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路灯还没熄尽，寂寞的弄堂里飘着豆浆油条的热气。穿校服的男生骑车掠过梧桐树影，车筐里的保温杯撞出轻响。地铁早高峰已现雏形，穿西装的人捏着咖啡杯小跑，自动扶梯载着哈欠连天的学生向上流动。
在教学楼顶层望去，陆家嘴的摩天楼顶在云里，玻璃幕墙反射着碎金似的阳光。傍晚放学铃混着车流声，公交车里挤满背着画板的艺术生。南京路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老字号点心铺前排着长队，穿风衣的女人牵着约克夏犬匆匆走过。望着匆忙的一切，自己亦是尘埃。
晚自习结束在九点，便利店的关东煮咕嘟冒泡，门口堆着疲惫的学生。穿堂风卷着落叶掠过骑楼，学校保安亭的老师傅用收音机放着沪剧，调子咿咿呀呀飘进格子窗。
……
沔水的流波伴着清晨的鸡鸣而交响，个户人家门口都坐着吃凉皮的村民。种地的老农与上学的学生同时喝完索然无味的菜豆腐，旷野上传来卡车略过的轰鸣和做工的吆喝声。
午时的校园酷暑难耐，学生们在教室里昏昏欲睡，只有老旧的风扇吱吱地转动。老师也都暂时回家打理土地去了，空气中的粉笔灰仿佛千万崩裂的银丝，在阳光中飞舞。
傍晚，挨家挨户富有年代感的土灶升起了现代以及不多见的炊烟。老人们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议论着邻里的八卦，光看就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月光洒在凤凰山顶，宣告蝉鸣统治下夜的降临。
……
这些天来，我♀逐渐确定了在遥远的上海，真的有一个高三男生陈星燃。我们之间可以通过相同外型的笔记本进行联系，就像一个比微信还直接的社交渠道。
……
并且无论是我♂还是林雨薇，每个月都会有几次穿越到对方身边，一度长达几个小时。大概需要在晚上十点以后打开笔记本，而且还是回合制穿越……这时我们能直接进行语言交流，相当于彼此透明。甚至透明到一方看不到另一方……
……
可是，为什么当我♀晚上穿越以后他那里还是白天，而且我回来之后我所在地点的时间几乎没有变化？
……
会不会是直接看到了对方的回忆或未来呢？
……
那么是不是说，时间因为这个本子而发生改变了？
……
我♂不禁想起来两次预言的成真，顿时感到十分茫然。在本子上写下。
“那你说，时间和我们到底谁才是掌控者？”
……
这么深奥的问题，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之前属实从来没有想过。
我呢喃了一会以后，答复他道，“你觉得我像知道的人吗？”
……
这个笔记本到底有什么神奇的规则？
时间和它到底是怎样联系的？
我♂♀打开笔记本的扉页，写下了这样一个问题：
“是时间决定了我们，还是我们决定了时间？”
……
我♀漫步在陈星燃的教室里，他的语文老师正在教《归去来兮辞》。四角的风扇艰难地转动着，发出“吱吱吱”的响声。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悟已往之不谏……”
随着他们的朗读声，我无意间注意到了黑板右上角那个高考倒计时表。
旁边写着今天的日期——“2024年8月29日”。
等等，不应该呀。
我趴下身去仔细看向这行数字。
“嗯？”，我不禁轻声质疑道，“今年不应该是……”
突然，我反应过来了，随之想到了一个很大胆的可能……
……
陈星燃：人家刘舒然和高志强都在朋友圈官宣了，你还试图搞崩他俩？
林雨薇：关你什么事了？我不允许自己的闺蜜比自己先找上男朋友。
陈星燃：你不比你闺蜜好看得多吗？
林雨薇：没有吧，我其实有点颜值焦虑的。只不过这话我爱听，谢谢你。
……
林雨薇：数学考试时你就帮帮我吗，透一点点就好。
陈星燃：我没有帮你吗？你那三十分是谁给你提上来的？
林雨薇：可最后一题我还是一分没得啊。
陈星燃：你看那题是给你做的吗？
林雨薇：你说的是人话吗？
陈星燃：别学我的台词。
林雨薇：那明天我也不得不给你已读不回了。
陈星燃：别别别，你已读乱回都可以。
……
我♀不禁偷笑起来，这人还挺有趣的。
……
我♂真的捉摸不透女生的心思，忽冷忽热的，感觉时刻都有一种，要将这段关系彻底破坏的强大危机感。
……
陈星燃：你们这里的蝉鸣怎么如此抽象，没人告扰民吗？
林雨薇：这要是在你们那里，噪声检测器估计都炸了吧？
陈星燃：我们小学生楼道里确实按过噪声检测器，结果有一天突然就超过警戒线了好高。老师就去调了监控，你猜怎么着？
林雨薇：被人搞坏了？
陈星燃：那倒没有人有那胆子，是我同桌趁没人时站在下面唱歌……
林雨薇：哈哈哈，那肯定被狠狠制裁了对吧？
……
我♂随着林雨薇在一片无人的山岭间寻觅她奶奶的踪迹，但凡过了这座山岭，便是中国的南方了。
虽然她看不见我，但我们仿佛是在并肩同行。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五色扎捆的结绳，打趣地问道，“这个是佛寺里求来的吗？”
林雨薇回答：“对，我们这里的老人每年都要去汉中市郊一个叫圣水寺的寺庙，在那里给家人求这个五彩绳。我没去过那儿，况且我那个见过几眼的弟弟就不戴这个。”
“你还有弟弟？”我很诧异。
“嗯。”林雨薇点了点头，“我爸妈向来是重男轻女，很早就带他去城里了，我是被奶奶带大的……”
一提到奶奶，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我识趣地住嘴。
……
我们登上山头，勉县县城的风光尽收眼底。林雨薇显然已经汗流浃背了，一下子坐在地上。我虽然因为穿越的缘故没有感到劳累，但也坐在了她旁边。
雨后初晴的山顶，流云在脚下舒展开来。青灰色的山峦如凝固的巨浪，涌向浓云占据的天际，山坳里几缕白纱般的雾霭正慢慢消散，露出飞瀑似的溪流与嵌在浓荫中的村落。
远处的盘山公路如银链缠绕，偶尔有卡车驶过，惊起一丛山雀。谷底的梯田泛着水光，忽然一阵山风掠过，松涛声从耳畔滚过，惊得流云四散奔逃。
山腰间忽然腾起一团浓雾，我们仿佛被迷住了双眼。待雾气稍散，发现掌心竟凝了几滴晶莹的水珠——是云絮擦过指尖时留下的馈赠。此刻夕阳西斜，金辉为层峦镀上暖边，连飘荡的云影都染上琥珀色，山脚下的沔江化作一条碎金流淌的绸带，在暮色中闪烁着人间最温柔的光。
我们找到了山顶上的两个靠在一块的突然圆滑石头，坐在了上面。
“人们总是叫我们不要担心失去一个人，又告诉我们要去珍惜那个害怕失去你的那个人，我奶奶就是这样的，说要牢记每一个把你视为生命中不可代替的人。”
林雨薇说道。
我看向远方，依旧暮霞缭绕，“我们又能有多少时间去找到那样一个人，一个真正害怕失去我们的人。需要什么样的情感才会让不可替代的记忆永恒呢？”
“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罢了。”林雨薇站起身来，“你想要唯一的便会唯一，只不过要付出扼杀其他的代价。就像我们这里年年中元节都要给逝者放的河灯，漂一会就灭了，但却年年放，那不就永远记住了？河灯飘走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星星。”
我沉思了起来，突然看见不远处山腰的沟壑中一个物件在闪耀。我眯起眼睛望去，发现居然是个和林雨薇佩戴的完全相同的五彩绳，但却泛着说不上来的青光。
我说道：“你看，就在你前面五十米左右，好像有一个五彩绳。”
林雨薇也显然看到了，眼睛里充满了惊恐，“那个绳子的颜色……”
“颜色怎么了？”我问。
她犹豫了一会，最后说到：“算了，我们去看看”
她艰难地拽着身前的植被小心翼翼地爬下去，我担心地想扶住她，却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无法触碰周围的一切。
当她拾起那个显然已经破旧的五彩绳，我看见她的嘴唇都像是在发颤。苍白的脸色毫不保留地展现出她此刻的恐慌，我好像已经猜测出了什么……
“这个五彩绳……”她的声音颤抖着，似乎要晕厥，“是……奶奶的……”
“……不会吧，你再看看。”听完她的话，我也顿时慌了起来。
她把那个五彩绳举到我眼前，“不会的，她的名字都绣在上面呢。”
我看着绳结口处那三个写着“刘桂英”，瞬间沉默了。
“是我诅咒死了奶奶……”林雨薇抽泣了起来。
我仍然试图安慰她，“不会的，可能是她不小心……”
“没有什么不小心！”
林雨薇吼了起来，随之开始痛苦。
“都怪我，都怪我……”
看见她这样子，我无比心酸，走上前想去安慰她……
突然，我的眼前突然完全漆黑。
……
我猛得从床上坐起，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一切真的源于那个笔记本……
我起身走向书桌，拿起那个笔记本。
不知为何……笔记本封面的金色装饰物上，浮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穿越前明明还没有的呀。
裂纹大概有一厘米长，像是被强行撕扯开的。
我需要试一试。
趁着夜深人静，我悄悄打开房门。父亲房间传来熟睡的鼾声，大抵是安全的。
我溜到楼下，街道仍如白天般车辆络绎不绝。
在一个老旧路灯照耀的躺椅上，穿着蓝色睡衣的我摊开笔记本。认真地从我和林雨薇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后翻过很多页，一直翻到倒数页码……
我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拿中性笔写下。
“明天林雨薇的奶奶回……”
笔记本封面的金属装饰物随之飞速旋转起来，不同以往，这次是逆时针方向。
这时，我发现了恐怖的一幕……
我写字的那只手——随着本子被墨水浸染，它正在迅速地苍老干枯起来，我慌忙用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的脸，手感粗糙而坚硬，竟然长满了皱纹！
“啪！”
中性笔掉到了地上。
刚才写的那行字随之变淡消失，我的身体也恢复了原样。
我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两只手及时撑住自己。
什么鬼？
我想了很久，最终只能低声说道：
“一切选择都会付出代价的。”
……
“县城资料上确实记载过这些，但都没有科学实据，不可信的。而且这是我们县的，主要还是要看舒然那本南郑县的有没有同样记载，毕竟圣水寺在南郑县。”
周悦拿着一本比《牛津字典》还厚的《勉县地方志第三卷》站在我♀旁边。
此时此刻，我，周悦，刘舒然三个人聚集在县城图书馆里，每人抱了一本大部头资料啃读着。
图书馆里几乎没有人，开门的大爷随手从一旁贩卖的冰柜里给我们三各取了一瓶冰红茶。
“不用了爷爷，真的谢谢。”
周悦连忙摆手。
“额认得你。”大爷操着一口纯正的陕南方言，“你是周村长家那个丫头，周村长可是个好人呐，额家那宅基地就是靠他才保住的。”
“那就谢谢您了。”我接过冰红茶替周悦解围。
“读完这本书，古风小生见了我都得喊先生所见略同。”刘舒然一边打哈欠一边像我们行了个拱手礼，她的身下压着本光绪年间的《续修南郑县志》。
“那我奶奶不会真的……，”我异常焦虑起来。
“呸呸呸，胡说什么样。”刘舒然赶紧打断我，“虽然咱俩之前是见过那凭空冒桥梁的闹鬼一幕，但是相信这个就代表相信人可以死而复生……”
“你安静吧。”周悦赶紧打断她，“你是睡过了还是喝多了，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刘舒然突然明白自己刚才的话，顿时满面通红。赶紧扇了几下自己的嘴，“我就是个傻瓜，实在抱歉。”
“没事。”我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继续翻看资料。
过了一会……
“你们看圣水寺这一页，好像说了有关的联系！”刘舒然突然发现了什么。
我们俩走路过去，发现她的《续修南郑县志》上写着一段很玄幻的语句。
“时唯暮暑，岁值中元。主持野望，众僧共鉴。天极绚漫而五云涌，水至澎湃而万籁晏。雾残如缕，斜晖尽之峰峦绵。心恸若泉，薄月生之流光绝……
“‘欲以相逢无踪客，始断预列宿命篇。’主持遂云，“无踪者，心念非他之人耳。自所忆之，莫关于天。五绳已青，唯因此缘。”
周悦把这段话结结巴巴地读了一遍。
刘舒然上来就问：“什么鬼？”
“用AI搜。”我直接回答。
AI翻译了一遍，深度思考的结果也很奇葩。
“这个好像是在讲存在主义，但还有很多佛学教义在里面……”
我大抵明白了一些。“好像是说你想要见到心心念念之人，就必须先斩断……斩断……提前安排好的……什么鬼？”
刘舒然想了想，“我感觉这个很有用，而且里面明确提出心心念念之人五彩绳是青色的。”
“不一定。”周悦打断了她，“这种话畅销书上写的多了，无非是一些鸡大道理的人生感悟，又没有教我们具体怎么做。”
刘舒然直接怼道，“你是把《你若不勇敢，谁替你坚强》读到傻了吧？”
“搞得谁妈没有买过十几本鸡汤宝典似的？”
“买了我也没看过呀。”
我没有搭理她俩的争吵，只是在旁边默默牢背书上这段话。
“始断预列宿命篇……”
……
“这个到底是什么材质呀，看了这么久。”王晓宇问道。
“侬迭额小囡到底有耐心伐啦？催催催，长了介高一点用场啊呒没！”
一个穿着白汗衫，头顶没到我♂肩膀的瘦小大爷坐在摊前，认真着拿着工具研究着那个笔记本上的已经有一条很深裂缝的金属装饰。我和王晓宇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分别用一只手靠着他手推车。
王晓宇看向我，“陈哥，今天要不是你拉我出来，我都快忘记学校外面长什么样了。我爸妈让宿管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跟坐牢似的。”
我无奈地打了个哈欠，“住校生确实辛苦，我给我爸说是把你东西打了给你赔钱，这才被放出来的。”
王晓宇有些尴尬地说：“我给我爸妈说的是……那次篮球……把你砸晕了，去医院看你。”
我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无语，他惭愧地低下头。
“那不是已经好了吗，上实在是兄弟的错，没有及时看护好陈哥。”
“不是这个，重点被篮球砸晕真的很丢人好吗。”我捂住脸，“算了，不提了。”
那个大爷把本子“哐”的扔到一杆老旧的秤上，看清数码后取了下来，两眼表现出十足的鄙夷感。
“啧啧啧，小囡，迭个是粗铜做额蹩脚货。侬是从啥地方捡来额本子，都破成啥样子了。侬看哪能，阿拉屋里厢小囡像侬迭能大辰光，就欢喜迭种本子。廿块洋钿收侬额，勿算多额哦。”
我和王晓宇对视了一下，一脸懵圈，不明白这个大爷为什么要这么说。
“大爷。”王晓宇把手伸向本子，“这个我们不卖……”
“啪！”大爷一下子把本子抽走。
“五十块洋钿！好伐啦？”
我走上前，想要拿过笔记本，“爷爷，我们真不开玩笑，这个本子我们真的要用……”
那个大爷就像收到了什么刺激，紧紧抱住本子，“侬哪能晓得阿拉两个小囡识货额啦，五万块好伐啦。我这把年纪生活老不容易额，侬拉也都还不懂事。侬去问问看，格条街也就阿拉最懂迭方面了。帮帮忙，帮侬拉赚点差价，回收卖得好了多给侬拉回点本。”
我和王晓宇无比诧异地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如出一辙的懵逼。
王晓宇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指着那个本子，“大爷，这个我们买，就是想问一下，这个是金的吗？”
大爷听完后立刻两眼冒光，赶紧说道，“纯金额，小半个鸡蛋噶大，绝对正宗额，如假包换嘞。”
王晓宇听后再一次和我同时转过头对视了一眼，我们两个人感觉对方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咽了咽唾沫，接着说，“那大爷……就是我们卖出给你之前……能不能再看一眼，之前真的没有想到过。”
大爷直接摇了摇头，“勿来事了，讲好拨吾额，直接拿钞票跑特就好嘞，覅看了。”
“就是爷爷。”我走上前，“我太奶奶在世的时候说过，之前说这个里面有些字不能让人见了，因为这本子来的……你也知道……不是太干净。”
大爷考虑再三后，小心翼翼地递给我，“好额，侬拿好。字揩脱后快点还拨我。”
我和王晓宇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本子，同时深吸一口气。
王晓宇长叹一声：
“九九成——稀罕物！”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这个世界只剩下了我们俩和那个本子……
“跑！”
我俩同时喊出。
拔腿就往死里狂奔。
我感觉风在我的耳边呼啸，后面传来大爷愤怒的咆哮：“小赤佬，侬敢骗我！给我站住！”
我和王晓宇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在上海老街区的狭窄街道里横冲直撞。这里的道路弯弯曲曲，两旁的建筑物参差不齐，有些甚至已经摇摇欲坠。
那个大爷不知从哪里搞了辆自行车，使出抢鸡蛋的劲在我们后面狂追
我们时而左闪右避，以免撞到那些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尖叫行人；时而又要小心那些不耐烦的司机，他们一边按喇叭，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地，好像我们是故意挡在他们车前一样。
真密码刺激……
……
“所以，你的笔记本上也有这个裂缝？”
陈星燃用无比诧异的语气地问我♂。
此时此刻，我们俩坐在嘈杂的教室里，同时钻研着那个笔记本，我说道，“你别把头贴太近。”
陈星燃直接说道，“别乱说话，你又看不见我。”
“我用意念感应到了。”我也毫不犹豫地怼回去。
“行。”陈星燃现在已经明显对我甘拜下风了。
但是他仿佛仍旧不服输，“你说你，平常看起来这么文静的女生，和我说话怎么这么反差？”
“要你管。”
我小声说道。
他这一次穿越，时令已然接近晚秋，窗外的中国梧桐树又落了些叶子，赭红与焦褐的碎片在风里打着旋儿，簌簌落在窗台上。天是瓦蓝的，云薄得像一层纱，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
这个时候，平日里爱捣闲话的那几个女生又从我身边走过，就像没看见我一样挤在一旁两组桌子之间的走廊里。
“听说了吗，有人家里不要她了。”
“是啊是啊，唯一的亲人都失踪了。”
我紧紧用指头掐着手，低头不语。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刘舒然，她还侧脸趴在桌子头酩酊大睡。
刚说话的那两个女生走到我前桌旁边，那是一个与他们关系不错的男生。
“要照顾好周围的学生，多关心关心没有家人养的孩子。”
那个男生使劲点了点头。
我依旧沉默，也不敢看他们。
陈星燃的声音如同喷发前被强行制冷的火山，“你怎么一句都不反抗？”
我叹了口气，“我们这里的学生大部分都这样，而且我实在不想和别人起冲突。”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学生呀。”陈星燃的语言里很不理解。
“这也是我想离开这里的原因之一，我们这的人很多都喜欢拉扯是非招惹别人。而且我家比较穷，这里不像上海，他们大部分人都很势利……”
陈星燃仿佛还想扳回一些，“现在社会上人的戾气都太重了，感觉积压着见人就要发泄出来，没想到你们这里也是这样。”
“我们这儿文化教育水平低，更严重。”
他沉默了一会，“你要反抗，至少不能总让别人觉得你软弱可欺。”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
放学后，我♂和刘杨背着沉重的书包从学校门口走出去。
门口两排法国梧桐铺就成了金色的隧道。阳光穿过其间的枝桠，在柏油路上织出细碎的光斑，随之几片橙红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
路过校门口的奶茶店，我俩同时深吸了一口飘来的焦糖味。穿驼色大衣的老师从我们身边路过，围巾被风掀起。
我看向街对面的老洋，挂满爬山虎的墙根下几丛野菊开得正旺。一个戴毛线帽的老太太牵着泰迪犬慢慢走过。抱着篮球的男生们敞开校服拉链跑过，白色卫衣的帽子随着步伐一颠一颠地跃动。
刘杨看着飘落的书页，“其实，你那个笔记本……”，突然打住。
我心中猛然一惊，连忙装傻地说道，“你说哪个？”
刘杨没有直接回答我，也没有转头看我，“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得了臆想症，要么……你们重叠了两个不同的时空，但是并没有改变它必然的走向。”
我沉默了一会，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你觉得呢？”
“我相信后者。”刘杨果断回答，“从小人们就把我当怪物，所以我喜欢理科，去寻找他们孤立我的原因。后来发现真正的答案，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静止逻辑，而是在运动矛盾下的荒诞，你们的存在因这个笔记本而矛盾。”
我听完他的话，我感到莫名的心酸，“那你知道……她……到底是谁吗？”
他转头看向我，“不重要了，因为你已经喜欢上她了。”
我脸瞬间变得通红，上前就抓住他领子推搡，“你扯什么淡呢，你说的是人话吗？怎么可能，我见都没见过她！”
“陈星燃！”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刘杨赶紧摆脱我的束缚转身就跑。
他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回头看向我，动作笨拙而滑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寻觅叫我的人。其实我早就听声音辨别出了他，是我小学加初中同学张海诚……也是我曾经……最好的朋友。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印花T恤，图案是早已过气的动漫角色，袖口还沾着点不明污渍。牛仔裤膝盖处故意剪出的破洞边缘毛哨，露出的脚踝上套着串塑料珠子。我看向他染成闷青色的头发，像被踩过的鸟窝。没错，他是职高生。
我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张海诚，你怎么来了？”
他上前搂了搂我的肩，“给叔叔发了那么多信息都说你备考很忙，这不，兄弟来给你后援高考。”
我压低了声音，“我还很忙，待会还要上晚辅。”
张海诚眉头皱起来，“怎么，咱俩可是最好的兄弟。中考完这才见过几回，你就急着要走，你小子是不是忘本了呀？”
我连忙解释，“没有没有，你没上高中，真的不知道我们有多忙。”
“好。”
张海诚转过头，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摸出了个牙签叼在嘴里。我看着他这副社会气息，一时手足无措。感觉很尴尬，下意识和他保持了点距离。
他似乎毫无察觉。
“刚才和你说话那个……你同学？”
“嗯。”
我回答。
张海诚看向远处，发现刘杨已经停了下来，在前方的街道口排的队买关东煮。
张海诚深吸一口气，“这哥们有趣，我有话给他说。”
“算了……”我赶紧拦住他，“不要给我添乱……”
张海诚直接撞开我，跑向刘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