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兆府开堂审理此案。
那日清晨,天依旧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闷得厉害。
沈念被两个狱卒押着,从大牢里走出来。
公堂前,两排衙役手持杀威棒,站得笔直。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升堂——”
一声拖着长音的吆喝,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公堂。
京兆尹上下打量着她,微微皱了皱眉。
他见过太多犯人了,可没见过这样的——眼前这个女人,站在那里,身姿端稳,不卑不亢,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目光平静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看风景。
他心中虽有考量,却也知晓礼法规矩。如今,沈念仍是陛下亲封的从五品院正,未被削职夺衔之前,不可令其下跪受审。
于是,他只得按捺住心思,沉声道:“你就是沈念?”
“回大人,下官正是。”
京兆尹点点头,翻开案上的状子,沉声道:“有人递状子告你,说你在江南西路疫区行医时,私下使用朝廷明令禁止的禁药,致人死亡,可有此事?”
沈念神色平静无波,一字一句道:“回大人,下官在疫区行医,所用之药,每一味都有记录,每一张方子都留了底。那味禁药,下官确实用过。可那是为了救那些垂危的病人。但是,下官没有私用,也没有滥用,更没有致人死亡。”
京兆尹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办案这么多年,听过的辩解无数。可像眼前女子这样,能够不慌不忙,把话说得清清楚楚的,倒是少见。
“你说你有记录,有方子,可曾带来?”
沈念道:“都在太医院的值房里。大人可派人去取。”
京兆尹正要说话,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
“大人,小人有人证物证,可证明沈念所言非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
是钱通。
他竟然亲自出场了!
沈念看着他,面色平静异常。
只见钱通走到堂前,跪了下来,朝京兆尹拱了拱手,“下官钱通,是太医院太医。因听闻沈念之事,心中不安,特来作证。”
京兆尹看着他,皱了皱眉:“你作何证?”
钱通道:“大人,小人在太医院二十五年,深知医道规矩。那味禁药,朝廷明令限制使用。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使用前也必须报备,登记在册,详细说明用途。沈念在疫区所用之药,并无报备,也未登记。”
言毕,他从袖中掏出几页纸,呈了上去。
“这是小人从疫区收集到的医案抄本。大人请看,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沈念用那味药的经过,却没有一处提到报备。这难道不是私用?”
京兆尹接过那几页纸,仔细看了一遍,又看向沈念,“沈院正,你有何话说?”
沈念看着钱通,目光平静如水,“钱太医,你说你收集到了我的医案抄本,敢问是从何处收集的?”
钱通微微一怔,随即道:“自然是……从疫区那些病人手里。”
沈念点点头,又问:“那敢问,是哪位病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钱通被问住了。
沈念继续道:“我在疫区行医一个月,每一张方子都亲手开出,每一个病人都有名有姓。钱太医若真是从病人手里收集到的,那病人姓什么,住在哪个村子,总该知道吧?”
钱通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本以为,沈念这么个乡野女子,经历此番打击后,必会一蹶不振、坠入谷底,可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会在公堂之上,如此神态自若、思路清晰。
京兆尹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挑了挑,问:“钱通,沈院正问你的话,你为何不答?”
钱通额头渗出汗来,急声道:“大人,小人、小人是托人收集的,那些人的姓名,小人一时记不清了……”
“记不清?”沈念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公堂上,“钱太医在太医院二十五年,记性想必不差。怎么到了公堂上,反而记不清了?”
钱通的脸此刻已经涨得通红。他咬了咬牙,狠狠地说:“大人,小人还有人证!那些被沈念治死的病人的家属,今日也来了!”
京兆尹摆了摆手,道:“带上来。”
两个“证人”被带了进来。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得贼眉鼠眼。另一个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
钱通指着那汉子道:“大人,这位是李四,他的兄弟就是被沈念治死的。”
言毕,他又指了指老妇人:“这位是王婆,她的儿子也是死在沈念手里。身为医者,下官实在是替这些百姓叫屈。沈院正罔顾人命,实在是可恨、可气!”
京兆尹先问那李四:“李四,你说沈念治死了你兄弟,可有此事?”
李四连连点头:“有、有!大人,小人的兄弟在疫区染了病,被这女医看了,开了药,吃了就死了!”
京兆尹问:“你兄弟叫什么?何时所害?死在何处?”
李四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道:“叫、叫李狗儿。三个月前,死在刘家庄。”
沈念忽然开了口,“刘家庄?”她看着李四,目光平静。
“刘家庄总共一百多口人,我每一个都记得。他们叫什么,家住何处,个个记得一清二楚。”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说你兄弟叫李狗儿,死在刘家庄,那你说,他住在村东还是村西?隔壁是谁家?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四的脸瞬间煞白,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道:“这、这……小人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沈念看着他,步步紧逼,“那是你亲兄弟,你记不清了?”
李四的额上渗出汗来。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钱通,目光里满是哀求。
钱通的脸色也变了。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不仅医术好、胆子大,连记性竟然也这么好!
京兆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越来越沉。
他又问那王婆:“王婆,你呢?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那老妇人低着头,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钱通急道:“王婆,你说话啊!你儿子是不是被沈念治死的?”
那老妇人看了沈念一眼,然后忽然跪了下来,不住地对着京兆尹磕头——
“大人!民妇、民妇是被人逼着来的!民妇的儿子早就死了,不是这个姑娘治死的!民妇是收了钱才来的!”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钱通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那老妇人,声音都在发抖:“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京兆尹一拍惊堂木,厉声道:“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大呼小叫!来人,把钱通给我按住!”
两个衙役上前,把钱通按跪在地上。
钱通的脸贴着地,浑身都在发抖。
京兆尹看向那老妇人,沉声道:“你说你是被人逼着来的,被谁逼的?收了谁的钱?从实招来!”
那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了钱通一眼,“是他!他给了民妇二两银子,让民妇来作证,说儿子是被这个女医官害死的。民妇的儿子,早就死了三年了,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一边说,一边又看了沈念一眼,“民妇记得她,我们老百姓暗地里都喊她‘活菩萨’,她……她是个好人啊!”
听着这妇人的话,钱通的脸,此刻已经白得像纸。
他抬起头,看着京兆尹,嘴唇哆嗦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京兆尹冷冷地看着他道:“钱通,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通张了张嘴,忽然指向沈念,嘶声道:“大人!可她确实用了禁药!这是事实!小人的证人有假,可那禁药的事是真的!大人若不信,可以查她的医案!”
京兆尹沉默了片刻,看向沈念,问道:“沈院正,你的医案现在何处?”
沈念道:“在下官太医院值房的柜中。”
京兆尹正要派人去取,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大人,医案在此。”
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沈念心头一暖,险些落下泪来。
京兆尹挑眉看着来人,道:“你又是何人?”
陈恕抬起头,行了个礼:“下官陈恕,也是太医院的太医。今日前来,是为沈院正作证。”
他边说,边把手里那摞纸卷呈上。
“大人,这是沈念在江南西路疫区行医的全部记录,所有事项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味禁药她确实用过。可也是那味药,救了数百人。”
京兆尹接过那些纸卷,细细翻开来看。
陈恕继续说道:“大人,下官还有一事要禀。”
京兆尹抬头望着他,“说。”
陈恕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那味禁药,下官也用过。那药方,是下官和沈院正一起试的。若论罪,下官首当其冲,因为那个方子,是下官从古书上看来的……”
这话一出,满堂又是一阵骚动。
沈念猛地看向陈恕,呵斥道:“陈恕……你在胡说什么?”
头好痛……此刻,京兆尹揉着太阳穴,心下直犯嘀咕:陈恕……他终于想起来了,太后娘娘的亲侄子,安和侯的嫡子,可不是叫陈恕吗?可不就是在太医院吗?
好你个陈恕,你这是挖好了坑等着本官去跳啊!这样想着,京兆尹的眉头更紧了些。
陈恕还在继续说着:“大人,下官所言,句句属实。那药方,是下官亲自从古书上抄下来的。那药,也是下官私自喝下去的……”
京兆尹面色为难地看着他,正欲开口,不料,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一个衙役跑进来,奏报道:“大人,外头来了几十个人,说是从江南来的,要替沈院正作证!”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一群人已经齐刷刷地涌了进来,不多时便跪了一地——
还是上次来太医院门口给沈念送包裹的那些人!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沈念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
“我们来替沈院正做证!”
“对,我们不能让沈院正出事!”
沈念哽咽了。
这几日身陷囹圄,她始终神色平淡、心绪沉静,连狱卒都以为,这位沉稳干练的女官不会为任何事动容。可谁也不曾料到,面对眼前这些百姓,她竟在顷刻间卸下了所有坚硬,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为首的老者抬起头,看着京兆尹,直言道:“大人!小民是江南西路刘家庄的人,姓李名福。沈院正在疫区救了我们全村几十口人。她用的是什么药,小民不懂。可小民知道,没有她,我们早就死了!如今听说有人告她,小民们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替她作证!”
他身后的人,也一齐叩下头去,“我们来替沈院正作证!”
京兆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猛地一拍惊堂木,“今日暂且退堂,三日后重审。所有证据,本官会一一核查。钱通收监候审,不得保释。沈念暂押大牢,待查明真相后,再作处置。”
钱通也被押了下去。
那些百姓被安置到驿馆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