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人生中仅有的盛大与绚烂,一个在他灵魂深处从来不死的夏天。
是无限疼痛的内心堆砌的留念,是最不愿意愈合的永恒伤疤。
整整一个假期时间,他搜集遍了所有可以和女生聊天素材。
她说她养着一条宠物狗,名叫“笨笨”。是在她生病时她妹妹带回来的,谁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品种。
她说她喜欢写书法,看恐怖片。初二时在网站上分享过自己的读书笔记,居然把一本《红星照耀中国》全部批注完了。
她说她小学时很讨厌自己的语文老师,因为那个老师本来是教体育的,还打过她。听完之后,他一直想给她报复那个老师。
她喜欢平静的抽象,喜欢看网络上最新的梗。而他之前不怎么上网,所以这辈子学过的大部分网络用语,都是她一手教出来的。
她喜欢的各种玩偶,他不由自主地给她买了。还必须要去买比其他店贵几倍的原价正品,一定是质量最好的。
她在一开始就给他说过,如果将来出书,要第一个给她看。
于是,他在和她聊天时,就写下了第一部小说。书的最前面加上了,“谨以此书,献给苏念悦”。
小说的女主角,是一个乡下的叛逆女孩。虽然叛逆这点是他自己属性的,但是其他的整个人物形象都是她的复刻品。
后来他发现,这个女生真的很好。有着异于常人的坚强内心,对他人的理解包容,还有一丝人性里最诚挚的清澈。
实际上的交流,是无时无刻不带有失去的痛苦的。但是越是痛苦,他越难以放下。
她教给他最重要的地方,是一个人生道理。
你若是真正在意一个人,就不再会顾及对错。即使在他人眼中一错再错,你也只能这样。理性的保留,都是你内心的背叛。
高二开学后,陈泽林和她分到了一个班。
线下和他说话时,他总是感觉自己很傻,傻到想踢自己两脚的程度。
刚开学一周,他得知了一些很让人难受的事情。
她表白过一个男生,被拒绝了。
她说过她讨厌渣男,她说那个男生是渣男。
她说过她反感抽烟的男生,那个男生抽烟。
她说她的底线是不被人造谣,那个男生造谣了她,还被陈泽林听到了。
造谣的内容陈泽林一开始是怀疑的,但是凭借对她的了解,他最终没有相信。
他的内心是颠覆的。
最终就……犹豫了。
他不在乎自己和她会是什么样的了,因为那个男生让她的名声现在很不好。
陈泽林读过很多书,知道一个对她来说最好的解决方案。
……
再后来呢,他做了让自己后悔的行为。
但是不遗憾。
他打了那个男生。
学校要开除他。
最终查出来那个男生造谣的事情,那个男生怕了,再也不会去说。
学校也决定放他一马。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
他为了她打人的事情很快传了出来。
可能是因为之前那个男生把她传的太广了吧,他和那个男生的事情就被挂钩在了一起
她不再理他了。
他做了很多错误的行为,死缠烂打地想让他们的关系像以前一样。
她答应他,只要让结果不牵连她,就可以和好。
他信了她。
她也骗了他,但是他理解。
为了这个结果,他付出了非常多。
最终她却没有和他和好。
由于那个男生家长始终不肯解决,陈泽林被停课了两周,期间问题不断:
那个家长要求索赔十万,让那个男生进尖子班。
他都践行了。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于她和自己的关系将近是一场破裂式的行为。
但是他仍然这么做了。
当然了,他输得很惨,一败涂地,背了一身处分。
但是可悲的是,这仿佛就是注定的命运。全校没有人知道他认识她,但是在之前她却因为那个男生传遍了每个班。
迟早他都会为她怎么做,迟早她都会伤心。也就是说,命运给他编排了这么一出撕裂他们的剧本。
直到那天停课时,他在处理问题路过办公室,遇见了她高一时班里的数学老师的孩子。
那是一个小姑娘,只有四年级。
他用匿名的人设和故事般的语言给那个小姑娘讲了一遍自己的经历。
听完之后,他问小姑娘,这件事情,他做的对还是错?
小姑娘想了想后,回答他:
“你既然已经将她置于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之上,自己觉得对,不就是了吗。”
……
他知道她还在生气,会很戒备他的行为。
她受过的所有困扰和烦恼,使他心如刀绞。这是他的错误,他愧疚万分。
他以让她好的崇高理想,诞生了伤害她的致命悲剧。
他也在一段时间内不会急切去挽回了。
并且他坚信,命运终会有为他的真挚而放晴的那一天。
他翻开《基督山伯爵》的最后一页,结尾处写着:
“在上帝为我们揭示未来之前,人类的所有智慧就包含在这两个词里――“等待和希望”。”
她不会一直生他的气,就像他不会再让她生气。
……
一段时间以后,她终于原谅了他。
可能当时都太冲动了,但是总会过去的。
因为她是世上最好的女生。
高考后,他在学校门口给她放了707发烟花,因为那是她初三时梦到过的中考分数,虽然没有考那么高。
他们走到了一起,去了上海。
他的事业很成功,凭借自己的文学天赋把握住了时代的机遇。
有的时候,他恍惚以为,一切都永远是这么好的了。
陈星燃十五岁时,也就是在五年前,她离开了他。
不是去世了,是离开了,单纯的离开了。
他没有再联系上她。
悲痛欲绝之中,他认为是自己曾经的错误造就了这一切,于是开始疯狂寻找改变过去的方式。
他尝试了很多,各地的神秘传统都有考察。
最终,他在一本的民俗志里读到了汉中圣水寺的传说。
他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这世上,但他有着和当年那个主持一样的目的——想再见到她。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去了汉中圣水寺。
……
“已经很多年……没有外地人来求过五彩绳了,我甚至曾经一度以为,要么是众生四大皆空,要么是人间再无真情。就在我快相信后者时——你出现了。”
圣水寺法师依旧像三年之后那样穿着洗的发白的灰布僧袍,只不过耳垂上的朱砂痣还没有在这座躯体内显得那么鲜活而格格不入。他双手合十,低眉垂眸。
而陈泽林却长跪在破败的大雄宝殿中央的佛像前,沉默不语。
圣水寺的蝉鸣如同撕裂回忆的刀刃,不断刺破他的灵魂。清晨空气中潮湿的味道参杂着香火的浓烈气息,五水涓涓流动的交响在寂静中穿透山脚林叶间的露珠。后殿的木鱼敲了三下,一片扯断梦幻的诵经声如潮水袭来。
法师走到香槽前,把陈泽林上的那三根燃尽的香火废杆拔出扔掉,随后自己又点了三炷香续上。
袅袅轻烟飞动,擦过陈泽林苍白无神的面孔和灰白相参的鬓角。
法师走到他身边,将他缓缓扶起来。
“你可以去见到过去的她,当然,你见到的也只能是过去的她。无论是最开始传说中那个女子在中元节见到的主持,还是后来无数站在五水边连接阴阳的痴情者,见到的都是过去的人。因为现在的人,要么不存在了,要么在你的世界里不存在了。那个独一而不可代替的她,只在你的记忆中。”
陈泽林听到之后,刚才黯然失色的眼中显露出些许光芒,“只要能见到她,我就可以改变结局。”
法师苦笑了起来,头顶的戒疤在反射的烛光间异常明显。
“这个世上,最难的不是去完成不可能的事,是去改变,肯定发生过的事。”
陈泽林根本不在意法师的话,“我不管,我就要去改变她!”
法师沉默了一会,走到释迦摩尼佛像前,从香案下取出个陈木盒子,用兜里的钥匙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放着金光的五彩绳,他拿了出来,交给陈泽林。
“一直戴着它,你明年这天的晚上来五水,就能见到曾经某一时刻的她了。幸好离你们最后一次见面还不到一年,超过一年五彩绳也没用了。但是,相见会有代价的……”
陈泽林毫不犹豫。
“什么代价都可以。”
法师用手抚摸着脖颈上挂的佛珠。
“你会慢慢忘记……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
“没事的。”
陈泽林轻声回答。
……
从那天起,陈泽林便成为了陈星燃眼中“西装暴徒”般充满控制欲的变态父亲。
儿子的一切行为都不能逾越他的视野,必须按照他的意愿执行。
毕竟只有这样,他才短期内不会忘记儿子。
儿子的性格向来是逆来顺受的,和他完全不一样。既然如此,不如先委屈他两年,用高考捆绑住他的全部。
可能……这会是他最后认得儿子的几年了。
儿子在城西巷晕倒那天,他忘记了自己的全部同事,被强行送进了医院精神科,刚好看见了被救护车抬进来的儿子。
他摆脱了一切医生的控制,不断用手揉搓着腕间隐藏的五彩绳,在儿子的病床前坐了一夜……
……
那次在圣水镇把儿子抓个正着,真的不是他有意为之。
因为那天是在这一年,他按约定去尝试挽回她的日子。刚好遇见了两个警察,和他们交流儿子失踪的情况如何解决,便逮了个正着。
……
后来他把儿子抓到酒店房间里,花钱叫人看住他,在晚上自己去了圣水寺,吓唬儿子说是去找警察给他判刑。
圣水寺法师早就等了他很久了,两个人站在烟雾缭绕的五水旁边。
这个时候,不远处的沔水中流过些许闪耀着火苗的河灯,仿佛落下的夜空星辰。
陈泽林很疑惑,“今天不是中元节呀,我记得汉中有些地方会在中元节放所谓的‘星火河灯’。”
法师的嘴角拂过一丝微笑,“你说的都对,只是我们赶上了今年农历的清明节。”听到之后,陈泽林恍然大悟。
两个人又看了会儿河灯,直到它们逐渐飘远,和天涯的星辰融为一体,彼此变成了对方的部分。
“你的儿子……”
法师突然开口。
“和你真的很像。”
陈泽林欲哭无泪,“怎么可能?我要是在他这个年龄,可能甘心让一个我这样的父亲控制着?怕是早就揭竿而起了……还是太软弱了,也不好,但也没有办法。毕竟,我做一切的目的,就是让他不要成为我,忍受相同的悲剧。”
法师说道,“他不反抗,是因为他也爱你,虽然不理解你。但是当真正让他爱过一切的那个人出现时,他就斗争了。”
陈泽林略做思考了一会,“我傻儿子爱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法师挥了挥手,五水的水汽从表面腾起,于空中汇聚成了林雨薇的模样。
两个人看到林雨薇的样子后,法师率先忍俊不禁起来,“看……像吧?”
陈泽林也笑了起来,“真是我儿子,和他妈年轻时一模一样……都喜欢粉校服里面不穿短袖,套粉色衣服。”
法师叹了口气,“可惜,今年的六月初。如果你儿子没有得到五彩绳,那个女孩就永远消失了……”
林雨薇的模样随之散去,化成水汽蒸发。
法师侧过身去,“我知道,他那个笔记本,你留着呢。”
陈泽林长嘘一口气,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皮包里将笔记本掏出来递给法师。
“是啊……虽然不知道又是什么鬼东西。但是经过我这么长时间的观察,这个本子着实是改变了他,让他有了愿意为之守护的人。但是……”
他又用坚定的语气定义道,“绝对不能影响他的高考和前途。我唯一的目的,是让他不再成为我。要走正道……”
法师走到五水边蹲下,用手舀起一把水,静静看着水流从指缝穿过……
“你说那个本子改变了他……那么三年了,你改变了她了吗?”
陈泽林彻底沉默了,走到五水边,将一块石子狠狠踢进水里,泛起圈圈荡漾的水花。
“是时机不对,我再试试……至少,我忘记这么多人后,还记得法师你是谁。”
……
“又失败了。”
法师的叹息游走过他的耳畔。
彼时的他,瘫倒在五水边杂草丛生的泥土间,试图把自己的四肢陷入其中。他的眼中倒映着奔腾绚漫的星空,更显自身渺小无力。无休无止的蝉鸣声似乎是对于他极致的嘲讽,抽走了浑身骨血。
他闭上眼睛,两滴清泪划出眼角。
“比起彻底的失败,我更相信微弱的希望。至少……我见到了她。”
在他手边的皮包夹层里,一本红白封面的书露了出来,被法师瞥见。
法师走上前,抽出那本书浏览起来。
“最近读什么着呢?”
陈泽林依旧紧闭着眼睛,“村上春树,《且听风吟》。”
法师翻到开篇第一页,全书首句的部分被做完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与其说是批注,不如说是一个回忆的无期囚徒在监狱墙壁上刻写的极致幻想。
法师集中注意,终于认出来那句独属于村上春树的后现代主义文学首句:
“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章,如同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
……
高考前的那个晚上,陈泽林在反复犹豫后,将那条长期佩戴的,仿佛已然融入□□的五彩绳缓缓摘下,放进了儿子的笔袋里……
他知道,这样子做,世间就会诞生第二个他——一个在真心中注定悲伤,又不放弃最后希望的人。
“苏念悦,我好想你啊……我们要是能像之前一样,该多好。”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在一张信纸上写下:
“你是永不陨落的明月……”
“是周而复始的重逢,”
“相遇总有暂时的失去。”
“因此你改变的那部分我,”
“会替代我……”
“再一次勇敢守候你的存在。”
窗外的上海街头依旧霓虹璀璨,不夜的灯火却没有带来一丝温暖。他拿着信,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去读《克林索尔最后的夏天》,把信纸夹在了扉页的地方。
墙壁正上的挂镜突然反射出一缕光线,他抬起头来,刚好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
灰白交错的头发,
沧桑,
阴郁,
沉默,
难以释怀。
“风月本无情,人间自有心。
秋水残红谢,青阳初雨冥。
烛盏催不寐,念君恐未及。
近歌涉江畔,饮马侯门堤。
永怀筑旭焰,上邪煞玄冰。
佳期梦罗豫,壮蓬征铄今。
寒威飒天雪,矢志燎原曦。
此意绝空古,来生朝露吟。”
……
思绪又将他拉回到现实,这一场高考已经结束,学生陆续走出考场。
他远望着校门,迎接的家长已经堆满了每一处缝隙,机动车道上不耐烦的喇叭在这种气氛中反而有种释然之感。
不乏看到那些穿着旗袍,手捧向日葵的家长。更不乏看见一处考场就嚎啕痛哭,或者是喜悦奔跑跳跃而来的考生。
陈泽林浅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
我♂又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这次并非幻觉中的穿梭,也不再是茫然的追寻,而是带着清晰的执念——一种愿倾尽所有、只为挽回近乎湮灭之人的决绝。
此刻已是黄昏,蝉鸣在林间奏响一日中最恢弘的乐章,仿佛向沉落的夕阳献上最后的颂歌。
夏日的草木恣意生长,杂色的植被蔓延至寺门石阶,令这座古刹更显荒芜,却又奇异地与周遭的自然融为一体,透出一种禅定的寂寥。
圣水寺门口的铜钟被叩响三声,余音沉入暮色。我步入大雄宝殿,法师正背对我立于释迦摩尼像前诵经,仿佛已在此静候多时。
我走近他,注意到他耳垂上那点朱砂痣颜色更深了,犹如一滴凝涸的血。
他依旧专注诵经,并未回头。
我迟疑片刻,终于开口打断:
“五彩绳……我带来了。”
诵经声戛然而止,殿内陷入一片深沉的静默。
圣水寺法师转过身,抬手理平僧袍,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
不待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便继续说道:
“你将见到她,是过去的她,也只能是过去的她。三百年来,试图以五彩绳挽回心中执念之人……皆未成功。即便首任主持的传说,亦只是重逢,而非归来。今日你可一试,我自当祈愿你成功。若不得……往后每年的今日,你仍可来此五水之畔。”
我一时无言,只得颔首。
法师和我对视,眼神中充斥着一丝笑意。
“我本来以为,你会问我,是不是她之前的预言因此无效了,不然你怎么能记住每年都来这里。”
我回答,“想问的,但是说不定我这次……就把她带回来了呢。”
法师笑了起来,“先别急着自信,你用五彩绳去见到过去的她,也是有代价的,因此才能抹灭她之前代价换来的预言。”
我感到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代价,能比一个人的生命更重要?”
法师说道,“别忘了,她的生命是换来了三个愿望的。而你使用五彩绳以后,就会慢慢忘记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也就是说,你的生命里,只有她是唯一存在的。这么沉重的代价,也就取代了她之前的愿望。”
我听完之后,苦笑道,“你说的这些,怎么感觉像是在做交易。”
法师转过头去,他的半边脸庞笼罩在了黑暗里。
“人生就是选择,选择就是交易。”
……
我们立于五水之畔。
夕阳正沉向秦岭起伏的脊线,将天边云霭灼成一片壮烈的金红。
暮色如泼墨般迅速浸染四野,圣水寺浸没在这片昏黄的光晕中,飞檐斗拱的轮廓宛如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流转数百年的光阴。
脚下的五水失了白日的澄净,在渐浓的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粘稠的质感。五色水光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彼此纠缠、交融,泛着幽邃难辨的微光。
当黄昏之时趋于逝去,天际隐隐的明月轮廓泛出些许血色般的红光,干枯已久的青龙泉突然缓慢分泌出泉水,稍待一会便开始汨汨流淌。
青、白、黑、赤、黄五道水流仿佛被无形之力搅动,在水面下剧烈地翻滚、沸腾,蒸腾起一片迷离的彩色水汽,氤氲在渠岸之上,携着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淤泥与水藻的腥甜气息。
蝉鸣不知何时已彻底沉寂,旷野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连风都仿佛凝滞。唯有五水涌动时发出的、沉闷的“咕噜”声,宛若大地深处传来的呜咽。
法师垂首静立一旁,灰白僧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他腕间念珠捻动渐急,唇齿微动,诵念着难以辨清的经文。
我紧紧把五彩绳攥于手心,在掌中揉作一团。随着我的汗水浸染,五彩绳散发的金光居然逐渐转化为幽幽的青色……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沸腾的五水之水仿佛被一股巨力牵引,猛地向上拱起——不再是流淌,而是燃烧。
五色水光骤然化作冲天而起的炽烈光柱,青如幽冥鬼火,白如九天冷月,黑如无底深渊,赤如地心熔岩,黄如古老鎏金。
它们扭曲、旋转,在空中交织碰撞,迸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绚烂光芒,将整个圣水寺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弥漫着一种非人间所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幽寂与森寒。
光芒最盛处,五色光河轰然交汇!
“嗡——”
一声仿佛源自太古洪荒的、沉闷而宏大的嗡鸣震彻天地,并非透过耳膜,而是直接撞击魂魄。我感到脚下土地微微震颤。
交汇的光河之中,无数细碎的光粒如星河崩碎般喷涌、盘旋,最终缓缓凝聚、塑形——一座虚幻而庞大的桥梁,正从沸腾的五水之上缓缓升起。
桥身由那青、白、黑、赤、黄五色光芒交织构筑,流光溢彩,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无与死寂。
它仿佛是由凝固的虹霓与流转的时光铸就,没有实质,唯有无尽变幻的光影。桥下是依旧咆哮沸腾的五色水光,仿佛支撑这座桥的,是奔涌的黄泉。
桥梁延伸向光芒的尽头,那是一片被强光扭曲吞噬的混沌虚无,什么也看不清,唯能感受到一股庞大的、吞噬一切的引力,仿佛那是时间的尽头,也是命运的深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并非寻常的低温,而是一种能冻结血液、侵蚀神魂的阴冷。无数细微的、类似冰晶的光尘在桥周飘散,触及皮肤,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法师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座光桥,手中念珠骤然绷紧,声音带上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嘶哑的急促:
“就是此刻!踏上去!记住,今年唯此一次机缘!”
我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根仿佛骤然苏醒、微微发烫并与之共鸣般闪烁着同样五色光晕的五彩绳,复又猛然抬头,望向那座横跨阴阳、震颤心魂的光之桥梁。
不再有丝毫犹豫。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充斥着能量碎片的空气,一步踏出,踩上了那流光溢彩、亦真亦幻的桥面。
桥身中间散发出遮天蔽日的烟雾,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离开来。我缓缓走上前,试探地把手伸进其中,最终迈了过去。
……
另外半座桥的世界里,我被裹在层层浓雾中。我隐约发现,在桥两侧的水面下有零星的火光。
揉了揉眼睛之后,大概看清楚了轮廓。原来是诸多星火般的河灯随江流飘荡,在一起一伏的波涛中远去。
我继续向前走去,虽然空中充满水汽,但是仍能感受出这里大概是**月份。
这时,逆天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对岸传来的第一个声音居然是……
“Double kill!”
我彻底懵逼了。
是手机的声音?
是手机的声音。
是游戏音效吗?
我想了想,虽然自己不打游戏,但是凭借自己作为中国人骨血里所镌刻的条件性基因,我还是反应了过来。
王者荣耀,双杀。
随后……
“啊!”
又一个熟悉的女生尖叫声传来。
是刘舒然发出的。
紧接着,那个我久违的,长期于梦中怀念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只不过,林雨薇的言语更加荒谬。
“这就是语文老师今早说的,那个联通阴阳两界的桥梁!”
语文老师?今早说的?
你知道……我会来?
我这是哪到哪了,这还是国内吗?
我也不管那么多了,艰难地张开嘴,喊出声来:
“雨薇,快把你的五彩绳剪断扔到水里!”
声音刚发出来,我瞬间吓了一跳。凄惨而干涩,仿佛死人最后的哭嚎,完全不应该是我的喉结振动产生的,而且回音在浓雾中飘荡不断。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亲密的称呼她的名字,可能是太想挽回她的缘故。随后,我试图把手伸过,却发现抬起的胳膊变得苍白干枯,仿佛死人的尸骸,我瞬间想起了之前想救回她奶奶的那个夜晚。
满级辅助刘舒然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去!”
浓雾终于散去了一点,我勉强能瞧见桥身尽头的对岸两个女生的身影。一个女生扯住另一个女生想要跑走,被拉着的那个女生却被绊倒在地。
我急切地想要冲过去,于是在迷雾狂奔了起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前路漫长到不了尽头。而且脚底的桥身也随着我的脚步,以相同的速度向后滑去,迫使我没有实际移动。
我只能一边奔跑,一边用那沙哑的声音喊道,“雨薇,快点,只有这样才能救你!”
模糊之间,我仿若看见那个倒地的女生被另一个女生踉踉跄跄地背起,随后她们就这样子逐渐远去。
我还想大声呼喊……
一瞬间,浓雾彻底散去了,我看见了林雨薇的身影,她就伏在刘舒然背上。
突然,某股不知名的力量将我的身躯猛力向后一推,我瞬间坠入到了虚无之中。
……
我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头发被泥土间的露珠染湿。
缓了一会,我坐起身来。
法师惊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从古至今,你是第一个没有在这片草地上躺一晚上的人。”
我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今生错过的人,需要等待多久,才能重逢。”
法师想了想,“佛学里只有因缘,你和另一个人的纠缠,只决定在缘起缘灭。。”
“不。”我摇了摇头,“我更相信之前听说过的一个理论。”
“什么理论?”
我刚想说话,却突然感觉心头一酸,哽咽中难以开口。
“我若是曾经让你失望,让你困扰,我可以用以后的日子去偿还,时间终会让往事如烟……”
“但是请不要把我遗忘,我绝对不能错过你,无论等待多久。因为下一次邂逅,将需要星辰死亡十二万亿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