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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进宫的路,沈念走过许多回。可这一回,沈念能明显感觉到,有些不太一样。

她面色沉静地跟在引路的小太监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回廊。

那些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她早已看惯了,可今日看在眼里,总觉得与往日不同。

说不上什么原因,沈念总觉得,今日内心有些隐隐的紧张。她的手紧紧攥着药箱,直攥得指节生疼。

小太监在永安宫门前停下,躬身道:“沈姑娘稍候,咱家去通禀。”

沈念点点头,立在门外。

她怔怔地望着门口那厚重的锦缎垂帘,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反倒没有今日这般局促。

那时,她是与此处毫不相干的医者,遗世独立,襟怀坦荡。可如今自己竟惴惴不安、束手束脚,活像……活像院子里低眉顺眼的那些宫女!

沈念深吸了几口气,摇了摇头。

“传沈念进见——”

闻言,沈念赶忙收回了思绪。

殿内依旧富丽堂皇,熏炉中袅袅升起艾草轻烟,淡香漫溢。

太后端坐于上首,一身墨绿织金宫装,凤钗绾发,面容端庄肃穆。只是今日,她身侧还坐了一人——

皇上。

沈念心头微微一紧,赶忙敛衽俯身行礼。她身姿端稳,神色沉静,方才那点浅淡的局促,已尽数敛下——

“民女沈念,叩见皇上,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缓缓响起,携着帝王独有的清肃威严。

沈念依言起身,垂首敛目静静侍立。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亦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你就是沈念?”

“是。”她声线平稳,恭谨应答。

“抬起头来。”

沈念缓缓抬首,目光仍微垂着,落于皇上足前的金砖之上。余光轻掠间,沈念看清了那人模样——年近四十,眉目端正清朗,龙颜间深敛着沉静难测的帝王气度与城府。

不过一瞬凝望,皇上心头竟微微一动。

太后也注意到了。眼前这个女子早已不是初入宫时那般清瘦单薄,回京后,这些时日调养下来,她已是肌肤莹润、眉眼舒展,身段匀称温婉,与从前判若两人。

那上首之人静静看了她片刻,忽而淡淡一笑,“母后跟朕提过你许多次,句句皆是夸赞。朕原以为,不过是一位寻常民间女医,能有何出众之处?如今一见,才知母后的眼光,果然不差。”

太后也在一旁笑道:“皇帝,你别吓着她。这孩子面皮薄。”

皇上摆摆手,说:“朕不吓她。朕是要赏她。”

他顿了顿,声音郑重起来:“沈念,你在江南西路疫区的所作所为,朕都知晓了——研制其药,救活千人,不眠不休,不避生死。这样的医者仁心,自朕登基以来,还从未见过。前些时日百姓赴京来探望你的事,张院正也来回禀了。沈念,这天下民心,是你替朕抓牢了。”

沈念颔首道:“皇上过誉了。民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皇上挑眉道,“这世上,有多少人,连该做的事都不肯做。你能做,还敢做,这便是极难得。”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凝望着她。沈念抬眸相迎,心间无端便是一滞。

此人年少便登大位,执掌江山数十载,周身气势沉凝如山,眼底藏着阅尽权谋的深冷,是身居九重、俯瞰众生的凛冽威仪。

不像陈恕——

他始终是那般朗阔清俊的世家公子气度,即便时有端肃,也仍带着几分温和的烟火气,从无这般让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他望着她,唇角极淡地牵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像是刻意收敛起了周身的凛冽气场。

沈念闻言跪了下来,“民女斗胆,只求皇上一件事。”

皇上眉梢轻挑:“说吧。”

“求皇上准许民女,继续留在太医院行医。即使……即使往后嫁了人,民女也不想只是在宅中相夫教子,只想尽力多救一些人。”

皇上愣住了。太后也愣住了。

“你就求这个?”皇上问。

沈念点点头。

“哈哈……”皇帝笑道,“你救了那么多人,立了那么大的功,就只求这个?”

沈念道:“民女行医,不为富贵名利。只要能留在太医院,多多治病救人,便是民女最大的心愿。”

皇上沉默良久,忽而朗声大笑。他那笑意酣畅淋漓,震得殿内空气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一旁侍立的贴身太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暗想道:这样毫无设防的笑意,自己已经多年没有在皇帝身上见过了。

“好啊!”他说,“好一个‘不为求赏’!朕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他转过身,走回座上,看着太后,道:“母后,您亲自挑选的这个女医,确实不一般。”

太后也笑了,她看着沈念,眼中满是欣慰,“那皇帝打算怎么赏她?可万不能亏待了她!”

皇上想了想,道:“沈念听旨。”

沈念又跪了下去。

“朕擢升你为太医院院正,从五品,掌太医院事。另赐黄金百两,绸缎百匹,宅院一处。钦此。”

沈念愣住了。

院正?太医院院正?

她抬起头,看着皇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太后笑道:“傻孩子,还不谢恩?”

沈念这才回过神来,叩首道:“谢皇上隆恩!谢太后娘娘隆恩!”

“怎么又跪了?”皇上一边说,一边竟然亲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搀扶起来,道:“往后,太医院的事,沈院正还要多费心。只愿你真正能做到自己方才说的,多多治病救人。”

沈念借着他相扶的力道,缓缓直起身,又往侧边站了站。她依旧垂着眼帘,神色恭谨沉静,轻轻道:“民女谨记皇上教诲。”

皇上的目光在她面上微顿一瞬,又笑了,“朕观你行事沉稳,甚合朕意。日后在宫中,无须过分拘礼。”

太后端坐其上,听了皇帝这话,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顿了顿。她浅浅啜了一口香茗,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走出永安宫,外头的阳光刺得她眼眶微酸。

她立在廊下,望着头顶澄澈蓝天,轻轻吁出一口气。

院正。

从五品。

这几个字在她心头反复盘旋,让她微微发怔。

“沈院正。”小太监躬身道,“皇上的赏赐稍后便送至府上。皇上还吩咐,让您先回太医院,晚些时间再回府……”

沈念颔首,继续往外走去。行至宫门口,她忽然停步。

门外立着一人——

陈恕。

见她出来,陈恕赶忙迎了过去,“怎么样?”

沈念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明亮灿烂,如春日繁花乍然绽放,“陈太医,以后你要叫我大人了……皇上命我任太医院院正。”

陈恕眼中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沈念,你做到了,”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而笃定:“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沈念浅浅笑着,与他一道上了马车。

阳光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这一刻,仿佛所有的苦楚都有了意义。

消息传回太医院时,整座院子都震动了。

没想到,皇上的任命真的下来了!开国以来第一位女院正,竟真的是这个曾被他们看轻的民间女子。

有人愕然,有人不服,也有人真心赞叹。

但是,所有人都明白,太医院的天,变了。

张继先站在廊下,望着沈念的值房方向,面露欣慰。

周太医在一旁连声赞叹:“你果然没看错人,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总算可以歇歇了……”

“不是老夫眼光好,”张继先笑道,“是她自己争气。”

赵志远站在人群中,神色最为复杂。他是真心为沈念高兴,可那份欢喜里,又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惆怅。

他清楚,自此之后,他在太医院怕是再难出头,可一想到她终于得偿所愿,心底又有一丝释然。他想:这个院正,她担得起!

这样想着,他便走到沈念的值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屋内,沈念正在整理医案,陈恕在一旁坐着。

看他进来,二人皆向他望过来。

赵志远上前,深深作了一揖:“沈院正,恭喜。”

沈念抬眸浅笑:“我们彼此之间就不必多礼了,往后继续同心共事便是。”

赵志远喉间微涩,他微微点点头,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沈院正,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沈念应下,他才转身离去。

陈恕轻笑:“他倒是真心敬服你了。”

沈念淡淡道:“我倒觉得,他又跟我们疏远了……”

“傻瓜……”陈恕望着她,目光温柔,“有我与你亲近就够了!”

沈念微笑颔首,“正是,陈大公子。”

是夜,沈念在随从的引领下,回到了住处——

此处是一处小巧雅致、闹中取静的院落,颇似江南巷陌里的清幽小筑,一砖一瓦都透着妥帖的温柔。

庭中遍植她最爱的杏花,枝干疏朗秀挺,花期虽过,枝上犹剩几片残瓣随风轻颤,地上铺着薄薄一层落英,淡白如雪,犹存余韵。院角置着青石花架与矮几石凳,连廊下悬着素色纱灯,风一过便轻轻摇曳,四下静谧无尘。

皇上的赏赐也早已送到——

黄金百两,绸缎百匹,上等药材二十箱,御药房供奉令牌一面,白玉药碾一套,另有皇帝亲题的“仁心济世” 匾额一方……

灯光融融,映得这些珍器重宝流光溢彩。

沈念眼尾微微发热。

她没想到,宫里的那位,竟会细访她的微时喜好,又悄无声息地,一一为她铺陈成真。

这般厚待与成全,既让她感念,也让她心生不安。

灯光静静洒落,她望着满室流光,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娘”,她在心里轻声说,“我当上院正了,太医院第一位女院正。您高兴吗?”

窗外月色清朗,槐叶随风轻响,簌簌如语。庭外那几株杏树的枝影横斜,映在窗纸上,将一庭清寂,都揉进了月色里。

次日,沈念正式就任。

她身着官服,立在太医院正堂,望着堂下众人。

张继先将院正印信郑重交到她手中:“沈念,往后太医院就托付给你了。”

沈念握紧印信,目光沉静。她知道前路尚远,可她无所畏惧,“请张院正放心,沈念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阳光穿窗而入,洒在她身上,也洒在太医院崭新的一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