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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

接连好几日,沈念都没有见到陈恕。

她心绪烦乱,却也只能忍着,万不敢叫旁人看出什么来。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日清晨,沈念刚踏进太医院的大门,便觉得气氛不对。

廊下站着的几位太医,个个神情凝重。

沈念看着他们,略皱了皱眉。“不是又出什么事了吧?”她一边想,一边加紧了脚步。

前厅里,张继先也眉头紧锁地坐着。他的面前,正摊着一份奏报。

张继先叹了口气,神情严肃地说:“人都到齐了。老夫有一件事要宣布。”

“昨夜接到朝廷急报,”他顿了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江南连日大雨,河堤决口,冲毁数县,死伤无数。更严重的是,水退之后,瘟疫横行。据当地官府奏报,已有上千人染病,数百人死亡。而且,疫情还在迅速蔓延。”

张继先继续道:“这样的情形,已经多年未曾有过了。皇上震怒,命太医院即刻派人南下。此次不比上次,凶险万分。老夫不勉强任何人,希望愿者自荐。”

各位太医闻言后,纷纷垂下头去,默不作声。

只有沈念往前迈了一步,“张院正,民女愿往。”

张继先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心想,上次派她去,太后表面上没有说什么,可明显不悦。这次情况更加凶险,若再派她去,只怕太后娘娘必不会善罢甘休……可是,眼下是用人之际,圣命难违,除了她,也不会有其他人愿意前往了……

“沈念,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去,不比上次。江南西路是重灾区,时疫凶猛,比你上次去的地方起码凶险十倍。”他试探地说道。

沈念点点头:“民女想清楚了。不过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应对起来或许也会比较得心应手。”

张继先沉默了片刻,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门口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我也去。”

陈恕!

沈念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疑惑,仿佛在问: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陈恕神情黯淡,看着她,眸中含着歉意,浅浅笑了笑。

张继先震惊地问:“陈恕,你想清楚了?你父亲他……也同意吗?”

陈恕坚定地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赵志远站在一旁,忽然冷笑了一声:“陈太医,听说你这几日被你父亲禁足在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他一边说,一边不怀好意地看着沈念,又转头问陈恕:“你确定你家人同意吗?”

陈恕冷冷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几分怒意,“赵太医,你若是想去的话,也可以一起。我们正好缺人手。”

赵志远被抢白得哑口无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只能梗着脖子站在原地。

陈恕不再看他,转向张继先道:“张院正,我们何时出发?”

张继先看看他们二人,缓缓开口道:“三日后。朝廷会派人护送你们南下,届时沿途各府县都会为你们提供方便。你们……也回去准备准备吧,与家里人知会一声,该带的药多带些。”

沈念和陈恕齐声道:“是。”

“为什么会被禁足?”走出前厅,沈念终于忍不住问道。

陈恕垂眸沉默了片刻,眼底翻涌着无边的涩意,他轻轻开口,喉间微哑,“我向家中提了亲,想求娶你。”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只是……家中暂时还未应允……”

沈念震惊地望着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她飞快地移开了目光,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唇角,“那个,时候不早了,我们都快快去准备吧!”

她的语气,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仿佛陈恕方才那番让人心头一震的话,从未被她听进耳中。

陈恕见她分明听到了,却偏偏移开目光、顾左右而言他,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闷了一下。方才的歉疚与无力,瞬间化作更深的委屈与涩然,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连眼底的光都淡了几分。

沈念笑笑,便转身走开了。

陈恕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地站在原地,一时喉间发紧,竟连再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了。

回去的路上,沈念忽然听见从一间值房里头传来低沉的呵斥声,随后是打翻茶盏的声音。

沈念不想多事,于是低了头,匆匆地往前走。

孰料,一个人忽然推门出来,正好与她迎面遇到。

竟然是赵志远!

他的额头受了伤,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赵志远看见了沈念,脸色顿时更沉。

“你受伤了,伤口需要尽快处理一下……”沈念语气平淡沉稳,一边讲话,一边把一块随身携带的白纱布递给了他。赵志远听得出来,她确实只是站在医者关心病患的角度对他讲这些话,语气中并无半点讥讽或嘲笑。

他从未想过,这个以往被他处处针对的女子,竟会在他最为狼狈之时,出手护他一分体面。

他本想开口道谢,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沈念不再多言,看了看那间值房,便抬脚离开。

沈念知道,这是钱通钱太医的值房。她暗自想着,他们二人今日是生了什么嫌隙?同为太医,钱通为何敢对赵志远动手?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赵志远望着她的背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眼中往日里的尖锐与刻薄像是被悄然抹去,只剩下一片复杂难言的动容。

三日后,一支队伍从京城南门出发。

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武将,姓周,是禁军里的老人。太后亲自派他随行,另有二十个禁军负责沿途护卫。

沈念和陈恕坐在为首的马车里,后头的药材车里装满了各种防治时疫的常用药。

马车一路颠簸着往前走,车轮辘辘,碾过官道上的碎石。

沈念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她想起临行前,母亲托人加急送来的一封信。信里只有几句话:“念儿,娘听说你要去江南西路。那边疫凶,你要处处小心。娘给你配了防护的药丸,方便服用。你到了之后,就立刻拿出来吃一颗……”

“想什么呢?”陈恕低声问。

沈念睁开眼,看着他道:“没什么。”

四目相对时,沈念看到他眼中混着些无处安放的委屈,心里也微微有些酸涩。于是,她轻轻偏过头,将视线投向窗外。

她不敢再看他,生怕多看他一眼,自己好不容易压下的慌乱就会溃不成军。她更怕,自己一时心软,或许会不管不顾地应下他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看她转过头去,陈恕没有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厢里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

也不知走了多久,沈念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她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官道旁跪着几十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都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带着惶恐和哀求。

周统领勒住马,大声问一旁的随从:“怎么回事?”

“他们都是前面村子里的,村里闹瘟疫,死了十几个人了。这才来拦马车,向我们求救……”

沈念听了,不待马车停稳,便跳了下去。

陈恕本想伸手扶她下车,没想到她动作竟如此之快,于是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跳下车去。

沈念走到那老者面前,蹲下身,问:“老人家,你们村里有多少人染病?”

老者连连道:“多、多了!有三四十个!都发着高烧,一口水都喝不进去!”

沈念点点头,转向周统领,道:“周统领,我们去村里看看吧。”

周统领皱起眉头:“沈姑娘,咱们要赶路,耽误不得。”

“耽误不了多少时候。”陈恕道,“救人要紧。”

周统领便不再坚持,点了点头。

于是,沈念跟着那老者,快步往村子里走去。

村子不大,不过几十户人家。刚一入村,一股混杂着病气与药渣的沉滞气息便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念却连眉都未蹙一下,脚步不停,径直往村里走去。

头一户病人是个壮年汉子,此刻却昏昏沉沉地卧在榻上,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去。

沈念立即上前为他诊脉,“发热几日了?”

一旁妇人哽咽着回话,说拖了多日,服过土方却不见好转,反倒一日重过一日。

沈念迅速打开药箱取了银针。

陈恕安静地立在她身侧,帮她打下手。两人不动声色地配合着,一个施针,一个递物,默契得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一个时辰之后,榻上之人的呼吸渐趋平缓。

沈念写下药方,细细叮嘱了煎药喂服之法。那妇人捧着纸笺,泣声连连地道谢。

一日之内,他们几乎把这个村子里的重症病人走了个遍。

待到暮色沉下,沈念的双腿早已酸软发颤,每一步都似踩在棉絮上,却仍强撑着。直到将最后一户诊治完毕,沈念才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禁军早已在村口扎好帐篷,是沈念要求的,说他们沾染了太多病气,不好再去驿站投宿。

进帐后,沈念瘫坐了下来,靠着药箱闭目养神。

陈恕去借来了一壶水,给她倒了一碗,递过来说:“喝点吧,润润嗓子。”

沈念接过碗,小口啜饮。暖意顺着喉间滑下,一点点熨帖着满身疲惫。

放下碗时,她忽然抬眼,认真唤他:“陈恕。”

这一声直呼,让陈恕不禁微微怔住。

沈念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但她只是淡淡地说:“今日…… 谢谢你。”

陈恕愣了愣,旋即轻笑:“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个吗?”

沈念面色骤红,静静地低下头去。

片刻沉默后,他又开了口,“你在哪,我就在哪啊!”

此话一出,如石投心湖,在沈念的胸腔里荡开层层涟漪。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如何回应。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开了口:“前几日我对你说的话,你……真的不曾放在心上?

来了,她最想避开的话题,到底还是被他重新提起。

沈念抬眸看他,撞进他眼底清晰的执拗与不甘,还有一丝浅浅的委屈。

她心口一软,却又迅速移开视线。她转头望向帐外朦胧的月色,语气淡得像一层薄纱:“夜深了,明日还要赶路,今晚要早些休息才是。”

又是这样!

又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将他满腔心意不动声色地绕开。

陈恕喉间微涩,望着她刻意回避的侧脸,心头方才那点希冀像是被风轻轻拂灭了。

他知道她对他不是无心,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可正是因为清楚,才更不甘,也更心酸。

到底为什么?她为何一直这样回避自己的心意?

可他没有再逼问,只是低声道:“你总是这样。”

“只是沈念,”他语气无比认真,“我可以等。无论多久,我都会等。我心意已决,谁都阻挡不了。”

他这句话落下,沈念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心头又暖又涩,纷乱成一团。

帐篷之内,一时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缠缠绕绕。散不开,也躲不过。

把这些话语一股脑倾诉而出,连日来积压在心口的烦闷终于一扫而空。陈恕站起身,温声道:“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说罢便掀帘而出。

沈念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这一夜,终究又是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