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议事之后,沈念在太医院的日子,似乎好过了些。
那些明面上的嘲讽和刁难,看上去少了许多。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时,还会和她浅浅地打个招呼。
沈念知道,这里头一是对她可能即将远赴疫区的同情,还有就是因着赵家公子的缘故。
听说,那孩子如今已经大好了。昨日,赵大人亲自来太医院登门道谢,当着满院太医的面,给沈念深深作了一揖。
沈念看到,赵志远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有趣极了。
只有一个人,让沈念看不懂。
一日午后,沈念正在值房里整理医案,忽然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便看见陈恕站在门口。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惯常的倨傲神情,看着她,“沈念,你出来。”
沈念放下笔,问:“陈太医有何事?”
“来了就知道了。”言毕,不等沈念回答,陈恕转身便走了。
“这个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沈念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才起身走了出去。
此刻,太医院的前厅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大家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早早便聚在这里,三三两两地站着,脸上都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陈恕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一卷纸,见她看过来,便扬了扬纸,道:“今日无事,我与沈神医切磋切磋。”
切磋?又是要闹哪样?沈念皱着眉看着他。
旁边有人笑出声来:“陈太医,您跟一个女医切磋,这不是欺负人吗?”
“就是就是,陈太医可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医术那是没得说的。沈姑娘虽有些本事,可跟陈太医比,只怕还差着一截呢。”
“陈太医,您这是存心让人下不来台啊。”
陈恕扬起嘴角,对着她意味深长地一笑:“怎么,沈神医不敢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陈太医想怎么切磋?”
陈恕扬了扬手里的纸卷:“这是三份病案,都是太医院历年积攒下来的疑难杂症。你我各选一份,当场开方,请诸位同僚评判。如何?”
沈念道:“好,但我觉得……”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我们应该选同一份病案,这样才比较公平。”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谁也没想到,她竟敢如此挑衅。
陈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倨傲的神情。他把纸卷展开,放在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好,那你来选。”
沈念走上前,目光从那三份病案上扫过。最后,她伸出手,点了中间那一份。
两人各自落座,面前摆放着笔墨纸砚。
屋里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沈念展开那份病案,仔细看了起来。
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男子的病例。病人咳嗽半年有余,痰中带血,日渐消瘦,午后发热,夜间盗汗,脉象细数,舌红少苔。太医院前后有七八位太医诊治过,有人说是肺痨,有人说是虚劳,有人说是阴虚火旺,开的方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却总不见效。
沈念还在慢慢看着,陈恕已经开始动笔了。他写得很快,显然早已成竹在胸。
沈念还是耐着性子把病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才提起笔,慢慢地写了起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两人都写完了。
陈恕放下笔,笑着看向沈念。
他对自己这份方子极有信心——因为他已经提前准备了许久!
张继先走上前,把两份方子都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后,张继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们两个,开的竟是同一个方子。”
什么?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凑上前去看,看完后,脸上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两份方子,确实一模一样——百合固金汤合秦艽鳖甲散加减,连药量都相差无几。
陈恕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站起身,走到张继先身边,接过那两份方子,仔细对比了一遍。
果然,一模一样!
他惊讶地看着沈念。
沈念仍是静静地坐着,淡淡地看着他。
张继先笑道:“看来英雄所见略同。这份病案,老夫也看过,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思路最妥当。你们二人能想到一处,可见都是下了功夫的。”
陈恕不服气地对沈念说:“好,这一局,就算平手。再来一局。”
话音未落,几个病患便被带了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瘦,脸色晦暗,走路时微微弓着腰,时不时咳嗽几声。
陈恕走上前,围着那老者转了一圈,又仔细看了他的面色和神态,片刻后,开口道:“此人有肺疾,病已入里。面色晦暗,两颧潮红,是阴虚之象;咳嗽无力,气短声低,是气虚之征。若我所料不错,应是肺痨后期,阴虚及气,虚实夹杂。”
他说完,看向沈念,目光里带着几分挑衅。
沈念走上前,也看了那老者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陈太医看得不错,却漏了一样。”
陈恕眉头一皱,问:“漏了什么?”
沈念走到那老者身边,轻声道:“老伯,可否让民女看看您的腿?”
那老者依言卷起裤腿,众人这才看见,他的双腿浮肿得厉害,一按一个坑。
沈念直起身,看着陈恕道:“肺痨后期,确可阴虚及气。可若只是肺痨,为何会有腿肿?这是心阳不足,水湿内停之象。”
她顿了顿,又道:“这位老伯的病,是肺心病。肺病及心,心肺两伤。若只治肺,不治心,便是治标不治本。”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陈恕的脸色变了又变,看着那老者浮肿的双腿,半晌说不出话来。
张继先走上前,亲自给那老者搭了脉,又仔细看了舌苔,点了点头:“沈姑娘说得不错。这确是肺心病,心肺两伤,阳虚水泛。”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陈恕,笑道:“陈恕,这一局,你输了。”
陈恕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忽然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似的。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顺不下去。
“还有一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你我再比一局。”
沈念轻轻点了点头,“好。”
又一个病患被带了进来。
那是个年轻的妇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她被旁人搀扶着,走几步便要歇一歇。
陈恕这次不敢大意了。他仔细看了那妇人的面色和神态,又让那妇人伸出手,看了看手掌、指甲,看了许久,才开口道:“此妇气血两虚,脾肾不足。面色苍白,唇甲色淡,是血虚之象;身形瘦弱,神疲乏力,是气虚之征。若我所料不错,应是产后失调,气血两伤。”
他说完,看向沈念,目光里带着几分紧张。
沈念走上前,也看了那妇人片刻。看着看着,她的眉头忽然微微蹙起。她轻声道:“夫人,可否让民女看看您的脖子?”
那妇人面向沈念,微微仰起头。沈念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她的颈部,又伸出手轻轻按了按。
按完之后,沈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退后几步,看向陈恕,轻轻叹了口气:“陈太医,这一局,还是你输。”
陈恕的脸色一僵:“凭什么?”
沈念指着那妇人的颈部,道:“陈太医请看,她颈部两侧,可有什么异常?”
陈恕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只见那妇人的颈部两侧,隐约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肿块,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瘰疬。”沈念道,“若民女所料不错,此妇不止气血两虚,还有瘰疬之症。瘰疬多因肝郁气滞,痰火凝结而成。若只补气血,不疏肝郁,不化痰火,便是治标不治本。”
她顿了顿,又道:“产后失调是表,肝郁气滞是里。这位夫人,想必是产后心情郁结,思虑过重,才致肝气不舒,气血两伤。若只看到她气血虚,却看不到她肝气郁,是很难触及根本的。”
不料,那妇人听了沈念的话,竟然哭了起来:“姑娘说得是!我生产后,才发现我那混账夫君竟然在外头有人,气得我天天以泪洗面,吃不下睡不着,这才病成这样……”
陈恕站在原地,双拳紧握。
又输了!两局,他竟然输了两局!
曾经,他自诩太医院最年轻、最厉害的太医,可今天,在这个民间女医面前,他竟然输了!不过,他的心里虽有不甘,可当自己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却怎么也恼不起来。
“我输了。”陈恕笑笑,“沈念,你赢了。”
沈念自谦道:“其实,陈太医方才开的方子,很不错。若单看气血两虚,那方子是对症的。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有时候,病不在表面,在里头。我也是看了许久才看出来的,毕竟是女子之症,自然是女医更了解一些,陈太医不必太过介怀。”
她竟然在安慰他!陈恕本来还憋着一口气,被她这么一安慰,心里那点倔强忽然就泄了劲,反倒有点手足无措。
他看着她,心里乱糟糟的。良久,方才说了一句:“沈念,你这个人,真的是……”
他没有说完,便抬脚急匆匆地走了,像是在逃避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想逃避的究竟是沈念,还是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早,沈念刚到值房不久,就听见门口有动静。
她打开门,看见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纸包。
她打开来看——竟然是一包温温热热的杏花酥!粉紫酥皮、轻圆小巧,中心还染着一点檀黄,模样真是好看极了。
沈念站在门口,四处望去,竟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唯有风中杏花轻摇,无声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