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校医室的床上。
校医室大概就七八张课桌的大小，此刻在床头却围了三个人。
除了那个已经放下旱烟的老头和他们学校的女校医，还有个异常眼熟的学生——一个身穿校服，带着圆眼镜的短发矮小女生。
看见我醒来，他们仨立刻围了上来。
我缓缓地抬起手，指着那个女学生——“你是，刘……”
“刘舒然，是我。”她两眼忧郁地回答道。“我猜，你就是雨薇说的那个住在城市里的人吧？”
我感到非常惊讶，“她给你提起过我？”
刘舒然点了点头，随即讲述起来。
……
大年初三的时候，秦岭仍然飘着鹅毛大雪。
刘舒然站在村子门口，看着戴着棉帽的林雨薇。
“你再多加一个围巾就彻底暖和。”
说完，刘舒然把一条印着各种花样图案的粉色棉围巾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林雨薇手攥着着围巾的两边，“其实，我去的地点也不大需要这个围巾。但是不愧是我的好闺蜜，真的最了解我，知道我最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粉。”
刘舒然捂着嘴笑起来，“呵呵，我还不清楚个你啦。但是……”她的眉头突然有点皱起来。
“但是什么？”林雨薇问道。
“但是……去找你奶奶，真的要去那么远的大城市吗？”刘舒然感觉很不可思议。
“哎呀，你怎么还惦记着呐。”林雨薇拍了拍她，“那都是骗阿姨的，其实我要去见一个人。”
“靠！”刘舒然一拍大腿，“网恋对象！”
林雨薇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上前使劲摇晃刘舒然的袖子，“刚才还叫你好闺蜜，这会胡说什么呢？”
刘舒然立刻远离，拿手指着她，“别跟我套近乎！说，瞒了我多久了？”
“真的没有。”林雨薇上前紧紧抱住她，把刘舒然吓了一跳，“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他只不过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我必须去见到的人。”
刘舒然停留在她的怀里愣住了，“真的……这么重要？那你一定要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嗯嗯，我会的。”林雨薇仍然紧紧抱着她不放手，“告诉周悦，等过完年图书馆开门后，麻烦她把之前借的书帮我还上。”
“想什么呢，自己早点回来自己还上。”
不知为何，刘舒然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诀别的怪异感，但又很快自我打消了。
这时，雪下得如银霜飞旋，寒冷入骨而纷纷扬扬摇落，大地因此厚重若白毛毯子一般，青石村仿佛变成了某个分开前的世界。林雨薇依依不舍地松开刘舒然，深吸一口气，感受雪花如细针钻进她的鼻腔。她抬头望向远方，眼神坚定又带着迷茫。
“对了。”
刘舒然又走上前去，从兜里取出一个被装填的厚厚的信封，强硬地塞到林雨薇手里。
林雨薇缓缓打开信封的封口，里面赫然露出一沓钞票。主要是二十的，五十的，一百的都有，被捆的整整齐齐摞在一起。
林雨薇抬起头来，眼中写满了复杂的神情，“这些钱，哪里来的？”
刘舒然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从来没有想过，将来和你一样离开这里？我虽然不敢说出来，但始终准备着。直到后来慢慢长大了，长到认清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和能力去外面，就彻底放弃了。”
林雨薇又一次紧紧抱住刘舒然，两人就这样簇拥着。沉默不语持续了很久，直到头顶被雪花堆积到洁白。她们从小长到大，从来没有分别过，哪怕就一天。
两人分开以后，林雨薇把钱放到了地上，“你的钱，我真的不能要。你要明白，不是说我们的关系不够好。我只去几天，钱够用。”
刘舒然沉默了一会，“不够了一定给我发消息，我V给你。”
“那我走啦。”林雨薇说完，转身走出青石村，这座她从没有离开过的地方。她的身影在雪地里渐渐变小，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刘舒然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雪花落满她的肩头。
突然，林雨薇又停下脚步，回头大喊：“要记着我回来！”声音被风声裹挟着传向远方。刘舒然挥了挥手，大声回应：“我等你！”
雪依旧在下，淹没了最后一点人影，似乎要把这离别的场景永远封存。
……
“你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吗？”陈星燃问道。
刘舒然想了想，“她到了之后给我发了条信息，然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后来报警之后，警察也没有找到。”
陈星燃捂着头，“你确定她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刘舒然打量着陈星燃，“应该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不一定。”
陈星燃不敢想象，自己会是在林雨薇心中那么重要的人，况且去年年初时他还不认识林雨薇，更不用说见到她了。
刘舒然突然大哭起来，泪水犹如泉水涌出，“要不是……要不是我当时没拦着她，她从来没出过村子的……那么小的女生，我是怎么想想的呀！”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出手，“啪啪啪”地拼命扇自己耳光。
我和一旁的两个人赶紧把她制止住，过了很久，她才恢复冷静，脸颊红肿。
我安慰她，“你不要自责，谁当时也没有想到。”
心里仍然不明白，她说的那个林雨薇和我认识的为什么不是一个人。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她奶奶是怎么回来的？”
刘舒然仍然在抽泣着，“她离开后的第三天下午，她奶奶毫无征兆地被发现在他们家老宅子里，已经疯了。”
“我可以去看看吗？”我站起身来。
刘舒然走到我身边，“我和你一起去。”
我摆了摆手，“算了，你给她奶奶招呼一声就行了。”
刘舒然犹豫了一会，“那好吧，但是只能给她爸妈说。”
“她爸妈？”我愣住了，“不是在外面打工着吗？”
刘舒然长叹一声，“唉——雨薇不见之后就把工作辞了，带着她弟弟回来重新务农了。”
我继续问道，“她有没有留下一个黑色的笔记本，里面镶嵌着金属装饰品？”
刘舒然抹了几把眼泪，瞥见我手里那个笔记本，激动的走上前，“就是的，就是这个本子，她天天戴着！你见到她了？”
我赶紧拦着她，“这个和她的不是一个，她的那个留着呢吗？”
刘舒然仍然不太相信地盯着那个笔记本，“就是这个，至少一模一样，她带着离开的。”
我点了点头，内心极度不知所措。
刘舒然突然怪异地看向我，眼神让我顿时有些慌张，“等等——你怎么这么了解她，哪个网站上认识的？”
我瞬间满脸通红，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感觉。毕竟就算把笔记本的事告诉她，她也未必相信，笔记本上的文字只有我和林雨薇看得见。
刘舒然看我不回答，更加怒发冲冠地斥责我道。
“而且要是真的这么关心她，为什么事情都结束这么久了才姗姗来迟？是突然想起来了，还是来看笑话的？”
我生怕她误会，赶紧摆了摆，“真的没有，我连手机都没有，今天骗过我爸买的机票来这里的。至于我和她嘛——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不久前才刚见过她，没想到在这里她都失踪这么久了。”
刘舒然依旧不依不饶，满脸拽横地上前一把抓住我的领子，“把话给老娘说清楚，要不然就死在这里！”
一旁的老头和校医见她那么冲动，赶紧上前把她往门外拉，“同学，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吗，况且人家这么大老远来……”
我沉下心来，用最严肃的口吻对她说到，“你记住，我是为了让林雨薇回来的。无论是不是我认识的她，我都会不惜一切让她回来，让她像我希望的那样存在着！”
所有人都立刻停止了动作，房间里鸦雀无声，与刚才的氛围截然相反。
刘舒然低下头，“好吧，我相信你。”
我长舒一口气。
刘舒然紧接着又指向我，“但是，你必须给我保证，把雨薇带回来！”
我无奈地举起三指，“我用性命发誓……我能去看了吧？”
明明是个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小女孩，发起脾气是如何做到这么强压迫感的？
老头走到我身边，“娃子，这里你人生地不熟的，要不然我开辆三轮把你顺过去？”
……
当我坐着老头的三轮车来到青石村，感觉和我印象中的依稀一致。只不过没有平日里始终停留在视野里的林雨薇，顿时感觉这座村子失去了灵魂。
车子进村时，浓雾环绕，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
村庄被拥在群山之间隙里，被挤得静谧而封闭。远处的峰峦在迷烟的笼罩下若隐若现，宛如囚禁这里的巨大牢笼。一切仿佛山水画般留白，又十分压抑。
我这个从小没走出过平原的孩子被挤在这里，感觉天旋地转，几乎无法呼吸，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向我碾压过来。
“到了。”
老头把我放在了林雨薇家的老宅门口。
我谢过老头，看到那个老宅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凉皮店。
说是凉皮店，也就是立了个“正宗汉中凉皮”的牌子。之前客厅的地方摆了整整三张桌子，连茶几和沙发都还健在，其他的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我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旁边的菜目表上就写了三道菜：
“正宗凉皮：12元
热米皮：12元
菜豆腐6元
加镇巴腊肉：10元”
内室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孙女回来了？今天怎么又回这么晚，你在这个村子呆一辈子也没人管你……”
一个妇女从里面走了出来，我看到她的第一眼便知道是林雨薇妈妈。她的五官和林雨薇惊人相似，但是充斥着被岁月打磨的沧桑。使人感觉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仅仅保留着一致的轮廓。
她走到我身边，用略带了一点点汉中口音的普通话问到，“要点什么呢？”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轻声地说：“阿姨，您是不是……林雨薇妈妈？”
她瞬间愣住了，眼神立刻被打回了自然携带的空洞。当她反应过来后，走近我身边，“她的好朋友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们俩认识？”
我点了点头，“对，我想问一问她离开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林雨薇妈妈直接回答，“我们家的事，我做不了主，得找她老子。”
……
烟雨迷津，原垄入画。
一望无际的麦田上，在朦胧中恍惚能隐现出躬身劳动的人影和轰鸣的机器。
“这会正在施返青肥，还得灌水防倒春寒。”
林雨薇妈妈和我各撑着一把黑伞，并肩走在划分的井然有序的麦田之边，望着远处说道。
当我看见林雨薇父亲时，他卷曲的裤腿上挂满了泥浆。雨水和汗液同时混合在他的脸旁，向下打湿了泥泞的汗衫。手里沉重的农具被他使唤的炉火纯青，拖着那副精干的身体。黝黑的皮肤如古铜般坚韧，似乎可以反射光线一般。看到我们过来，他扛着农具跋涉到了田边。
林雨薇妈妈走上前，把伞支在他头顶，递给他一桶大号农夫山泉。
林雨薇父亲抱起农夫山泉，把瓶口塞进嘴里。如同抽水机般，“咕嘟咕嘟”地瞬间把水吸走。
喝完水后，他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看向我。
“小伙子，不管你是什么来历。你现在过来说想找回我家丫头，要么就是故意戳我们家伤疤讹人钱来的，要么你若是真心的，就说你想知道什么，我盖不授钱。”
我顿时有些无语，想了想说道，“叔叔，我就想知道她走之前有没有在家里留下什么线索或者发过什么信息？”
林雨薇父亲摆了摆手，“你个后生想问的那些，警察早都问过了，警察都没有寻到任何线索，你想要问出什么名堂？”
我瞬间呆住，如果真的这样，那也实在无能为力了。
林雨薇父亲看到我的神情，眼中顿时透露出了十足的不屑。一只手把农具支在地上，另一只手向前招了招。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不送。”
这时，林雨薇母亲凑到他身前，皱着眉头说，“刚才这娃子说了，他是从上海来的，你别忘了……”
林雨薇父亲立刻像是明白了什么，认真地打量起我来。“小伙子，你叫啥名字”
“陈星燃。
林雨薇父亲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拿剩下的一些矿泉水涮了下手，又在裤腰上把手摸干，从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防水塑料袋递给我。“小心拆开，一点也不要弄脏。”
我接过袋子，发现里面是一封信。信纸是粉色的，封皮的右下角写着三个小字：“林雨薇”。
我转过身去，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信封……
……
“陈星燃：
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毕竟此刻你看到的一切都和你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比如我们仿佛才刚见过面，人们却说我早就离开了。
但是请你明白，我确实是那个你认识的林雨薇。
这世上很多事情都很神奇，神奇到我们在选择了之后就不再需要解释。因为时间长了，无论是谁都会忘掉。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笔记本的那个预言功能，而且知道，你的新年愿望不会有效，至少是在你的记忆中。
因为我已经死了，从此离去，永不再来。
其实那个笔记本上所有的预言都要付出代价，奶奶消失的预言换来了无尽的伤痛。而且我也偷偷看到过，你尝试救回奶奶的预言换来了快速衰老。
自由选择的代价，便是现实发展的无尽矛盾斗争。
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去过你值得拥有的一生。
对了，我的新年愿望其实是……”
……
我♂强硬地控制住抽搐不断的指尖，缓缓翻开下面的便签页，泪水已经悄然弄湿了眼角。
……
第一条愿望：奶奶可以回来，只要她可以回来就好，每天早上能在院子里做广播操。即便我♀不在了，也能有心情骂我懒虫。”
……
第二页的字迹被水洇过，有点模糊：
“第二条愿望：想离开这个村子，去一趟上海，想真正站在陈星燃身边，在这短暂的人生中最后看一眼他。”
……
第三页只有一行，写得极轻，像怕被人看见：
“第三条愿望：当陈星燃找到我这封信的时候，就让他把我彻底忘了吧。就当是夏天做了场太长的梦，醒了就该上学了。
……
最后一行字写的无比放任飘逸而又透露着心底的顽强不屈：
以我林雨薇之生命与我此间之存在——为证！
陈星燃，你超级好，遇见你超级幸运。”
几滴泪痕作为最终的收尾。
……
我♂的泪水彻底压制不住地流下，只能慌忙拿手阻挡着，避免打湿信纸。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上海那个漫天烟花的除夕夜。
……
在绚美的天空下，腾飞的火光照亮了陈星燃身边那个寂寞女孩的面容。
她的眼中矜持着不能流下的泪水，静静赏观着这盛大青春最美也是最后的画卷。
而身旁那个人，那个无比重要的人。此刻就这样站在她余光中，也在看着同样的景致，心里也有着同样的震撼。
她似乎出现了幻觉，一时以为这就是永恒。
然而当她再度尝试去触摸那个人的手时，伴随着没有感觉的穿透，痛彻心扉的清醒顿时迎来。
奶奶必须回来，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就像她必须让陈星燃忘掉自己，也是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一种让内心如同被热流灼烧的感觉油然而生，逼着她止不住想蜷缩住双腿。将自我抱住，来控制难以压抑的情绪。
泪幕模糊了视野，伴随着烟花的迸发。不知为何，林雨薇的脑海中突然产生出一种莫名的自豪。
她背过身去，小声呢喃道，“至少，我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也是自己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由于在陈星燃的世界不能使用笔记本，她只能先双手合拢，面向绽放的烟花闭着眼睛许愿。
她看着陈星燃写下那和自己一样幼稚的新年愿望，带着泪花的脸庞苦笑了起来。
当陈星燃问起自己的愿望时，她下意识回答：“机密”。
……
“不！”
我♂悲痛欲绝，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油然而生，甚至超越了三年前母亲离开的那个晚上。
我饱含热泪，感觉浑身发颤失控。
“不可能！如果这都是真的，那么我的愿望就是一定会见到她！”
我拿出一直携带的笔记本，猛的翻开最后一页的新年愿望。不出所料，那行字迹果然还在那里。
等等……
我仿佛出现了幻觉一般，就感觉眼前的文字逐渐模糊了起来……
用右手使劲揉了揉眼，擦去里面阻碍视线的泪水。当我在睁开时，顿时感觉呼吸都困难了。
那行字迹就像我最开始使用这个笔记本时乱涂抹的一撇一捺般，逐渐隐去了，连纸上都刮痕都没有。
一种十足的不妙感从我心底诞生……
我哀求着翻开前面的笔记，从来没有如此期盼过一次奇迹。
奇迹终究没有诞生，之前和林雨薇的对话记录都开始逐页消失。
我像疯子似的狂翻那个笔记本，“刷刷刷”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群山间的原野，引得一众麻雀惊起，翅膀的扑闪声回应着我剧烈的心跳。
就在这时，我的耳畔回荡起林雨薇的声音，“就让他彻底把我忘了吧。”
这世上有一种事，比死亡还毁灭的彻底的，那就是失去本不想失去的回忆。
随着我们之间半年来每一行话语的死亡，我绝望地仰起头来，眼睛里装填住依旧阴雨不断的天空。“啪”，笔记本从我的掌间滑落，随着痛彻心扉的眼泪重重的掉到了地上。
……
当我再度俯下头时，自己已经被雨水彻底淋湿，手中那封信还牢牢攥着。林雨薇妈妈早已哭的泪流满面，正捂着脸掏出兜里的纸巾擦拭面庞。林雨薇父亲也已然两眼通红，默默地走出田里。蹲在了一边，从兜里拿出根香烟抽起来。
我呆呆地盯着林雨薇父亲的背影，缭绕的烟雾从他面前缓缓升起。他长叹一口气，“唉”，紧接着站起身来，“我家那闺女，打小一件她就叫嚣着那几句口号。什么我们重男轻女呀，把她一个人撂在这呀，忘了她呀。要我说，就是皮痒痒，没受过生活的苦。”
“你说是吧？”
他转过头来对我，对我苦笑一下，继续背过身去抽烟。
“她想当然地误以为，和我们去了大城市——”，他肢体配合地张开双臂，“有多好多好。”
“她就不想一哈，她爸妈是去当农民工的。是拿尊严换钱去嘞，又不是当普通城里人去的。是当地方最底层的人，最没得颜面嘞人。她弟——那娃自从晓事起，就天天一个人做饭照顾自己，她都这么大岁数嘞，一天好多事还要她奶奶盯着、啰嗦着。正儿八经到了城去，看她能受得几天。你瞧着嘛，斗争得更凶。”
我顿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沉默了一会，
“儿女最重要的不是颜面，是陪伴。”
林雨薇母亲走上前来，“孩子，话都是这么说的。现实也是这么残酷的，就像我们兢兢业业努力了这么多年。想为儿女打下一片天下，让他们不受同样的苦和累。选科那事我们最后也没扭过她，最后不还是……”她又抽泣了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还是把她养成了个傻子，做了白痴都不会做的事嘛——”，随即嚎啕大哭起来。
“早知道就一直待在村里了，至少命能保住。”林雨薇父亲说道。
雨越下越大，仿佛想要洗去这里一切都不甘与自责。反而弄巧成拙，给每个人都染上了深深的痛楚。
造化无情的命运常常给人意料之外的致命一击，当我们每个人追悔莫及时，它又在旁边以遗憾为刀刃肆无忌惮地嘲讽着我们曾经的疏忽。
林雨薇父亲扔掉烟头，站起身看向我招了一下手，“孩子，你过来，我有话给你说……”
……
“她就是周悦。”刘舒然对我说道。
此时此刻，我们三个人各自撑着一把黑色雨伞正坐在刘舒然家门口的石凳上，像是一系列雕塑。
雨水已然冲刷渲染了整个世界，空寂的村庄里传来几声犬吠。
刘舒然向前靠了靠，“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你很快就会忘记她？”
我长叹一声，“不仅我会忘记她，可能其他知情的人都会为了这个预言忘记有过信息。我那个帮我逃出来的同桌也会忘记我说过的一切，你们也会忘记我的存在。”
“那只能在彻底忘记之前，把林雨薇找回来。”周悦说道。
我愕然惊讶，“你是想让人起死回生？”
“不。”周悦摇了摇头，“我们老师讲过，这里有一个圣水寺，建寺的主持曾经就好像复活了还是怎么了，反正就是你想让她回来就必须要遵守一些什么东西。”
我一脸懵逼，“什么什么东西呀？现在已经彻底没有希望了，还聊这些神乎其神的传言，你们自己信吗？”
周悦的眼神很无奈，“我也不知道啦。但是无论如何现在我们都仍然希望她回来对吧。”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无解的困局落泪。周悦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冷静，却也掩不住眼底的急切：
“警察查遍了所有可能的交通记录和人流监控，都没找到雨薇离开村子的确切证据。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像水汽一样蒸发？就算是真的像我们从她信里公认的一样，她已经死亡了。我认为也还有希望，因为她绝对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死亡。”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塑料圆框眼镜，镜片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唯一的解释。或者说，她的‘离开’，和我们理解的离开，不是一回事。”
刘舒然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短发贴在额角，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火光：“你是说……我们俩中元节见过的那个那个鬼桥？”
“就是的。”周悦说道，“虽然我当时不在场，但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它和语文老师说的圣水寺传说实际上一样吗？”
“木的，要不是我语文课睡着了，唉……”刘舒然就像被人戳到了平生最大的痛点似的，使劲用指头揉搓自己本来就被雨淋的差不多的短发。
刘舒然紧接着反应了过来，“那么说关键就在于改变那个笔记本？还有必须去……圣水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说出这几个词本身就触动了某种禁忌。
“对。”周悦肯定地点点头，从随身带着的、印着县图书馆logo的防水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复印资料，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发黄。“我后来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县志和民间传说，关于圣水寺主持和那个女子重逢的关键，关键需就是要连接两界的五彩绳。”
周悦又看向我的笔记本，“它预言，它实现愿望，但它索取代价。你若是真的像就她，就去代替她付出代价。雨薇说她奶奶的绳子之前也是青色，回来后青色的绳子不见了，她手腕上戴的的恢复了正常……我们如果能想办法，最终将林雨薇的五彩绳连接上……”
我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笔记本冰冷的封面紧贴着我的掌心，那曾经旋转、裂开又愈合的金色装饰物此刻沉寂得像个死物。
一瞬间，我想起了除夕夜林雨薇最后的话语，那带着泪意的释然和决绝——“我多想和你……去哭，去笑……”。
……
“圣水寺……在哪里？”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被雨声吞没。
“在汉中市郊，靠着灵泉山山脚。我爸认识那的现任寺庙总事。”周悦迅速回答，
“主持是吗？”我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周悦摇了摇头，“圣水寺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主持了，他们的主持传承规则很神秘。反正就是有适合的人主动来到寺庙才可能会被选中，民国时这里被作为黄埔军校第一分校临时校址，前任主持率弟子抗日战死，规则也就失传了。”
她手指在手机上的高德地图放大了一个点，“很偏僻，现在基本没什么香火了，就是个文物保护点，仅仅在每年中元节前一天，我们村的老人会集体徒步到那里求新一年的五彩绳。但是……”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我。
“传说里提到，唯有‘心念非他之人’，去‘断’开‘宿命之篇’，虽然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该怎么断，才有可能触及生死之界。陈星燃，你是不是‘心念非他之人’？”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为了救回她不惜付出一切。”
周悦长吁一声，她的目光扫过我手腕，那里空空如也，“但你不是青石村人，你没有五彩绳，更别说青色的了。”
“可以去圣水寺要！”刘舒然抢先回答，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然盘起了双腿。
她想了想，又翻开袖口，露出自己的五彩绳，“那为什么不直接用我的呢？”
“不行，”周悦立刻摇头，“传说非常明确，必须是‘心念非他之人’自己手腕上的绳子变青。刘舒然，你是雨薇最好的朋友，但你……因为毕竟确保起见，只有这个同学和林雨薇的灵魂连接过。”
此刻的我已无心聆听她的话，绝望再次如冰冷的潮水般涌上。笔记本上的最后一页字迹正在加速消失，关于林雨薇的记忆碎片如同流沙，越是用力握紧，流失得越快。
我的视野里刘舒然和周悦的脸愈发模糊，只记得两个如梦如幻的身影在雨中对我说着关于一个叫“林雨薇”的女孩的事情。那个女孩……
“我开始遗忘我们的过去了，甚至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我无比痛苦地紧紧攥着衣角，脖颈上的的汗水滴到了地上
“那怎么办？难道就……”刘舒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混合着雨水流下。
周悦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一直在我失焦而痛苦的脸上，以及我手中那本越来越“恢复出厂状态”的笔记本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陈星燃，我不知道这条路有没有尽头，也不知道尽头等着你的是什么。也许只是一个疯掉的传说，也许比那更让人失望。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雨薇的‘存在’，她的‘选择’，她付出的代价……这一切的‘证明’，现在，似乎都系在你和那本本子上了。你忘了她，她在这世上存在过的痕迹，就真的像被橡皮擦掉一样，只剩下我们这些迟早也会老去、死去的人的模糊记忆。圣水寺，是传说里唯一提到能‘打破禁锢’，连接阴阳的地方。你自认为是她‘心念非他之人’……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只是为了给她的‘证明’一个……一个落点，你也应该去那里看看。”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了我混沌的意识上。“证明”……这两个字像最后的火种，在我即将彻底沉入遗忘的黑暗深渊前，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林雨薇用生命和存在换来的证明……不能就这样消失！
“汉中……灵泉山脚……”我喃喃地重复着，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笔记本封面那个冰冷的金色圆环。
那下面，曾经有过裂纹，那是代价的痕迹。现在它光滑如初，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但它还在。这本连接过两个灵魂、承载过愿望与诅咒的笔记本，还在我手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我。使我猛地站起身，甚至没顾得上拿稳雨伞，滑落到了地上。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头发和肩膀。笔记本被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我仅存的世界。
“我一个人去，速战速决。”
周悦迅速在湿漉漉的纸上写下一个详细的地址和路线，塞进我冲锋衣的口袋。
刘舒然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我像一具被执念驱动的躯壳，转身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背后传来周悦的声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穿梭于被青灰色的雨帘和层叠的山峦剪影吞没，朝着汉中市的方向，朝着那个传说中名为“圣水”的古寺，孤独地奔去。
浓雾如囚笼，将我裹挟其中。青灰色的山峦在雨雾中如同凝固的巨浪，压迫着我这个来自遥远都市的迷失者。
不知道前路何在，唯一支撑我的，只剩下怀中那本越来越轻、越来越“空白”的笔记本，以及灵魂深处那个正在飞速消逝、却仍在灼烧的名字——林雨薇。
我要找到圣水寺，在彻底遗忘之前，在“不存在”彻底吞噬“存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