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雨停了,可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陈恕站在京兆府大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他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连日来,所有人都告诉他,要冷静下来,以大局为重,万不能向父亲和姑姑求助。
他听进去了,没有去求助。可他一刻也静不下来,他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她在狱中受苦。他做不到权衡利弊、袖手旁观,至少,对沈念,他做不到。
他想,哪怕只是这样,就这样以一个普通同僚的身份为她挺身而出,也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天亮后,一个衙役走出来开门,看见他时,不禁吓了一跳,“陈太医?您怎么还在这儿?在这站了一夜?”
陈恕哑着嗓子问:“她怎么样?”
那衙役知道他问的是谁,便叹了口气,道:“您放心,沈院正好着呢。昨儿晚上还看了半宿的书,今早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粥,可精神了。”
陈恕听了衙役的话,却还是放心不下。
那衙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低声劝他道:“陈太医,您还是回去歇歇吧。这案子三天后才重审,您如今在这儿站着,也帮不上忙。倒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替沈院正说话。”
陈恕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到,前面站着一个人,正冷冷地望着他。
“父亲……”陈恕的心沉了下去。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安和侯陈明远。
他一身玄色长衫,脸色铁青如冰,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剜在陈恕身上,只冷冷吐出四个字:“跟我回去。”
语气不容半分置喙。
陈恕定睛望着他,轻声道:“我还想回去看看医案……”
陈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冷笑一声,“还要继续去替那个女医奔走、替她作证?”
陈恕抬起头,看着父亲,正色道:“爹,她叫沈念。”
“我知道她是谁。可你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吗?”陈明远走上前,盯着他的眼睛,厉声道:“外头的人说,安和侯府出了个大情种,竟然为了个女人,不顾身份尊卑,甚至连命都不要了。若不是京兆尹派人来通知我,我竟然还被蒙在鼓里!你说,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陈恕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陈明远,“爹,我若是见死不救,才是真的没出息。即使没有儿女私情,沈念这样的人,儿子也一定会去救。您没有看到,那些百姓跪在地上感谢她的模样。爹您也是医者,您若看到,绝不会无动于衷的。”
陈明远沉默了。
他凝望着儿子,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那并非年少轻狂的冲动,亦非一时糊涂的执念,而是一种深邃而赤诚的坚定。
他清楚,那是真心。
可真心,又能抵得过世间万般磋磨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沉声道:“陈恕,你想过没有?她是朝廷命官,若是没有陛下授意,京兆府敢去太医院拿人?她如今身陷囹圄、自身难保,你却在公堂上公然说出那种话。你知道那些言官会怎么弹劾为父吗?你知道太后娘娘会为此受多大牵连吗?”
他顿了顿,又说,“恕儿,这朝堂暗流涌动,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支冷箭从哪里射来,是谁射的,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靶子!这些年,为父小心谨慎、步步如履薄冰,生怕有一点行差踏错,这些,你都知道吗?”
陈恕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轻轻道:“爹,儿子知道。”
陈明远愣住了,“你知道,你还——”
“爹,”陈恕打断他,“儿子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今日,儿子求您一回。”
他说着,忽然跪了下来。
陈明远骤然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慌乱:“你、你这是做什么?”
陈恕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他抬眸望着陈明远,语气沉定而决绝:“爹,儿子求您,莫再管儿子的事。儿子所作所为,后果自担。若真累及陈家声誉,儿子甘愿自请逐出族谱,绝无半句怨言。只是今日,儿子断不能跟您回去。”
陈明远看着儿子,叹了口气,“你觉得,凭钱通一个太医,真的能做这么多事吗?爹是怕,他也是被有心之人利用罢了。他和他背后之人真正想要对付的,或许并不是沈念,而是太后和我,你明白吗?”
陈恕抬起头,坚定地说:“爹,儿子知道,但儿子不怕。儿子心意已决——我可以不要前程,不要家世,甚至不要这条命,但,我绝不能不救她。”
陈明远愣住了。
“爹,儿子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只是侯府嫡子、太医院的医官,可唯独不是我自己。您要我学医,我便悬壶;您要我入仕,我便供职;您要我守规矩、争颜面,我便日日用功,不敢有一刻懈怠。我一直以为,这便是我的命,这便是我该守的本分。”
“可沈念出现了,她让我第一次看清,我究竟是谁。她在泥泞里仍守风骨,在绝境中仍存善意,她是这浑浊世间里,唯一让我觉得值得豁出一切的光。如今她身陷囹圄,若我眼睁睁看着她受苦,我这一身医术、这一世性命,便全都毫无意义。”
陈恕的声音已经哽咽:“爹,儿子不孝,可儿子不后悔。”
陈明远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他觉得,好像直到今天,他才真正开始认识他。
晨风吹过街巷,带着几分清冽微凉。巷边桐叶轻颤,露华点点,簌簌坠落在地面上。
沉默半晌,陈明远终于开口道:“起来吧。”
陈恕没有动。
陈明远弯下腰,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然后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既如此,你去吧。”
陈恕身形微顿,低低唤了一声:“爹……”
陈明远的声音有些抖,“你说得对。爹老了,护不了你一辈子。有些南墙,你是该自己去撞一撞。”
陈恕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眼眶忽然红了。
他又跪下,给父亲磕了三个头。磕完,他站起身道:“爹,儿子会回来的。等这事了了,儿子带着她,一起回来看您。”
陈明远没有搭话,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帘子落下的一瞬,陈明远紧紧攥住扶手,指节泛白。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半晌,他睁开眼,低声道:“派人去京兆府盯着,若有变故,即刻来报。”
随从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启动。
他又掀开帘子,朝陈恕远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陈明远的目光越来越深邃。
帘子放下的一瞬,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
窗外晨光熹微,照在他紧锁的眉头上。沉默良久,他又吩咐道:“去仔细查查钱通的底细。”
陈恕走出一段路,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停下脚步,靠在巷边的墙上,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父亲鬓角的白发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可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杂念压下去,攥紧拳头,大步朝太医院的方向走去。她还在等着他,他不能停,也绝不能回头。
此刻,张继先的值房里,周太医正坐在他对面。
他们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书,医案的抄本、旧档的摘录,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录。这几日,他们一刻未停,一张接一张地仔细翻着。
片刻后,周太医忽然抬起头,“找到了。”
张继先的眼睛陡然一亮。
周太医把那份文书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迹,低声道:“这是钱通二十年前的一份医案。他自己用那味禁药,救过一个垂危的病人。可你瞧这里——”
他指着记录用药的那一行,“他用的是那味药,用量比沈念还大。可他也没有报备。”
张继先接过那份文书,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周太医,笑道:“老东西,这都被你翻出来了!”
周太医笑了笑,“老夫在太医院四十年,别的不多,就这些旧档多。”顿了顿,他又问:“可问题是,这些东西,怎么送到京兆尹手里?咱们递上去,人家会不会说太医院包庇自己人,故意栽赃?”
张继先沉默了片刻,起身道:“你不用管。老夫有办法。”他说完,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却极稳。袖中那份文书被他贴身收着,沉甸甸的,像一块烫手的炭。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太医院的暗流就要翻到明面上了,可他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
他想起了沈念刚入太医院时,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苦笑一声,低低自语:“老了老了,倒要学年轻人拼一回。”说罢,他加快了脚步。
周太医望着他的背影,欣慰地笑了笑——这老头子,平日里明哲保身,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倒是比谁都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