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走后,沈念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每天天还未亮透,她便会起身收拾药箱。
白日里她照旧挨家挨户问诊,脚步比往日更稳,也更急,从这家病榻走到那家檐下,指尖搭脉时力道轻得近乎小心,仿佛生怕再一次握不住一条性命。
夜里,陈恕不放心,经常站在她窗前,直到里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她极轻的呼吸声,他才离开。
有一回,他们身边走过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沈念的步子顿了一顿,陈恕清晰地看到,她的下颌绷紧了一瞬,停了许久,才又继续往前走。
还有一回,陈恕把水囊递给她。她正蹲在灶前扇火煮药,看也没看就接过去灌了一口,呛得直咳起来,水从嘴角溢出。她也只是低头看了看,继续煎药。
……她就每天这样,仿佛七魄丢了一魄。
疫情依旧凶猛,每日都有新的病人冒出来。他们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沈念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可她还是不肯歇。
陈恕劝她,她也不肯停下。
这些天来,她话少得近乎吝啬,往日里安抚病人的软语也尽数敛去,脸上几乎看不见任何笑意。那双原本清亮温和的眼,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陈恕知道,她胸口堵着一股咽不下也吐不出的自责,她要凭着这股劲,把没能给那孩子的生机,尽数补在旁人身上。
陈恕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着,闷得厉害。他知道,此刻任何劝慰都没有用,他能做的,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替她料理所有琐碎杂事,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把她没力气顾及的地方,一一照看好。
一日午后,他们正在一户人家看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等到看诊结束,他们走出去看。只见村口停着一辆马车,车边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竟然是——
赵志远!
他们二人愣住了。
赵志远怎么会来?
陈恕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赵志远看见他们,远远地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他们面前,开口道:“张院正让我来的,怕你们撑不住。”
沈念定睛看着他。
赵志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道:“朝廷又拨了一批药材,需要人押送。张院正说,你们这边缺人手,让我顺便留下来帮忙。”
帮忙?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沈念轻声道:“赵太医远道而来,辛苦了。您先去歇息吧。”
赵志远摇摇头:“不必了。我与你们一起去看病人。”
陈恕双目圆睁,吃惊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奇异之物。
沈念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一路上,赵志远看着那些破败的房屋,和面黄肌瘦的村民,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念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推门进去。
屋里躺着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十来岁的女孩。他们都烧得厉害,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沈念走到那女孩身边,蹲下身,轻轻搭上她的脉。
赵志远站在一旁,定睛看着她施治。她诊脉的手法很快,施针时,手指稳稳地落下去,没有一丝颤抖。
他看着沈念那双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腹有厚茧,应该是常年采药、碾药、针灸留下的。可就是这样一双手,落在病人身上时,却比什么都温柔。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时,说的那些话——
“女人也配行医?”
如今想来,赵志远倒觉得,自己真是粗鄙又可笑。
沈念施完针,站起身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陈恕递上了汗巾。赵志远赶忙道:“其他的,让我来试试吧!”
沈念愣了一下,点点头,侧身让开了。
赵志远蹲下身,搭上了那妇人的脉,又看了看舌苔。然后,他开了个方子,递给沈念,“我刚来,相关情况倒也不十分清楚。你看看,此方是否可行?”
沈念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方子开得不错。只是,这位大嫂还有一些旧疾,不妨一并诊治了……”
“好。”赵志远又仔细看了看那妇人,然后试探地问:“是血虚?”
沈念点点头:“她生过孩子后没养好,如今染了时疫,正气更虚。”
“那我便再加一味当归、一味熟地,可好?”
沈念微笑颔首,“如此甚好。”
陈恕静静地立在一旁,淡淡地望着两人交谈的身影,唇角微勾,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玩味。
他实在看不懂,赵志远这人从前汲汲营营、趋炎附势,还喜欢处处搬弄是非,如今怎么会忽然变得这般热心?
其实,陈恕不知道的是,自从沈念那次撞破赵志远与钱通的龃龉且并未加以嘲讽之后,赵志远心里的天平,已经开始渐渐倾斜。
所以,后来张继先再次在院内征集前往南方支援的人选,他便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出发之前,张继先还找赵志远长谈了一次——
“志远,此次你愿意南下。老夫很是意外。还记得你刚进太医院那年,主动去城外给棚户区的病人义诊,一蹲就是一整天。有时跪在地上给病人煎药,膝盖跪得瘀青也不肯走。那时候的你,老夫还是很欣赏的……”
“可是,后来老夫渐渐地,就看不懂你了。你先是针对周太医,又是针对陈恕。就连沈念一个年轻女子,初来乍到,你也是处处刁难她。可她呢?她可曾报复过你?可曾说过你半句不是?”
“她不但没有,还替你去给钱家公子治病——那是你闯的祸,她却帮你收拾了烂摊子。后来她去疫区,救了那么多人,回来后太后召见,她可曾说过你半句不是?也没有吧?”
“志远啊,你还年轻,现在悔悟,还来得及。此次南下,希望你与他二人并肩作战,千万不要再生事端……”
赵志远回想着张院正的话,又看着沈念蹲在那些病人身边,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救,一刻也不肯停下。他忽然觉得,张继先说的,也许是对的。
天黑下来时,他们已经看了三十几个病人。
沈念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陈恕走过来,递给她一个馒头:“吃一点。”
沈念接过,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赵志远站在一旁,看着她,忽然道:“你们歇一会儿。剩下的,我来。”
听闻此言,沈念和陈恕都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赵志远面露赧色,低语道:“我医术虽然不如你们,可也不是废物。”
沈念忽然笑了。
看着她的笑容,赵志远止不住心里微微一颤。
“好。”沈念说,“那就有劳赵太医了。”
赵志远点点头,提起药箱便出去了。
“他倒是变了。”沈念说。
陈恕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你说,人真的能变吗?”
沈念想了想,轻轻道:“我觉得能。只要想变,就能变的。”
陈恕看着她,不再多言。
他想,或许,她说得对。
就像他,也和以往不一样了。
从第一次见她时的嗤之以鼻,到如今的……
或许,沈念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吧,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小太阳,能够把身边的每一个人照亮。
那一夜,赵志远一直看诊到后半夜。他把剩下的几户人家都看了,施针、开方、煎药,一刻不停。
夜里,他蹲在病人床边,看着病榻上憔悴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刚行医时,也曾这样守在病人身边,一守就是一整夜。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变了,一门心思只想着往上爬,只想着压过别人。
直到沈念来了之后,他仿佛才记起了当初的自己。
天亮时,赵志远才走出那户人家。他满脸疲惫,眼眶深陷,可眼睛里却藏着星星点点的光。他知道,那是许久不曾有过的充实和踏实。
沈念立在门外,看他走来,笑道:“赵太医辛苦了。”
赵志远看着她,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针锋相对,更多的是释然和理解。
“沈姑娘,”他忽然说,“我以前对不住你。”
沈念摇摇头:“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往后,咱们好好共事。”赵志远略有些羞赧地说。
沈念“嗯”了一声,朝他点了点头。
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把整个村子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的田埂上笼着一层薄雾,鸡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沈念看到,他们暂住的院子里大概是有人在生火做饭,青烟正从烟囱里弯弯曲曲地升上去。
原来,陈恕不知从哪里弄来几个红薯,在院子角落的残灶里煨着。
他们推门进去时,陈恕正蹲在灶前,用树枝拨炉子里的灰,把红薯翻了个面。
直到红薯的焦香飘出来,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先吃点东西。”他端着两个红薯走过来,对他们说道。
沈念接过,刚烤好的红薯巨烫无比。她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一会儿,才低头咬了一口。
赵志远也接了,捧在手里慢慢吃。
陈恕靠着院墙站着,手里也拿着一只红薯。他看了看赵志远,忽然开口道:“赵太医这一趟来此,是张院正的意思,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赵志远抬起头,手里的红薯停在嘴边。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都有。”
“你怎么忽然不害怕了?”陈恕上下打量着他,“记得你之前说过,这地方,可是会死人的。”
赵志远望着远处薄雾笼罩的田埂,良久,才低声道:“怕。可有些事,比怕更重要。”他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被人挡了路。可来了这里,看了这几天,我才明白,我这些年,根本就没走在路上。陈公子,不是每个人都会拥有像你这样的出身,但即使身似微尘,也未必不能高尚。”
说完这话,赵志远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红薯皮。他捻了很久,直到把那块焦黑的碎屑捻成了细末,才停下来。
陈恕没有再问。他靠着院墙的身子微微直起来一些,目光从赵志远身上移开,落在沈念身上——
此时,她已经吃完了,正把红薯皮拢在手心里,低头发呆。
陈恕把自己手里那个还没吃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到赵志远面前。
赵志远看着他递过来的半块红薯,怔了怔。
“吃吧。”陈恕说,“今天也不会轻松。”
赵志远犹豫着,还是伸手接了。
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把他们衣角吹得微微动了动。
陈恕笑了一下,蹲下身,慢慢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