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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这一日,沈念一早便同陈恕到京郊义诊。待义诊结束返回,马车驶进京城南门时,已是午后。

艳阳高照,街道两旁的铺子都开着,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来来往往,一派热闹繁华的市井景象。

沈念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些热闹的事物,念及前些日子远赴江南所见,心中顿生几分欣慰。

在疫区的那些日子里,她看惯了死寂和绝望,也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对生命逝去的无能为力。如今忽然回到这烟火人间,竟隐隐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想什么呢?”陈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念放下车帘,对他笑着耸耸肩,“没什么呢,想想陈公子常买的杏花糕是哪家铺子的。”

陈恕笑着挨到她身旁,假装指给她看,却在抬手的瞬间,伸手把她揽进了怀中。

沈念身子一僵,心头微乱,却并未躲闪。

两人一时无言,只这般静静相拥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马车在太医院门口停下。

陈恕扶着沈念下了车。

不料,二人刚站稳,便听见一阵喧哗。

此刻,太医院门口,竟然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

人群里,上至耄耋老者,下至黄口小儿,皆熙熙攘攘地聚在一处。乍一看,少说也有近百人。这些人一见到沈念,忽然围了过来。然后,他们朝着沈念,一齐跪了下来。

沈念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扶:“这、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跪在最前面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抬起头,看着沈念,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

“沈姑娘,”他的声音颤抖着,“您救了我孙子,救了我们村所有人。我们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只能来给您磕个头。”

沈念的手僵住了。她看着这些人,喉间一哽,眼眶瞬间热了。

她认出来了,这老者是刘家庄的人。她救过他孙子——那孩子高热不退,命悬一线,她竭尽所能,方才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沈念心中翻涌难平,她急忙蹲下身,伸手扶着那老者,声音里满是动容:“老人家,快起来。我是大夫,救人是我该做的。你们这样,我、我受不起。”

他们却伏在地上执意不起,连连叩首道:“受得起!您受得起!”

大家仍跪在那里,不住地感念她的救命之恩。

顷刻间,沈念手里竟然多了个布包。她低头看向布包,发现里头放着几瓶辣酱,几把干菜,几样点心……

这些东西,在京城权贵眼里不值一文。可沈念知道,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沈念看着他们诚挚的目光,把布包紧紧贴在胸口。她的眼眶泛红却还是强撑着笑,轻声说:“我收下了。你们的心意,我都记下了。”

沈念望着眼前这些朴素的百姓,心里又暖又酸。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些百姓竟然会千里迢迢找到京城来,就为了把这个包裹送到自己面前。

看着他们脚上破破烂烂的草鞋,沈念都不敢想象,他们到底是走了多久,才从江南一路走到京城来。这么想着,她的眼眶便又红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尽了医者本分,从未想过要什么报答。可这些淳朴赤诚的人,却把这件事记了这么久,还如此这般对她郑重相待。一时间,沈念只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陈恕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又笑着看向那老者,“大爷,您快起来吧,”他对他说,“你们跪着,她心里也难受。”

那些人这才互相搀扶着,慢慢站了起来。

沈念和陈恕又帮他们一一把了脉,耐心叮嘱了许多事项,这才和他们不舍地道了别。

那些人走了很久,沈念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一直到那些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让两行泪水轻轻地滚落了下来。

陈恕拿出手绢,帮她擦了擦泪,“进去吧。”

沈念点点头,把那布包小心地收好,“你帮我个忙,着人打听一下他们在哪里落脚,给他们送些新的鞋子、吃食,还有盘缠……”

陈恕笑着应下了。

两人刚迈进大门,便看见张继先站在廊下。他神色沉静、目光温和,淡淡地看着他们一点点走近。

年轻时,张继先亦曾远赴疫区行医,深知其中艰险与不易,此刻见沈念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担当,眼底不自觉多了几分共情与认可。

待沈念走近,张继先缓缓开口道:“沈姑娘妙手回春、防疫有功,竟如此深得百姓感念,着实为太医院争了光。宫中上下,亦是赞誉有加。”

张继先一边说,一边环视着院内其他太医,笑道:“太医院事务琐碎,日后院里的诸多事宜,还要劳烦沈姑娘多费心料理啊!”

他这话说得含蓄委婉,但在场之人都能听得出来,这句话的分量。

自此,太医院里众人,看沈念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些曾经冷眼相待的,如今见了她,都会主动点头打招呼;以往阴阳怪气的,也都闭紧了嘴,远远见了她,便低头绕着她走;还有些年轻的太医,干脆巴巴地凑了上来,一口一个“沈姑娘”地叫着……

尤其牵动大家情绪的,是陈恕始终陪在沈念身边,寸步不离。

他们私下里纷纷议论,若是沈念真的荣升为院正,又能够如愿以偿地嫁到侯府,那么,她以后就有了太后和侯爷两股势力为她撑腰。倘若真的如此,这太医院,往后岂不是她一家独大?

这些话陆陆续续传到了沈念的耳中,她仍旧只是低头做自己的事,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一日下午,沈念正在值房里写医案,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赵志远。

他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沈念,“在忙啊?”

沈念赶忙起身,道:“赵太医来了,有事吗?”

赵志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念不解地望着他。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压低了声音道:“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钱通那个人,你离他远点。他这些日子,四处打听你在疫区的事,问得很细。我总觉得……他不安好心。”

沈念心里微微一颤。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膳堂里,钱通那张和气的笑脸,又想起陈恕同她说过的话,心里不禁打了个问号。钱通真的要对付自己吗?一个从民间来的普通女子?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说:“多谢赵太医的提醒。民女记住了。”

赵志远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沈念想着他方才的话,眉头微微蹙起。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里太医院的飞檐像一只只栖息的鸦。

她想起初来时,那些太医看她的眼神——像看一粒误入锦盒的粗砂。如今这粒砂被人捧到了掌心里,那些锦盒便不安了。

钱通也好,旁人也罢,他们怕的不是她沈念这个人,而是她身后那些他们算计不清的变数。

沈念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在江南疫区与阎王抢人命时,她只消想怎么用药、怎么救人;回到这朱墙之内,反倒要琢磨起人心来。

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沈念伸手拢了拢鬓发,把窗子轻轻合上。

不多时,陈恕从外头进来了,看见她皱着眉,便问:“怎么了?”

沈念便把赵志远的话又讲了一遍。

陈恕听完,便站起身,急切地说:“我去查查。”

沈念赶忙拉住了他:“若他真有心害人,总会露出马脚的。咱们小心些便是。我自问心无愧,没什么好怕的。”

陈恕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说:“念儿,你太善良了。有些人,不是你小心就能躲得过的。”

沈念沉默了,她抬起头,正对上陈恕那双含着薄怒与担忧的眼睛,便笑了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她的指尖掠过了他下颌处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上月在京郊义诊时,她不小心打碎了药瓶,陈恕急得去抢,反被碎片蹭破的。

“你看,”她轻声道,“你连我打翻个瓶子都慌成这样,若真让你去查钱通,我怕你反倒先露了行迹。”

陈恕握住她的手,眉头拧成个结:“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念抽出手,平静转身,去收拾案上的医案,淡淡地说:“料他也不敢真的怎么样。”

其实,沈念也担心,但她知道,这件事若是让陈恕插手,势必要搅个天翻地覆。

再加上,这一番打草惊蛇,让对方草草收了手。下一次,难保他不会给她出更大的难题。

倒不如顺势而为,让对方自己暴露了,也好。

夜里,沈念回到住处,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想了很多。她始终记得,太后娘娘说了,该斗,就得斗。

念及此,沈念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头。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第二日,一道旨意从宫里传了出来——

圣上亲自召见沈念。

消息传开,整个太医院都轰动了。

张继先亲自来告诉她这个消息,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沈念,”他笑着说,“这一去,便是你人生的转折点了。”

可沈念隐隐觉得,这件事,或许并没有这么简单。

她能感受到,在她走出太医院的路上,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她。这眼神,直看得她脊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