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通被拉下去时,沈念看着他空洞死寂的眼神,心底不禁掠过一丝恍惚。直到陈恕冲过来抱住她,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陈恕紧紧地抱着她,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似的。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微微发抖。
“念儿,”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没事了……没事了……”
沈念把手绕到他背后,轻轻拍了拍,“嗯,没事了。”
京兆尹坐在案后,看着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道:“沈院正,恭喜了。”
沈念转过身,朝京兆尹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明察。”
京兆尹摆摆手,道:“本官只是秉公办理罢了。”
看到李福他们还跪在地上,沈念赶忙走过去,蹲下身,扶着李福的胳膊,“老人家,快起来。地上凉。”
“沈院正,”李福的声音颤抖着,“您没事了……您真的没事了……”
沈念的眼眶又红了,“真没事了,多亏了你们!”
李福摇摇头,哽咽道:“您救过小民们的命,小民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沈念看着他那满是破洞的衣衫,心头微微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李福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能替沈院正做点事,是小民们的福气。”
沈念看着他们,神色一凛,忽然跪了下来。
大家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沈院正!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沈念跪着,大声说:“大家的这份恩情,我沈念这辈子都不会忘。”
大家赶忙七手八脚地把她扶了起来——
“沈院正您别这样。”
“您救过俺娘,俺这辈子都记着。”
“要不是您,哪有我们的今天啊……”
沈念听着那些话,眼眶一热,泪水再度滑落。
寒暄了许久之后,人群才渐渐散去。
沈念仍站在原地,感激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陈恕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走吧。”
沈念却挣开他的手,抬眸看他:“等一等,我还有件事要做。”
她寻到京兆尹的书房外,小厮通传后,沈念缓步走了进去。
屋内烛火摇曳,案上摊着未批阅的卷宗,沈念站定,低声道:“大人,钱通虽犯下过错,却也十分通晓岐黄之术。他先前在太医院留有不少医书和医案,能否劳烦大人通融,让他将那些东西一并带去流放地?也好让他往后能为当地百姓看些病症。”
京兆尹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她眼底的恳切,终是点了头:“沈院正这般仁心,此事我应下了,定会让人妥善安排。”
从书房出来,沈念又折去大牢方向。
陈恕没有多问,只是静静跟在她身后。
昏暗的房间中,钱通正坐在草席上。此时,他头发散乱,衣袍褶皱,脸上是掩不住的颓丧与绝望。看到沈念,他惊了一瞬,然后问:“来看我笑话?”
沈念摇了摇头。
“那沈院正来此做甚?”
“钱太医,”沈念低头看着他,“你虽被名利迷了眼,可是你能研制出那般药方,终究是难得的医者。这二十五年苦练的医术,不该就此埋没。”
顿了顿,她又说:“你行医二十五年,虽有过错,但你救过的人,不是假的。我会命人把你的医书和医案都送过来,若它们能伴你去流放地,或许还能救更多人。”
钱通愣住,瞪大眼睛看她,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恍惚:“我那样害你,你为何……”
“你一身医术,多救几个人,比困在流放地有意义。”沈念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悲悯。
钱通垂下头去,不敢再与她对视。
沈念又转身对衙役道:“两位差爷,劳烦平日多照看些茶水饭食。”说着,她看了看陈恕。陈恕赶忙从袖中取出些碎银递了过去。
衙役们对视一眼,接过银钱,点头应下了。
走出京兆府的大门,外头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沈念站在门口,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槐花香,不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混着来来往往行人说话的声响。暖风中夹杂着春末夏初的软意,轻轻漫在街面上。
这是她熟悉的人间。她终于回来了。
陈恕站在她身边,傻乎乎地问:“念儿,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沈念歪着头想了想,道:“杏花糕。”
“好!”陈恕朗声一笑,一把拉起她的手。
两个人手牵着手,往街那边走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两抹揉碎的春絮。
酒足饭饱后,沈念立刻回了太医院。
刚走进大门,她便看见张继先和周太医站在廊下,笑着看她,“回来了?”
沈念点点头,快步走到他们面前,深深作了一揖,“张院正,周太医,谢谢你们。”
张继先扶起她,笑道:“谢什么?老夫不过是跑跑腿,送送信。真正帮上忙的,是周太医那些旧档和那些百姓的证词。”
沈念感激地说:“我知道,若不是您和周太医,那些东西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张继先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沈念,你是个好孩子。往后,继续好好干。太医院需要你这样的人。”
周太医上下打量着她,笑着说:“瘦了。回头要多做些好吃的补补。”
沈念又笑着谢过。
案头放着许多医案与文书,沈念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了进去。
直到日头西斜,沈念才从太医院出来。她站在太医院门口,望着那片晚霞,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短短数日,像是过了半辈子。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会一直陪着她。
夜色沉凉,万籁俱寂。沈念正独坐在院中静思医方,院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浅而谨慎的叩门声。
她微蹙眉心,心下想着:这么晚了,会是谁?若是陈恕,不该是这样的敲门声。
她一边想着,一边起身缓步走到门前,轻轻启门。
门外立着两人。为首男子一身玄色常服,未施龙纹,未束冠冕,可那周身沉淀的威仪与压迫感,却足以让人一眼便知其身份。
正是当今圣上。
今晚,他身后只跟着一名贴身侍卫。此刻,他在沈念门外垂首静立,显然是轻车简从、刻意隐秘而来。
沈念心头一震,当即敛衽俯身:“臣沈念,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起身吧。”皇帝声音低沉,抬手虚扶住她。
他的指尖轻浅地擦过她的臂弯,却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淡淡地说:“朕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不必多礼。”
他随沈念迈步走入庭院,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景致。
这处府邸是他亲自下旨赏下的,一草一木皆按他的要求安置。
他目光落回沈念身上,语气不自觉缓了几分,“这院子的布置,你可还满意?”
沈念微微一怔,随即垂首轻声应道:“回陛下,这院落清雅幽静,臣十分满意,多谢陛下厚爱。”
皇帝微微颔首,看着她,目光渐深,“你此次赈灾救民,活者无数,如今已是民心所向。天下百姓都知道,京中有你这样一位世间罕有的大医。”
他语声沉缓,带着真切的赞许,“于朕而言,你不只是臣,更是这江山苍生的一份福祉。”
沈念垂眸,神色沉静:“臣不过是恪守医者本分,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赞。”
“你当得起。”皇帝语气笃定,目光深深地望着她,“也正因如此,此番构陷才来得凶险。他们要针对或许并不是你一人,而是这朝堂的清明。”
他向前微踏一步,月色落在他深邃的眸中,微微闪过一丝不易掩饰的软意,“朕并非不愿护你,只是不能以一时意气,毁了你一生清名,更不能乱了大局。此番只有以退为进,引蛇出洞,才能彻查此案,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清白,也守住百姓对你的信赖。”
沈念抬眸看着她,目光平静坦荡,“陛下苦衷,臣明白。陛下为天下权衡,亦为臣周全。臣心中唯有感激,从无半分怨怼。”
一字一句,她始终守着臣子的分寸,恭敬,得体,却也……疏离。皇帝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既有怜惜和欣赏,更有一丝不能宣之于口的沉郁。
他明知她心无旁骛,却依旧克制不住心底那一份隐秘的在意。
“你能体谅,朕心甚慰。”他微微敛眸,掩去眸底波澜,“朕已命人在府外暗中护卫,此后无人再敢轻易对你动手。你只管安心在府中静候,不必忧心。”
他顿了顿,身子微倾,气息扫过她的耳廓,那近乎呢喃的低语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万事有朕,朕不会真的让你出事。你明白吗?”
沈念躬身一礼,语气沉稳笃定:“臣谢陛下体恤。臣信国法,信公道,亦信陛下。”
夜风轻拂,树影婆娑。他望着眼前女子清挺的侧脸,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夜深了,朕不便久留。”他声音微沉,“你好生歇息。”
言罢,他便带着侍卫缓步离去。
沉沉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院清冷月色,与一丝未曾说破、亦不能说破的心意。
沈念愣了愣神,又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那碟杏花糕上,她伸手捻起一块,轻轻放进口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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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