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宫里,太后这几日睡得很不踏实。
沈念的事,她听说了。但她知道,这件事她不能轻易过问。
沈念是她亲自安排进太医院的,本就有人议论纷纷。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若是此时她再出手袒护,前朝那些敌对势力,就更有理由借机发难了。
可是,总要找个理由,把她救出来啊!如若不然,自己这张老脸往哪放?
太后正兀自叹着气,掌事嬷嬷走了进来。
“娘娘,张院正在外头求见。”
太后睁开眼睛,凤眉微挑,“张继先?他来做什么?”
掌事嬷嬷低声道:“说是有要紧事,一定要当面呈给娘娘。”
太后微微颔首,“让他进来。”
不多时,张继先被领了进来。他跪下行礼,起身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太后娘娘,臣有一物,请娘娘过目。
太后接过那布包,打开来看,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封联名信。
她展开来看,第一行字就让她愣住了——
“皇上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小民是江南西路刘家庄的人,姓李名福。今日冒死上书,是为沈念沈院正的事。”
太后的手微微一颤,赶忙继续往下看。
这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还写错了。可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
“沈院正救了我孙子。我孙子狗蛋才三岁,烧了七天七夜,水都喂不进去,眼看就不行了。村里人都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是沈院正来了,守了三天三夜,扎针喂药,才把我孙子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沈院正救了我儿子。他自己累得晕过去,醒来接着看,一天看几十个病人,水都顾不上喝。我亲眼看见她蹲在破庙里,给那些脏兮兮的病人把脉,一点都不嫌弃。”
“村里死了好多人,所有药方都不管用。沈院正没日没夜地找到一个古方,她就是用这药,救了我们全村的人。”
太后看着那些字,眼眶渐渐红了。
宽大的扉页上,每一段里都写着类似的话——谁被沈念救过,沈念怎么救的,若是没有沈念会怎么办……
她还看到,他们在结尾处写着:“沈院正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求皇上和太后娘娘明察,千万不能让好人受委屈。”
文字之上,是密密麻麻的手印。
太后握着信笺的手微微发抖。
沉吟良久后,她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看向张继先,问道:“这封信,从何而来?”
张继先躬身道:“回太后,是那些百姓亲自送来的。他们从江南千里迢迢地赶到京城,就是为了来给沈院正做证。他们还千拜万叩地求到太医院,求老臣务必把这封信亲手送到皇上和娘娘手里……”
太后点点头,问:“那些人呢?”
“在京城的驿馆里住着。臣已经让人安顿好了。”
太后略加思忖,便转向身旁的嬷嬷道:“去请皇帝来。”
皇上来得很快。
进门时,他看见太后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封信,眼眶红红的,便问:“母后,您怎么了?”
太后默默地把那封信递给他。
皇上接过来。他的目光在信纸上沉沉扫过,当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印时,他眸子骤然收紧,问:“这是……”
“江南的百姓送来的。”太后的声音有些哑,“他们日夜兼程地赶到京城来,就是为了来给沈念做证。那些手印,就是他们的。”
皇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前些日子那份弹劾沈念的奏章。上面列了三条罪状:私用禁药、致人死亡、有损太医院清誉。言辞凿凿,义正词严。
其实,他心里清楚,原本这并不是什么要案。他若有心维护,只消一炷香的工夫,便能让整件事水落石出。可是,连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何自己偏要对此事如此严苛。
或许,他从未意识到,自己心底藏着的那份不容置喙的掌控欲,总是要让她分明:她的生死荣辱,自始至终都握在他的掌心。更为重要的一点是,他在下意识地避嫌,生怕朝野上下窥破他那份深藏的私心,于是,只得摆出最冰冷的公允,连半分偏袒都不肯显露。
其实,他并非没有暗中保全之意,这些日子他每天都在留意着沈念的动静。只是,他没想到,她自入险境以来,既无求助,亦无奔走,太后和侯府皆无动静。她这般静默无争,反倒让他心绪难平。
他更加没想到的是,如今,为她站出来说话的,竟是普通百姓。他看着手里的联名状,指节微微收紧。
“皇帝,”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这封信,你怎么看?”
“后日重审,儿子会让京兆尹秉公办理。那些证据,该查的查,该核的核。若沈念确实无罪,就无罪释放;若有人诬告,就严惩不贷。”
太后看着那封信,点点头,又问:“皇帝,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喜欢那丫头吗?”
皇上看着太后,眸色沉沉。
太后轻声道:“因为她眼里没有自己。当年她治好了哀家的头疼,哀家问她想要什么赏赐,她说想进太医院。哀家问她为什么,她说,女子行医,处处被人轻视,她只想堂堂正正地行医,让世人知道,女子也能治病救人。”
她顿了顿,视线渐渐飘远,“哀家年轻的时候,也被人轻视过。所以哀家想护着她,并非涉政,也并非出于私心。而是因为她确实是个好大夫,她活着能为更多人带去希望。”
皇帝听罢太后这番话,面上虽未露半分波澜,可他自己知晓,心底那层固若金汤的冷硬,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片刻缄默后,他站起身,朝太后行了一个礼,“母后放心。儿子会让沈念平安的。”
三天后,京兆府。
沈念凝眸端立后,听到人群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循声望去,看见李福他们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们朝她挥了挥手,大声道:“沈院正,别怕!我们都在!”
沈念笑着向他们点点头。
公堂上,京兆尹已经坐在案后了。今日他的神情比三日前更严肃,眉头也更紧了些,目光却更加悠远深沉。
片刻后,钱通也被带了进来。
京兆尹猛地一拍惊堂木,“钱通,你可知罪?”
钱通浑身一颤,低声道:“大、大人,小人不知何罪之有……”
京兆尹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这是你二十年前的一份医案。上面记着你用那味禁药,救过一个垂危的病人。可这上面,也没有报备记录。如果这个例,你二十年前就破了,那沈院正不过是依照旧例办事,何罪之有?”
钱通的脸色变了。
京兆尹又拿起其他文书,“但这些,你却逃不过。这一份是十五年前的。你治死了一个病人,没有上报……”
“这是十年前,你收了一个富户的银子,多开了半个月的补药。”“这份可证明你和药商勾结,用次药冒充好药……”
京兆尹一份一份念着,每念一份,钱通的脸色就白一分。
“钱通,”京兆尹把文书放下,冷冷地看向他,“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通震惊地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些陈年旧事,究竟是被谁翻出来的?竟然还直接送进了京兆府?
他想不通。但他知道,他完了。
见他这样,京兆尹不再追问,轻拍了下惊堂木,道:“钱通,伪造证据,收买假证人,诬告朝廷命官,数罪并罚。今判你革去太医之职,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你可认罪?”
钱通低着头,浑身发抖。片刻后,他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地喊道:“大人!这不对……这都不对!”
京兆尹冷眼看他。
“二十年前那味禁药,下官确实用过,可那是为了救人!”钱通的语速越来越快,“沈念她也是救人,凭什么她无罪,下官就要被翻旧账?这不公!这分明是有人要害我——是侯府,一定是侯府在背后——”
“你说得对。”京兆尹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用禁药救人,确实无过。所以你二十年前那桩,本官并未算在你的罪状里。”
“本官算的,是你用禁药取利。”京兆尹的声音冷下来,“你那病人分明已无大碍,你却故意拖长疗程,多开了三个月的禁药,从中牟利数百两。这件事,你以为没人知道?”
钱通此刻已是面如死灰,双腿瘫软。
“至于侯府——”京兆尹顿了顿,往堂下一指,“你自己看看,来告你的人里,有哪个是侯府的?”
钱通僵硬地转头。人群里站着的,都是些衣衫粗陋的百姓,其中几个正死死地盯着他,眼里全是恨意。
“就是你这个庸医!我爹就是被你害死的!”
“还我儿子的命来!”
钱通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他努力地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什么。
京兆尹一拍惊堂木:“钱通,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跪伏在地,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京兆尹又看向沈念,“沈院正,经查,你在江南西路疫区行医期间,所用禁药确为救人,且用量精准,未有致人死亡之事。现判你无罪释放,官复原职。你可有异议?”
沈念正色道:“下官没有异议,谢大人明察。”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沈念侧身看着那些人,两行滚烫的热泪奔涌而出。
她看见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怀抱婴孩的妇人,还有拄着拐杖的少年……皆是她接诊过的病患。
他们衣衫粗陋,满身风尘,却齐齐仰首望着她,眼神明亮又恳切。
沈念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人群里,忽然有个孩子稚声喊道:“沈大夫,你是好人!”
沈念直起身,泪眼模糊地朝他笑了笑。
京兆尹坐在案后,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他提起笔,在案卷末尾落下一行字:民心昭昭,不可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