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言，山河为鉴。我们的相遇终是须臾，以遗憾和等待为遗书。
人的一生中，又会有多少个不能释怀的曾经呢？
无论多少个，都是成长的过程。真正不能放下的，是那仅有的一两个人。他们可能带给过我们幸福、痛苦、希望、折磨……
但是正因为有了Ta，才有了完整的一生。
很多年后，我♂♀也没有想明白过。
……
时光飞逝，转眼间到了年底。县里的警察动用了所有可能的力量，然而我♀依旧没有找到奶奶……
我无奈地躺在刘舒然卧室的床上，回忆着往年的这个时候，奶奶都要把那个老破的宅子扫到一尘不染，还要督促着我去干主力活……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我爸打来的。
我习惯性地把手机撂到了一边，等了好久，我才接通。
“闺女，过年要不要我们回去陪你？”
“不需要。”
我直接挂掉
……
老黄历翻到了除夕。
暮色刚漫过秦岭的轮廓，村里的屋檐下就亮起了纸糊的灯笼。青瓦上的残雪还没化尽，檐角垂下的冰凌在红灯笼映照下。村口小广场里，孩子们早攥着“呲花”跑动追逐着，火星子溅在冻硬的田埂上，惊起几声晚归的犬吠。
各家堂屋里的方桌早摆开了，蒸好的腊肉，各种丸子放在冒烟的暖锅旁边，还有煮熟的汉江鱼，有的佬佬桌前甚至放着浆水面（真不能理解为什么过年吃这个）。
嬢嬢们端着青瓷碗穿梭，木甑子里的米饭香混着米酒的甜气。不知点燃第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突然窜起来，惊得檐下麻雀直直地扑棱飞起。
不时有院子里传来大人和孩子的争吵……
“我真的不想吃这个菜！我真的不喜欢！”
“怎么养了你这个傻子？光会吃那种指不定得了瘟的肉，吃这个，大补！”
“那我是不是不吃肉，你也说肉是大补？”
……
就这样，还未到时候，村里的土路上就堆满了鞭炮残骸。
刘舒然家的院子里，我帮着她和她妈，蹲在地上点着旺火。我们把早已收集好的木柴堆在一块，各自先点燃一根，慢慢在每个角引燃起来。
“为什么燃这么慢呀？”刘舒然问道。
她妈无奈地说，“那你觉得呢？”
“不应该是“啪！”的一下，然后全部点燃着吗？”
她妈顿时站了起来，赫然伸出巴掌，“我就说你个死丫头，中考为什么化学考的那么低，看我不抽你长长记性！”
我赶紧拉住她妈，“阿姨，阿姨，过年呢。”
她妈意难平地坐下以后，我又圆场道，“那要是真是那样，消防员怎么救火？”
刘舒然冲着她妈翻了一下白眼，拉起我的手就走，“呸呸呸，这会提救火做什么呢？过年别说丧气话，走，玩去！”
“等等！”
我突然预感到了什么。
刘舒然顿时停住，“怎么了？”
我把那本笔记本从地上捡起，“好了，没事了，走吧。”
“嗤。”刘舒然使了个鬼脸，“拿个破笔记本想做燃料呢，是不？”
我没搭理她，挽着她的手走出了院子。
……
我们找到了周悦，她直接给我俩每人塞了一捆“呲花”和一盒火柴。
“村里人本来给我爸送了好多各种各样的炮仗，都能塞几卡车。”周悦一边点“呲花”一边说，“但是考虑我们几个都是女孩，我爸就没有要，就留了些这个。”
刘舒然赶紧说道，“你们不敢放，我敢呀！这会速速让你爸把几车的都搞回来，我一口气放完。”
看着她那副迷你的体格配上大言不惭的表情，我和周悦顿时绷不住了，笑得合不拢嘴。
“跑起来，看谁的焰火留下的尾迹最长！”
在这个寒冷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寒意，而天空中却绽放着绚烂的红色烟火，世界又充斥着火热。
路上，我突然瞥见了之前和奶奶相依为命地居住了十几年的老宅子。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顿时感觉心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我们三人手举着燃烧的焰火，形成一列地奔跑。我们跑出村子，跑过辽阔而摇曳的田野，跑过寂寞而静美的小桥，跑过奔腾而壮美的沔江畔。
沔江水在黑暗中汹涌澎湃，波涛如怒，涛声震耳欲聋。我们静静举着焰火，站在江边的河漫滩最前方，凝视着江水奔腾而去，如同一股洪流，一往无前地冲向远方。
江水在夜色中波光粼粼，像是无数颗细碎的钻石在跳跃。江风呼啸着吹过，带来凉意，也吹乱了我们的头发。我们深吸着江水的气息，那是湿润而清新的味道。望着江水奔腾而去，我的心中涌起一股无限感怀之情。
我们喘着粗气，双手插着弓着的腰。
周悦无奈地问道，“刘舒然，你是怎么了？在最前面，还要非要跑这么快。”
刘舒然给人一直还没跑够的架势，短发乱糟糟的，“我是看你们快撑不住了才停下的。”
周悦还想争执，却因为太累了，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根本说不出话来。
我缓了一会，最终鼓起勇气，看向她俩。
“那个，我有话想对你们说。”
“新年祝福吗？”周悦问道。
“不是的，”我摇了摇头。
实在感觉有点说不出口，我只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慢慢讲道：
“就是……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你们身边了……”
突然，笔记本上的金色装饰物又顺时针飞速旋转起来，打断了我的话。万幸的是，它只朝着我露出了片缕光芒，她们俩都没有看到。
我赶紧把本子牢牢抱在怀里，防止她们发现异常。
刘舒然显然发现了我的动作，把头伸近了过来，我赶紧退缩。她一脸复杂地看着我，直接连着来了三个问题。
“怎么了？你什么不在了？不舒服吗？”
我不敢出声，只能继续看着自己的脚尖。一直到感觉笔记本实在藏不住了，便不得不转身就跑。
“那个，我确实有点不舒服，先离开一会。”
我飞速冲向最近的一个树林，就听见身后刘舒然的声音，“呃？认识她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有像最近这样，给人感觉怪怪的。”
我远离了她们，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瞬间被吸了进去……
……
除夕夜间，我♂独自站在家里的阳台上发呆，窗外的夜空中烟花盛放。
父亲仍然穿着那件袖口起毛的西装，在电视前嗑着瓜子看春晚。他西装上的樟脑丸味裹着烟味从远处压过来，客厅灯的光晕把我的影子仿佛钉在屋子里，像被按在卷子上的红叉。
茶几上仅仅放着两盘饺子，压抑朴素的氛围和窗外绽放的烟花格格不入。
“别一直站在那里，容易着凉。”
父亲头也没回地说。
我迟疑了一会，“我能下去走走吗？”
“不行。”父亲直接用他那冰冷的语气阻止了我，“这个点下去，想要干什么？”
我一时不知如是好，“今天是除夕，就去转一会会儿。”
父亲看了一下表，“现在是八点，你要转到几点？”
我早就适应了他这种准点式的行为，“半小时。”
“就二十分钟。”
……
我漫步于上海街头，不敢走远，只能徘徊在小区附近。
望着车水马龙的都市。感觉在这个繁华而复杂的世界，自己不过是一个拼命挣扎的微小尘埃。随时都在为存在而斗争，又不知道为何而存在。
而且还不能自由飘浮，只能附属在尘埃的堆积中。
这时，身旁的空间突然好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某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难道是……
……她来了？
果不其然，耳边立刻传来了林雨薇的声音，
“我来了。”
虽然知道看不到她，但我还是下意识地转过头，仿佛她就在身边。
突然，整个夜空中所有烟花都霎时停止了。一切顿时进入了某种很不让人适应的寂静，连街道上车辆行驶的声音也仿佛减少了许多……
我的呼吸瞬间微弱，明显的感到浑身血管的流动便慢……
就这样，空气仿佛凝结了良久。
想到她就在旁边，我的嘴角逐渐扬起一抹微笑。恍惚间，她就像真真切切站在我身边一样，我仿佛感受到了她的呼吸声，急促却温柔，和我同样紧张，而又充满期待……
我慢慢地举起右手，伸出食指指间，朝向干净澄澈的夜空……静静地说道。
“看——烟花。”
……
紧接着——
“啪！”
第一簇焰光强力地撕开墨色苍凉的夜空，世界因此而被点燃。那道金红焰柱像烧红的烙铁直刺苍穹——
“轰！”
在劈开寰宇的一声震响里绽放出半个云霄大的光团，霎时喷射的岩溶火星簌簌坠落，摇曳而淡漠消逝，流作万国建筑的尖顶上铺洒涌动的光河。
那一刻，我好似在余光中瞥见了林雨薇的侧脸。她与我共同看着这恢宏盛大之景致，眼中无比震撼跌宕，倒映着这一时一世烟火的璀璨。
转瞬便是十几道绚烂流光在高楼林立的下的地平线猛然齐发，化作青碧如淬了冰的剑气劈开浓暗翻涌的云层，绛紫似拍天浪涛漫过这无尽的苍穹。
万千束焰火随之从每一寸角落沸腾而来，爬上浩瀚云巅。在爆发的那刻，时间静止于它们终极的浪漫，旋转于被染成绚漫无垠的宇宙之间。
最烈的赤红爆裂开时，连陆家嘴的摩天楼都成了这火树银花的衬景——玻璃幕墙上流淌着至美而依依不舍的绝篇，东方明珠的金属外壳上仿佛挂着千万颗迸发的陨石，世界成为了流光与烈焰的绝唱交响。
黄浦江面被浸染得镀满熔金，浪尖上的碎钻随波冲击，将壮阔天河决口，直上看不见的银汉而倏然长别。
刹那之间，这个世界不再寂寞孤单。
一轮巨焰冲天而起，在万仞高空绽成笼罩四野八荒的惊鸿国色。
花蕊往外推涌，边缘的火星被风卷蚕食着，竟像要把外滩的万国建筑群都笼进这光海的统治里。江对岸的烟火与这边隔空对燃，一波高过一波，青、白、黑、乌、黄的光瀑交替倾泻，把夜空搅成沸腾的熔炉，连空气都带着火药的炽烈气息。
头顶的烟花仍在炸裂，每一声轰鸣都像在叩问时空的边界，要把这除夕的滚烫，永远刻进我们俩永远彼此看不见的目光之间。
我悄然听着林雨薇阵阵惊呼感叹，又一次蓦然寻她回首，依旧无果而终。
呼吸骤然停止，愿今夜永不结束。
……
望着这样的焰火，自以为渺小而又内心激动的我只剩下了难以言状的震撼。
我的声音颤抖，不禁感慨道。
“何以景致……”
……
“何以忧伤……”
是林雨薇的回答，声音异常的平静凄凉。
我愣了一下，紧接着说，“跨完年，我们共同把奶奶找回来。”
林雨薇回答，“不用你担心，我可以让她回来。”
我的脑海里顿时想起了什么不妙的事情，赶紧说，“不要是……”
林雨薇“嗤”地笑起来，“你想什么呢，通灵？”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雨薇略带空洞地说，“这就是二五年的
烟花呀，没想到能和你一起看到。”
我点了点头，打趣道，“怎么，你还想和谁看？”
林雨薇没有回答。
……
“十二时了，我们许个愿吧。”
我提议。
“嗯，”林雨薇回答。
“你写到笔记本上。”
我瞬间想起笔记本的预言功能，以及相应付出的代价，犹豫了一会，还是答应了。
“好吧。”
我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中性笔写下工整的语句。
“希望在这一生中能真正见到一次林雨薇，哪怕就一次。”
我收起笔来，“我写好了，你写的……对了，你在这个时空没法用笔记本。那你许的什么愿望？”
她略带顽皮地回答，“机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顿时恼羞成怒，“你肯定看见我的了。”
“那也不告诉你。”
我冷笑一声 “呵呵。”
没想到的是，林雨薇居然……第一次对我……撒娇般说起话来。
“哎呀，再怎么样也是祝愿你好的呀。”
我顿时懵了，这不是她呀……
愣了半天才回答她，“你是不是遇见什么心事了，突然成这样？”
“我快要离开了。”
林雨薇直接打断我。
听到她的话，我依旧像之前每一次分别一样，没有表示出任何挽留的语气。
“好吧。”
在我说完后，她停下了一会儿，却还是再次张开了嘴，好似是在经历了很大挣扎后忍心下的决定。
她的声音里带着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不舍与遗憾，轻柔而又仿佛充斥着无比的难过。
“我多想——现在是真正站在你身边，却不是这个绝望的样子……近在咫尺……而又触不可及。
“我多想，能好好地看着你，你也清清楚楚地看着我，我们一起在这烟花下——去哭，去笑……”
笔记本最后一次顺时针旋转，林雨薇随之离开了。
……
从那以后，我和林雨薇的笔记本便再也没有联系上过，穿越也就此中断了。
……
寒岁逐渐消散，春风又渡江南。
“所以说，从除夕那天，你们就再也没联系过了？”
刘杨一边认真听着我回忆，一边在本子上整理线索，我看着他已经绘就了幅密密麻麻且工整的思维导图。
距离最后一次联系林雨薇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正值春日，三楼教室的窗框的视野刚好越过操场围栏，看见几株早樱在风里抖落粉白花瓣。
楼下的香樟树新叶散发着独特的味道，伴着阳光透过叶隙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嫩绿的枝条垂在二楼的窗台边，像是绿色发带。
我点了点头，“对，已经三个月了。”
“那你计划高考完找她？”刘杨问道。
我直接回答，“不，就这两天。你也知道那个本子的作用，万一把她怎么样了……”
刘杨抚摸着封面，“确实，就像你说的，如果这个装饰品之前真的有裂纹的话，那么就现在而言，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笔记本被放在桌子的正中间，林雨薇失联后的第二天，那个纯金装饰品就自动愈合了，完全看不出之前裂纹的痕迹。
“但是……”刘杨想了想，“你要是真的关心她，为什么年初不去找她？而且注意啊大哥，已经三月了，还有三个月就高考了。”
听完他的话，内心好似受了猛力一揪，我的脸顿时红起来，“我当然关心她！从她失去联系以后，我跟疯了一样，每天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就因为想着她，被自己的心跳震醒来，感觉时刻都渴望等到她再次和我说话，哪怕就一句都可以。我也同时怀疑她不想搭理我的可能性，所以才拖到现在。而且，我爸管我那么严，这种小事又不好意思告诉你……”
刘杨瞬间沉默了，过了一会，他的眼神中逐渐显出愤怒的情绪，使劲一拍桌子，“这怎么能是小事呢？”，震得前排学生纷纷转过头来。
“我跟你说，明天周六，就去陕西找她！”
我直接懵了，“怎么去？我没钱没手机，我爸还二十四小时盯着。”
刘杨笑了起来，“没手机也能去，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今晚给你定好机票。至于你爸嘛……”
他把嘴凑到我耳朵边陈述了一下方案，听罢之后，我不得不佩服的五体投地，连连叫好。
随后转念一想，我还是不太放心，“但是，钱的话……”
刘杨摆了摆手，“真的不是我给你出，有人赞助。”
……
周六八点，陈星燃父亲又像往常一样整理好服装，像是要参加什么重大仪式一样，开车送儿子去上数学辅导班。
辅导班秘密建在一栋酒店的四楼，需要从厨房旁的后门进去。
后门的院子里杂乱地填塞着装满垃圾的黑色大塑料袋，厨余废物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即便如此，那些报了班的学生们还是各自拿着手提包，捂着口鼻冲进楼梯口，一直顺着垃圾摆放的路线向上砥砺前行，爬到四楼的“教室”——也就是厨房对面的荒废会议厅。
“课间不要乱窜，我就在这里等着，记得出来给我打声招呼。”陈星燃父亲机械式地嘱托着，同时点起一根烟。
“嗯。”
陈星燃答应了一下，下车离开了。
陈星燃父亲看着儿子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莫名的怪异。可能是由于他的穿搭吧——今天儿子穿着一件……他之前从未见过且极其宽大的绿色冲锋衣，帽子还把头牢牢捂住。
他不禁皱起眉头，暗自盘算着，今天回去一定要把这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衣服收起来。
……
等到两个小时后的课间，陈星燃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父亲坐在车里，仅仅看见他模糊的样子招了招手，就返回了楼上。
虽然没有看清儿子，但他并没有多想，又点上了一支烟。
……
再过了两个小时，到了下课时间。
学生们鱼贯而出，很快填满了外面的街道。陈星燃父亲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大概过了五分钟，儿子仍然没有上车。他警觉地放下烟头，看向外面，寻找儿子的身影。
十分钟过去了，手里的香烟盒已经被巨大的力道捏成一团废纸。
不能再等了……
他果断打开车门，在街道上张望了一番后冲上楼去。
当他走进教室，看到教室里的学生都走光了。
张望了一番，儿子的背影却仍然独自默默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用他冲锋衣的帽子遮住了头。
他大步走上前，每一步的力道都似要踏碎地板，他此刻搞不清自己是在愤怒还是在燃烧。不管那么多了，他直接如石像一般筑在了儿子身后，用带着寒气的语言逐字吐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下个楼——莫非要我请你？”
儿子没有出声。
两人僵持地沉默良久，他觉察到了不对。
放在以往，凭借他这种压在旁边用戾气杀人的姿态，儿子早该胆战心惊了。此刻却没有一丝反应，难不成是……无声的反抗？
他走上前，一把拉下儿子一直蒙着的帽子。刚想爆发，却瞬间愣住了……
裹着衣服的刘杨尴尬地冲他笑了笑，“叔叔好。”
他的儿子，能做出这种事？
一阵前所未有的眩晕感使他感觉像步入了梦境。
……
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光检票口前的人流就大概超过了我们学校。
我身边路过的外地小孩纷纷惊叹：
“听说了吗，这个机场比澳门还大。”
“沪爷真豪横。”
听到这些话，我不禁苦笑了起来。
细想从小到大，我也没来过这里几次。
安检口的女员工都仿佛电影里的明星一般，长着画出来的脸庞。
“一个人，还没有手机？”
我低下头，“嗯。”
“成年没？”
我拿出昨晚偷出来的身份证，“刚满十八。
“好，别走错登机口了。”
……
我♂赶上当日的航班，坐在了提前定好的靠窗的位置。我斜靠着座椅，眼神犹豫地盯着窗外。
飞机缓缓开始滑行，机翼下的跑道灯像金色的河流向后流淌。引擎轰鸣陡然增强，机身微微前倾，窗外的航站楼、指挥塔和远处的城市轮廓开始加速后退。猛地一震下，推背感传来，前轮离地，耳膜瞬间鼓胀起来。
房屋逐渐缩小成积木般大小，道路如银线缠绕着远处光滑外壳的高楼大厦，远处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烁，像一条破碎的镜子。飞机穿过薄薄的云层时，窗外瞬间被乳白色的雾气笼罩……
飞机抵达西安站，我独自在这座陌生的西部城市穿梭。最终好不容易转乘上去往汉中站的高铁……
高铁座椅还是靠窗的位置，我疲惫地盯着窗外景物快速退后。此时已经俨然是一片西北景象：
车窗外的关中平原正铺展着青色的冬小麦穗，成片的田野在风中翻涌如同一片残冬未尽间伸展的汪洋，当然主要部分还是被地膜覆盖着。
列车走好几里地才会有一些村落白墙灰瓦的屋顶散布其间。远处地平线上，秦岭的轮廓正一点点清晰起来，青灰色的山脊线在云层下若隐若现，从模糊逐渐清晰，朝着车窗压过来。
天空中大片的浓云配合着不知出处的白烟，仿佛时刻都要落到人的头顶。远处的秦岭由黑坳的模糊影响逐渐变成遮天蔽日的存在，而四周的绿植间兀然展现的大片裸露黄土如同大地被腐蚀掉了的肌理。
突然，铁轨的节奏仿佛摇动起来，列车猛地撞进秦岭的褶皱里，关中平原被远远甩在了后面。隧道口的冷风扑面而来，瞬间卷走秦川的暖意。黑暗中只听得见车轮与钢轨的撞击声。过了很长很长时间，都是那样的漆黑一片，只有窗外不断移动的隧道灯证明着，这里并非虚空之境。
很快，隧道灯也消失了，时间的逝去没有了尽头。几次从隧道里突然出来，还来不及看清楚外面世界的模样，列车便一头砸入了下一个隧道。耳膜也似乘机一样开始鼓胀，伴随着悬浮轨道间不断的电流摩擦声。
终于到了一个稍微长点的空隙，随着列车的驶出，格外刺眼的阳光直接将世界打亮。
我适应着光线，慢慢看去，视线豁然开朗——窗外已是万丈深渊，墨绿色的峡谷里奔涌着银链般的溪流，一座混凝土特大桥如巨龙般横跨两山之间，桥下云雾正顺着山坳缓缓爬升。
还来不及细细观赏，列车又闯入了一条新隧道。此后便是明暗交替的隧道片影。刚看清崖壁上挂着的红枫，下一秒就被黑暗吞没。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另番景象：有时是刀削斧劈的绝壁，岩层上的纹路如老人手背的青筋。山腰间偶见废弃的栈道遗迹，只剩几根木桩悬在云雾里。
列车在螺旋形的山道上盘旋，刚才还在仰望的山峰，转眼间已被留在身后，眼下又有更高的山峦拔地而起，峰顶覆盖着淡金色的阳光。车厢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空调立刻被关掉了。
车窗蒙上薄薄的水汽，我深刻感到一丝刺骨的寒意。想起林雨薇，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哭出来，但是又生理障碍般地只生出心底刺痛的热流……
我下了列车，转乘了到勉县的列车。周围的陕南风格才逐渐熟悉起来，在群山紧密封闭略显开阔的视野。唯一和印象里不同的是，此时正直三月，曾经广阔的稻田化作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海。风一拂过，花海中的激流随之掀起余波不断的惊涛骇浪……
到县城后，我试图凭借记忆找到林雨薇上学的那所高中。
大概问了十来个店铺老板，终于辗转找到了曾经来过几次都学校。
……
勉县的风带着秦岭余脉的凉意，卷着稻茬的气息扑在了我的脸上。
我独自站在县城中学的铁门外等待着，栏杆上缠绕的牵牛花已经枯了，褐色的藤蔓此时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传达室的老头叼着旱烟，打量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截突然从天而降的都市钢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格格不入的冲锋衣，沾着飞机餐油渍的运动鞋，还有手里那本封面磨得发亮的黑色笔记本。
“你是来干什么的？”
老头的语气像审讯间谍一样。
我无奈地回答，“找……高一九班林雨薇。”
老头磕了磕烟锅，烟灰撒到了他那军绿色棉裤上，“林雨薇？有印象，让额琢磨琢磨。”
他肘着头想了想。
“九班嘛，之前周村长女儿呆的那个班？”
我赶紧点了点头，“对对对。”
“奥——那额知道了。”老头又拿起旱烟，紧接着说道
“林雨薇那娃子，去年年初开学时，就没来过了，而且他们现在都是高二的学生了，九班早就没了。”
由于他说的是汉中话，语速还很快，我半天没反应过来，只感觉他像是在说鸟语一般，只好把头凑近，“您说什么没了？”
老头一字一顿地大声回答我，“林！雨！薇！去年年初！没来过了！”同时摆了摆手。
“去年！年初！”
我感觉头后面一阵阵生疼。
去年？年初？
我还根本不认识她。
可是这里确实是勉县，现在在我印象中的哪所学校，也确实有个叫“林雨薇”的学生。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确实存在，但不是我知道的那种存在。
那和我说话的，难不成是不是真正的她？
我感觉到指尖发冷，蹲到旁边拿出笔记本疯狂地翻起来。我们曾经写过的每个字都还历历在目。
翻到最后一页，除夕时我留下的新年愿望仍然在那里，可是——字迹边缘却泛着淡淡的青色，像被某种墨水泡过似的。
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响起林雨薇之前的一句话。
“河灯飘走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星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像个疯子一般看着她的笔记，那么清晰，她就是这样存在的！我像是一个饥渴的受骗者，试图将所有笔记本上的证据吞进眼睛里。
“她存在过！是我记忆中那般存在过！”
看门老头看着我疯狂的样子，不禁面露恐惧。过了一会，拿着旱烟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对了，那天她奶奶来这里闹过。说是她孙女好端端的就消失了，她奶奶也是那天疯掉的？”
“她奶奶？”
一个恐怖的想法浮现在我脑海中。
我的声音干硬且沙哑。
“真的是她奶奶？亲生奶奶？”
老头眯起眼睛，“额也是青石村的，她奶奶额还能认错了？”
长期的疲惫和精神打击让我感到恶心眩晕，两眼一黑倒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