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安宫回来后的几日,沈念见到陈恕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
一日午后,沈念正在值房里整理从疫区带回来的医案,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看到陈恕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这是……”沈念看着那碗,问道。
陈恕走进来,把碗放在她桌上,嬉皮笑脸地说:“这是姜汤。给你驱寒的。”
沈念不解地问:“我何时受寒了?”
“这几日变天,我看你早晚进出的,容易着凉。”陈恕红着脸看着她,“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念看着那碗姜汤,又看看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给女医送药?这位陈太医,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她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于是不再推辞,端起碗,慢慢喝了起来。姜汤带着一股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喝完,沈念把碗放下,道:“多谢陈太医。”
陈恕接过碗,也不走,就站在那里定睛看着她。
沈念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便问:“陈太医还有何事?”
陈恕面上掠过一丝赧然,低声说:“你以后,叫我陈恕就行。”
说完,他飞也似的离开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微动,轻轻笑了。
陈恕……
夜间,沈念在整理医案时,嘴角总是不自觉地上扬。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陈恕这个人于她而言,已经和旁人不同。
从那天起,陈恕往她值房跑的次数,愈发多了起来。
有时是送一碗甜汤,有时是送一盘点心,有时只是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她傻笑。
每一回,沈念问他有什么事,他只说“路过”,可他的值房在东边,她的值房在最里头,他怎么“路过”也路不到这里来。
沈念也不拆穿他,渐渐地甚至习惯了每天等他来。每次他来,她便放下手里的活,和他说说话。
说的也无非是些寻常事——今日看了几个病人,开了什么方子,遇到什么疑难杂症。
陈恕看似在认真听,可他那双眼睛,总是落在沈念的脸上。发现他看自己,沈念总是别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了,便问:“陈太医,民女脸上有东西吗?”
被她这么一问,陈恕忽然愣住,耳根红了起来,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沈念便促狭一笑,不再理他,继续写医案。
日子平静如水,却也安稳暖心。
直到那一日——
那天,太医院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这位病人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生得瘦瘦小小的,脸色蜡黄,是被一个老妇人背到太医院来的。
那老妇人满脸愁苦,硬闯进来后,便跪下来磕头。
“求求各位老爷,救救我孙女儿!”
张继先让人把她扶起来,细细询问了一番。
老妇人说,她孙女儿这病,已经拖了半年了。开始时,她只是不想吃饭,后来日渐消瘦了下去。如今,这姑娘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些天,她带她看过许多大夫,吃了无数药,却总不见好。
几个太医轮流为这姑娘诊了脉,可诊完脉,众人都皱起了眉头。连周太医都叹了口气:“这脉象,着实太古怪了。”
那老妇人见这些大夫接连摇头,心知无望,于是抱着那小女孩,号啕大哭了起来。
那小女孩虽已虚弱至极,但看到祖母这番模样,还是懂事地伸出小手,摸了摸祖母的脸颊。
沈念看着小女孩,心下不忍,于是走过去,道:“我来试试。”
老妇人听了,又要跪下来磕头。沈念扶住她,说:“老人家不必如此。民女尽力便是。”
她把小女孩抱到诊床上,开始诊脉。
女孩的脉象确实古怪——细弱无力,却又时不时地跳几下促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冲撞。
沈念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和眼睑,看了许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闭上眼睛,把那些症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她才睁开眼,看向那小女孩,轻轻问:“告诉姐姐,你肚子疼不疼?”
小女孩想了想,点点头:“有时候疼,像是有东西在里头动。”
沈念又问:“那你有没有拉出过虫子?”
小女孩愣住了,不知作何回答。倒是那老妇人,忽然开口道:“有的!有一次,她拉出来的东西里,好像有白色的、细细的……”
她没有说完,可沈念已经明白了。
她站起身,对张继先道:“张院正,民女有方子了。”
张继先便问:“什么方子?”
沈念道:“使君子、苦楝皮、槟榔……一起调配一副驱虫之剂。”
屋子里的太医们面面相觑。
他们暗想,这些驱虫的猛药,一般用于牲畜,很少用于人,更不会用于孩子。这个民间女医,果然用药如其人,粗鄙直白、横冲直撞,难登大雅之堂。
赵志远冷笑一声:“沈姑娘,你没搞错吧?这孩子瘦成这样,你用这么猛的药给她驱虫?你想害死她?”
张继先也犯起了嘀咕,问道:“你确定?”
沈念点点头:“民女确定。这孩子不是疳积,是虫积。那些虫在她肚子里,把她吃进去的东西都抢走了,所以她才会越来越瘦。若是不驱虫,补再多也没用。至于药性猛烈——”她顿了顿,“民女自会控制用量。”
张继先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好,那就按你的方子抓药。”
药煎好后,小女孩很乖顺地一口气喝完了。
沈念守在她身边,每隔一刻钟便问一次:“可有什么感觉?”
小女孩一直摇头。
直到一个时辰后,她忽然捂住肚子道:“姐姐,疼……”
沈念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忍着些,一会儿就好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小女孩忽然说要解手。
老妇人抱着她去了。
再回来时,那小女孩的脸色,已然红润了些。
老妇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说:“拉了!拉了!拉出好多虫子!白的,长的,一条一条的!”
赵志远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沈念没去理会旁人的目光。她蹲下身,看了看女孩的面色,指尖搭在她的腕上又号了遍脉,确认脉象已稳,才松开手,轻声嘱咐道:“接下来几日还要继续吃药,把剩下的虫子也打干净。回头慢慢调理脾胃,好好吃饭,就能变成一个小胖子了。”
她说话时语气平常,就像在哄邻家的小妹妹。
小女孩感激地看着她说:“姐姐,你真厉害。”
沈念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带孩子走了。
陈恕远远地看着沈念,眸底的温柔尽数散开。
“真好看,她救人的样子,好像闪着光。”陈恕在心里暗暗地想。
沈念站在原地目送她们出了太医院的门,方才转身。
她一回头,正对上陈恕的目光。
他就站在几步开外,定睛看着她。
见她望过来,陈恕没有躲,温柔地朝她笑了笑。
沈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忙垂下眼,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晚上回到住处,沈念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怎么回事呢?她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今晚没见到陈恕!以往每天下值时,陈恕总是要过来和她打声招呼的。怎么今天……
沈念握着笔发了会儿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从前一个人惯了,倒也不觉得什么。如今不过是少了一个人说话,怎么就空落落的。
仔细想想,他其实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有时来坐坐,有时说几句话,有时什么都不说,就待在一旁翻他的书。她写她的医案,他看他的,各不打扰,倒也算清静。
这样的事多了,便觉得稀松平常。平常到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他天天来,她天天在,谁也不用说什么。
可今日他不来,她才发觉,原来那些稀松平常的时刻,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长成了心里的一棵树。风一吹,叶子就哗啦啦地响。
沈念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棂纸簌簌作响。沈念抬起头,看见案上的烛火被风带得一歪,险些灭了。她伸手去护,指尖触到灯罩边缘,才发觉夜已经凉透了。
她起身去关窗。今晚月色寡淡,薄薄地铺在廊下,把青砖映出一层冷白。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远。
她忽然想起许多事。
记得在疫区时,有一回夜里下大雨,他们借住的村舍漏了水,她半夜被滴答声吵醒,睁眼看见陈恕不知什么时候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拿一个瓦盆接着雨水。
她问他怎么不睡,他说睡不着,又说你睡你的,我守着。后来她迷迷糊糊又睡过去,第二天醒来,发现他还在那里,衣裳被雨水打湿了半边。
还有一回,她从村子看完病人回来,天已经黑透了,远远看见村口站着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是他。陈恕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她问他画的什么,他支吾半天说随便画的。
后来,她才从旁人那里听说,那盏灯笼是他问村里的孩子借了笔墨,蹲在屋檐下画了一下午的。说是怕她走夜路害怕,画个兔子壮壮胆。
……
这些事,沈念当时只觉得稀松平常。可如今想起来,却桩桩件件都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上,把人搅得心烦意乱。
沈念关好窗,回到桌前坐下。医案还摊开在方才那一页,墨迹早已干透。她提起笔,蘸了蘸墨,悬在纸上许久,终究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烛火跳了跳,映得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晃。
她索性搁下笔,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
窗外又一阵风过,廊下灯笼的光晃了晃,她不由自主地往外面看了一眼——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陈府那么远,再亮的灯火也照不到这里来。
但她还是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