命么!
沈念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心里挣扎得厉害。
她在想,这件事,她到底该不该管?
钱公子不是她的病人,赵志远素来与她不睦。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她贸然插手,赵志远会怎么想?其他人会怎么想?
可若是不管——
那是一条命啊!
也罢!沈念提起药箱,推开门,大步往外走去。
一路上,看到沈念提着药箱的太医们,脸上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张继先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房内来回踱步、不知所措。
沈念径直走到他的值房门前,敲了敲门。
见来人是沈念,张继先疑惑地看着她,问:“沈念?何事?”
“张院正,民女想去看看钱公子。”
张继先赶忙摇了摇头:“此事非同小可。圣上龙颜不悦,我们还是莫要再节外生枝才好……”
“张院正,”沈念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民女知道,这件事不该民女插手。可民女是医者,钱公子如今命在旦夕,民女若是不去,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张继先强压着心头火气,无奈劝道:“你可知道,若是你去了,救不活他,会是什么后果?”
沈念点点头,“知道。”
“赵志远闯的祸,你去收拾,他会怎么想你?”
沈念不屑一顾,“那是他的事。”
张继先看着她,沉吟良久。半晌,他站起身,走到沈念面前,说:“既如此,老夫陪你走一趟。”
钱府在城东,是座三进的大宅子。
沈念跟着张继先刚走进钱府大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钱大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富态,可此刻他满脸憔悴,眼睛红肿。一看到张继先,他便扑过来揪住他的袖子:“张院正!我儿还有救吗?还有救吗?”
张继先扶住他,道:“钱大人莫急,老夫带了人来,让她看看令郎。”
钱大人这才注意到张继先身后的沈念。
张继先道:“这位是沈念沈姑娘,是太后娘娘亲自召入太医院的女医官。前些日子赵大人家公子的病,便是她治好的。”
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般,钱大人连忙点头道:“那快请,快请!”
沈念跟着他们往里走,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间屋子。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床帐低垂着,一个妇人正伏在床沿上哭喊着。
沈念走过去,轻轻掀开床帐。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此刻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嘴唇干裂,浑身不时抽搐一下。
沈念伸手搭上他的腕——脉象沉迟而弱。这症状,和三年前那个孩子,几乎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看向钱大人,问:“令郎发病之前,可曾受过寒?或者,可曾吃过什么寒凉之物?”
钱大人想了想,道:“五日前,他去城外踏青,回来便说肚子疼。我们只当是玩累了,没在意。谁知第二日便开始发热……”
“踏青时,他可曾饮过凉水或吹过冷风?”
“这……”钱大人看向那妇人。那妇人抽抽噎噎地道:“他、他回来说,在山上玩得热了,脱了外裳,又喝了几口山涧里的泉水,说是清凉解渴……”
沈念心里有数了。
她转过身,对张继先道:“张院正,民女有方子了。”
张继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紧张:“什么方子?”
沈念道:“附子三钱,乌头二钱,干姜三钱,炙甘草五钱……”
那妇人听了,猛地抬起头,尖声道:“附子?乌头?那都是毒药!我儿都烧成这样了,你还给他用热药?你是想害死他!”
钱大人也不解地看向张继先:“张院正,这是怎么回事?”
张继先也神色为难地看着沈念。
沈念向那妇人道:“夫人,令郎之症,看似热证,实则是寒邪内伏。他玩热脱衣,又饮冷泉,寒邪直中脾胃,阳气被逼外越,故见高热。附子乌头虽是大热之品,却是破阴寒、回阳气的唯一选择。”
那妇人听了,哭得更厉害了:“我不信!我不信!你一个年轻女子,懂什么?我要找别的大夫!我要找更好的大夫!”
倒是钱大人还比较镇定自若,虽然也有些犹豫,但是他看看床上的儿子,心里实在是心疼得紧,于是一咬牙,说道:“姑娘,就按这个方子!”
那妇人还想说什么,却被钱大人一把按住。
沈念点点头,取出纸笔,飞快地写下方子。
张继先接过方子,一刻也不敢怠慢,亲自带人前去煎药。
沈念则守在床边,每隔一刻钟便为那少年搭一次脉,仔细观察着他的变化。
服过药后,张继先和沈念仍然没有离开。
直到少年脸上的潮红褪去,他们才长舒了一口气。
待那少年醒来,他母亲立刻扑过去,抱着他放声大哭了起来。
钱大人走到沈念面前,行礼道:“姑娘的大恩大德,我钱某人没齿难忘!”
沈念赶紧扶住他:“钱大人不必如此。令郎醒了便好。太医院救死扶伤,皆是本分。”
钱大人连连点头,又向张继先致了谢。
走出钱府大门时,天已经黑了。
沈念忽然觉得腿有些软。她扶住路边的树,慢慢蹲下来。
“沈念。”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她抬起头,看见陈恕正站在不远处。
月光洒在他的肩头,映照着他那灿若星辰的眸子,沈念一时竟看呆了。
陈恕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半是气愤半是担忧地说:“那是赵志远闯的祸,你为什么要管?你知不知道,若是你救不活他,会是什么后果?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插手,赵志远会怎么恨你?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沈念打断了他,“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
沈念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医者,人命关天,我的眼里便没有其他。我只知道,那个孩子躺在床上,快死了,而我恰好能救他。若是因为怕这怕那而不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许是今日蹲了太久、又没有来得及进食的缘故,沈念猛地一起身,竟然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陈恕连忙伸手去扶,不料,却被沈念侧身躲开了。
陈恕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悬空的手。再抬眼时,沈念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陈恕从未见过这般纯粹赤诚之人,他心想,或许,他们这些太医,这么多年来,只顾着揣摩“上意”,却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医者”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夜风吹过,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又是震撼,又是敬慕。只觉往日所学所守,在此刻都淡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