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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疫情平息的消息,比沈念他们回京的脚步更快。

当他们还在返回京城的路上时,江南西路大疫得控、女医沈念衣不解带救活千人的奏报,已经摆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皇帝看完奏报,连连赞许道:“好啊!太医院,该有个女院正了。”

这话传到太医院时,沈念的马车还在京城三百里开外。

而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太医院东侧的值房里,钱通正坐在桌边,抽着水烟袋,他看着面前抄录来的奏报,脸色阴晴不定。

那奏报上写得很清楚——沈念在疫区不眠不休地救人,遍翻古籍找到古方,调配出世间罕有的方子,救活了数千人性命……字里行间,全是褒奖。

钱通站起身,一边叹气,一边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是太医院的老人了,不仅人脉广、资历深,医术也仅次于周太医和陈恕。他暗想:张继先两年前已达致仕之龄,早该告老还乡了;周太医是复召入值,不足为惧;陈恕家大业大,自然不会把院正这个位置放在眼里……

按资历,按人脉,按他在太医院这些年攒下的口碑,这个位置,无论如何都该是他的。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了。

可如今,半路竟然杀出个沈念!

一个女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

一个靠着太后赏识、不知天高地厚的民间女医。

她凭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念时的情形。那日她初入太医院,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提着个破旧的药箱,站在院子里被一群人围着看笑话。

他当时也在场,站在人群里,看着赵志远刁难她,看着陈恕冷落她,看着满院的人用鄙夷的眼神打量她。

那时他想,这个女人,用不了几天就会自己走的。太医院这地方,哪是女人能待的?

可她没走。不仅没走,她还治好了赵家公子和钱家公子的病,还两次去了疫区、救了那么多人,她甚至还让张继先另眼相看,让陈恕那个眼高于顶的混蛋死心塌地地跟着她……

就连赵志远那条狗,如今都不受控了,甚至心甘情愿地奔赴千里去帮她!

甚至……连皇上都说出了“该有个女院正”这种话。

钱通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是怎么一步一步熬上来的。从十五岁入太医院学徒,到如今,已经整整二十五年。

这期间,他背过多少医书,看过多少病人,熬过多少夜,受过多少气?那些比他年轻的、比他能干的、比他有人脉的,都一个个上去了。只有他,还卡在这个位置上,不上不下。

凭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在桌边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又点燃了一杆水烟。烟雾升腾间,他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想:既然沈念如今风头正盛,那么跟她硬碰硬,只会碰得头破血流。曾经,自己怂恿赵志远处处刁难她,可结果呢?不仅没有让她屈服,反倒是让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不能学他,要等。

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他睁开眼,目光阴沉沉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钱通脸上的阴沉瞬间消失,换上了那副惯常的和气笑容。

王太医推门进来,满脸兴奋地说:“钱太医,听说了吗?沈姑娘他们要回来了!听说皇上亲自过问了,说不定要给沈姑娘升官呢!”

钱通笑着点点头:“是吗?那可太好了。沈姑娘确实有本事,该升。”

王太医没察觉他笑容底下的东西,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要我说,沈姑娘这回可真是给咱们太医院长脸了。听说江南西路那边,老百姓都叫她‘活菩萨’呢!啧啧,一个女人,能混到这个份上,真是有本事……”

钱通一边听着,一边笑着附和。

直到王太医走了,他的笑容才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不行,不能再等了!他看着桌上那份奏报,心乱如麻。忽然,他伸出手,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三日后,沈念一行人回到了京城。

马车在太医院门口停下时,门口已经站了一圈人。张继先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周太医和其他太医们。

赵志远先行下了马车,然后是陈恕、沈念。

张继先走上前,看着沈念,目光里满是欣慰,“回来了?回来就好啊!太后娘娘一直挂念着你呢!”

沈念笑着行礼道:“劳太后娘娘和张院正记挂,在赵太医和陈太医二位大人的帮助下,民女幸不辱命。”

张继先笑着点点头,又同陈恕和赵志远打了招呼。

走过人群时,大家都笑着和她打招呼。

沈念没注意到大家的变化,只当是寻常寒暄。

她和大家一一见了礼,便拎着药箱回了值房。

走到值房门口时,沈念忽然停下了脚步。

门是开着的。她看到,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束新鲜的杏花,花上还带着露水。

她愣住了。

张继先在她身后笑道:“是陈恕那小子临走前交代的。他说,你喜欢杏花,估摸着你们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杏花已经谢了,让我们无论如何也要给你放一束新鲜的。”

沈念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多谢张院正。”

言毕,她又看向陈恕。陈恕站在人群里,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有些红。

沈念看着那束杏花,粉雪盈枝、玉蕊轻明,端的是让人移不开眼。

当夜,钱通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那轮月亮,想了很久。

沈念回来了,带着满身荣耀回来了。皇上那句话——“该有个女院正了”——已经传遍了整个太医院。用不了多久,那道旨意就会下来。到那时,沈念就会成为太医院有史以来第一位女院正,而他,将会永远失去那个机会。

不可以!

这种情况绝对不可以发生!

可怎么阻止呢?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一点一点理清。

沈念的医术,挑不出毛病。那些病案,他看过,换了他,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她的医德,也挑不出毛病。不贪财,不慕权,一心只想着救人。这样的人,简直是圣人。

可圣人,也有软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摞医案上。

那是沈念在疫区开的方子。是他托人弄来的。每一份,他都仔细看过。方子的用药、剂量,大多数都没问题。

可有一份——

他拿起那份医案,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那是一个重病号的方子。病人高热不退,神昏谵语,沈念用了附子、大黄、芒硝、甘遂……都是峻猛之药。

虽然,这方子救了人。可问题是,那方子里有一味药——

他盯着那味药,看了很久。

这味药,若是用量不当,会出人命。可沈念的用量,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问题是,这味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禁药。

不是完全不能用,而是用之前,必须报备,登记在册,必须说明用途。若是私下使用,一旦查出,便是重罪。

他翻遍了那摞医案,没有找到任何报备的记录。

钱通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知道,机会来了。

过了许久,钱通把那份医案小心地收好,放在书柜最里层,上了锁。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月亮。

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一片银白。他看着月光,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沈念,”他轻轻说,“你救了那么多人,可你救不了自己。”

第二日,沈念照常去太医院上值。

不料,她刚在值房里坐下,便有人敲门。“沈姑娘,这是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太医院接的疑难杂症。张院正说,让您看看,给个意见。”进来的是个年轻太医,手里捧着一摞医案。

沈念接过,道了声谢,便开始翻看。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门口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看着她。

是钱通。

此刻,他正站在走廊那头,远远地看着沈念的值房。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那笑容底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直让人头皮发麻。

午时,沈念去膳堂用饭。

膳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见她进来,便有人笑着起身打招呼。沈念这时才注意到,这些人对待她的态度较之以往,倒是更加和善了。

沈念一一回应了,之后便端着碗在角落里坐下。

孰料,刚吃了没几口,远远地便有一个人端着碗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看见是钱通,想到那次赵志远被砸出了血的额头,心里莫名一紧。

“沈姑娘,”钱通憨厚地笑着,说:“一直想和姑娘说说话,总没机会。今日巧了,遇上了。”

沈念点点头:“钱太医好。”

钱通笑着,问起疫区的事,像是一个长辈关心晚辈那样。

沈念一一如实答了,态度不卑不亢。

钱通听完,感慨道:“沈姑娘真是好本事。我入太医院二十五年,见过的名医无数。像姑娘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沈念摇摇头,自谦道:“钱太医过奖了。民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钱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他话锋一转,道:“沈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钱太医请说。”

钱通压低声音,凑近她说:“沈姑娘这次立了大功,皇上都开了金口,说要给太医院设个女院正。依我看,这院正的位置,确实非姑娘莫属。”

沈念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民女不敢当。太医院里资历深、医术好的前辈很多。民女从未肖想过仕途功名,还请大人莫要再提。”

钱通笑了,“沈姑娘谦虚了。”他说,“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姑娘。”

沈念定睛看着他,“大人请讲。”

钱通四下看了看,说:“太医院这地方,表面和气,底下暗流涌动。姑娘这次风头太盛,难免有人眼红。往后行事,千万小心。尤其是那些医案、方子,该留的底要留好,该报备的要报备,免得将来被人抓住把柄。”

沈念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这话,听着像是好意提醒。可他那语气和眼神,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点点头,道:“多谢钱太医提醒。民女记住了。”

看到陈恕走了过来,钱通便不再说,端起碗,笑着告辞了。

沈念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陈恕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钱通?”他问,“他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提醒我小心些。”

陈恕皱起眉头,道:“那个人,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

“你别被他那副和气样子骗了。他那笑,不过是面上做做样子,半分真心也没有。此人城府极深,心思阴鸷。面上越平和,心里越藏事。以后离他远点,少打交道。”

“好。”沈念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