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历史 > 杏林春暖 > 第14章 第14章

第14章 第14章

次日天不亮,沈念便梳洗完毕。

帐篷外传来鸟叫声,清脆得很,沈念掀开帐帘往外看去。

晨光熹微,天边泛着鱼肚白,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陈恕也已经起来了。此刻,他正蹲在不远处的水井旁,用冷水洗脸。听见沈念这里的动静,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问:“醒了?”

沈念朝他点了点头。

周统领走过来,递给了他们一些干粮。

“沈姑娘,陈太医,吃点东西吧。咱们一会儿就得赶路。”

临出发前,沈念又去村里看了一遍昨日那几个重病号。看他们烧退了些,意识也渐渐清楚了,沈念这才放下心来。

一路马不停蹄,几日后,他们就到了疫区。

沈念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些淤泥覆盖的田地和荒无人烟的村落,还有路边新坟上压着的黄纸,心里沉甸甸的。

“别看了。”陈恕伸手把车帘放下,“等会就要忙起来了,先闭眼歇一会儿。”

沈念点点头,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马车停住了。陈恕抢先下了马车,伸手把沈念扶了下来。

洪州吴知府一见了他们,也顾不上客套,直接把他们领到了府衙,指着桌上那一摞奏报,连连叹气道:“二位大人,你们自己看看吧。情况,真的很严重!”

沈念拿起奏报看了起来,越看,心越沉——

染病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三千,死亡人数也突破了五百。更糟的是,当地的大夫也染病倒下了一批。

“下官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吴知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朝廷的赈灾粮款已经到了,药材也到了,可没有大夫,没有大夫啊!二位大人,你们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沈念放下奏报,问道:“吴大人,疫区在何处?我们即刻便去。”

疫区在洪州城外三十里的几个村子。

马车上,沈念拿出了一颗母亲一早给自己准备的药丸,嚼着咽了。许是因为怕自己觉得苦,母亲竟然还在里面放了山楂。

她又拿出一颗,递给陈恕。

陈恕犹豫地看着那颗药丸,“哪来的?”

沈念狡黠一笑,“路上用村子里的泥土捏的,敢吃吗?”

陈恕便笑着接了过来,“有何不敢?”

说着便咽了下去。

马车在一个村口停下后,二人下了车。

行走其间,沈念只觉得整个村子死气沉沉,既没有炊烟,也没有鸡鸣狗吠,甚至连孩子的哭闹声,也一点都没有。

领路的衙役道:“这个村子是疫情最重的地方之一。全村统共只有一百多口人,如今已经死了二十几个了。剩下的七八十个,也几乎都病了……”

沈念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脚步沉稳地往村里走去。

村头第一户人家,门虚掩着。陈恕把门推开来的瞬间,一股刺鼻气息就撞进了他们的鼻腔。

屋里光线昏暗,床榻上隐约躺着两个人,地上还有一个。听见动静,地上那人挣扎着要爬起来,却无力支撑,又重重地倒了回去。

沈念快步上前蹲下,扶起那人。她定睛看去,这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唇瓣已经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阖,嘴里还反复呢喃着:“水……水……”

陈恕递来水囊,沈念接过,用指尖轻扶着妇人下颌,小心喂了几口。

水入喉间,妇人的眼睛亮了些,她看清沈念,问:“姑、姑娘……你们是大夫?”

沈念颔首:“是,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闻言,妇人紧紧攥住她的手,“快,快救我男人……我儿子……他们都起不来了……”

沈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床榻上躺着一对父子。此刻,他们一动不动,气息十分微弱。

她安置好妇人,走到床边,先给那成年男子诊脉。脉象尚在,但细弱如丝。

沈念看向陈恕,道:“帮我扶他起来。”

陈恕上前,稳稳托住男子。沈念取出银针,指尖起落,几针落在他后背穴位上。

她又转向少年。这少年情况稍好些,此刻脉象稍稳,尚有意识,只是高热不退。

为少年和妇人一一施针后,沈念又提笔写了方子,命人取来后为他们抓药煎服。

一家又一家,直到天擦黑时,他们还有几户人家没走到。

领路的衙役劝阻道:“沈姑娘,明日再看吧,天黑路滑。”

沈念拒绝了。陈恕笑笑跟上她,每一步都跟得紧实。

最后一户人家,住着一位老人和一个孩童。老人生病卧床,孩童不过五六岁。沈念进门时,那孩子正蹲在灶台前,小手黑乎乎的。许是因为饿了,小孩一直在试着生火,却总也点不着。

沈念蹲下身,温柔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狗、狗蛋。”孩子的声音细若蚊蚋。

沈念笑了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狗蛋,姐姐给爷爷看病,你先出去等,好不好?”又转向衙役道:“辛苦给他一些干粮。”

狗蛋点点头,乖乖走了出去。

沈念便着手开始施治。

走出院门时,月亮已升得老高,清辉洒遍村落。陈恕跟在沈念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窄窄的肩膀,仿佛像一株倔强的草,在风中摇曳,却又稳稳立着。

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她。

夜里,他们在村口一间空屋歇下。实在是累极了,沈念刚一沾床铺,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日,沈念突然被一阵哭喊声惊醒。

她猛地睁眼,跳下床,冲出门去。天刚蒙蒙亮,附近一户人家门口,此刻竟已围了不少人,有人在房中哀嚎着。

沈念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一个年轻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哭得肝肠寸断。

沈念记得,这孩子也是昨日她看过的病人。昨日,她给他开了药,还细细嘱咐了煎服之法。可怎么……

那妇人见了沈念,猛地一下扑过来,死死抓住她的衣襟,声音嘶哑地说:“你不是大夫吗?你不是来救人的吗?我儿吃了药,为什么还是死了?”

沈念没有躲,任由她抓着,摇着。

陈恕也赶来了,伸手想要拉开妇人,沈念轻轻摇头制止了他。

妇人哭了许久,才渐渐松开了手。她瘫坐在地上,抱着孩子,断断续续地哭着。

沈念低头看着她,轻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沈念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她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直到走到一棵树下,沈念才停下脚步。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蜷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这是她行医以来,第一次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小生命,从自己手里溜走,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死死地咬着唇,眼眶里浸染了无边的湿意,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地疼,浑身的力气也都仿佛被抽干了去。

陈恕快步走过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不已。

他抬手拍一拍她的肩,想开口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沈念感觉到了肩头那只手的温度,那温度不似烈火灼人,却像寒夜里一点不熄的暖火,熨帖着她方才冻得僵冷的心。前一刻还压得她几乎窒息的绝望与痛楚,在这一瞬莫名地缓了几分。

眼眶有些发涩,她倚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沈念才睁开眼。她望着头顶的天,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抬手飞快拭去眼角的泪水,“走吧,去下一个村子。”

陈恕看着她,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他看得见她强撑的模样和她眼底的脆弱,于是劝她道:“歇一会儿吧。”

沈念却摇摇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时间不等人。”

陈恕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沈念,你不是神!”

沈念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她抽回手,继续往前走:“可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陈恕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风掠过树梢,带来微凉的气息,也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弯她挺直的脊背。

他看着那个瘦削却异常坚韧的身影,眉头紧皱。他知道她此刻心里有多疼,却依旧在硬扛。可是,他却劝不住她。

深吸一口气,陈恕快步跟了上去。

沈念的步子很急,像是要把方才那一幕远远甩在身后。可那妇人的哭喊声却像生了根,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响——“你不是大夫吗?你不是来救人的吗?”

她攥紧了手里的药箱,指节泛白。

是啊,她是大夫。可大夫也有救不回来的人。

行医这些年,母亲早跟她说过这句话,她也以为自己早就懂了。可懂得和经历,到底是两回事。

当你真真切切地摸过那个孩子的脉,看着他吃过你开的药,以为他能好起来,第二天却看见他冷冰冰地躺在母亲怀里——那种感觉,真像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在她心口剜。

“前面有水坑。”陈恕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沈念脚步一顿,低头看去,却因为走神,不慎踩上一块湿滑的石板,身子猛地一歪——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看着路。”陈恕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沈念稳住身形,低低说了句“多谢”,便又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刻钟,沈念的脚步才渐渐慢下来。前面就是下一个村子了。远远望去,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坡地上,比之前那个村子还要破败。

沈念停下脚步,站在村口,闭了闭眼,仿佛是有些害怕。

陈恕走到她身边,轻声道:“疫病凶险,变症往往在一夜之间,你不必自责。你是个好大夫,我相信你的医术。”

沈念眼眶红了,“我知道,可我……”

“沈念。”陈恕转过身,正对着她,“你方才说,能救一个是一个。这句话,你记着就行。其他的,都不用想。”

沈念吸了吸鼻子,“你倒是会说话。”

陈恕听出她语气里的松动,嘴角微微弯了弯,“我只是实话实说。”

“走吧。”沈念说,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

陈恕应了一声,迈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