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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在盛夏中逃亡

我猛的醒了过来,慌乱地喘着粗气。发现自己躺在白龙泉旁冰冷的石板上,手中抱着那个笔记本。

“看见她了?”

圣水寺法师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我又闭上了眼睛,无可奈何,最终沉痛地向法师提问,声音里透露着无限的遗憾与怀念。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沉默了一会,法师回答道,“她是一个极度缺爱的人。一个极度缺爱的人,从来不会去爱自己,他们只会不顾一切地主动爱其他人。”

我坐起身来,“您意思她……”

“可能吧。”

主持果断点了点头。

……

等了眼角的泪水流干了,我缓缓坐起身来,看向法师。

“我想救她。”

法师走到白龙泉旁边,拿手轻轻抚摸着青石井壁,他的脸庞在这幽邃黑暗环境里显得格外模糊。

“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我的双手瞬间颤抖起来,毫不犹豫地激动回答。

“一切!我的生命……我在这世间的全部!”

法师缩回手来,长叹一声,“三年前,也有这样一个人说出了和你完全相同的话。然后,他拿走了首任主持留下的五彩绳。传说像你们这样没有戴过五彩绳的外乡人,只有用那个五彩绳,才能连接阴阳两界。”

然后他又背过身去,“但是传说毕竟是传说,数百年来有无数人到过这里,无论是青石村的,旁边圣水镇的,还是天涯海角的,都为了能把心中不可替代之人带回来。五彩绳确实能联通生死两界,但是不一定能完成你的愿望。至少,我没有见过一个起死回生的。”

听完他的话,我沉默了。

想了想后,我直接对着法师跪倒在地。

法师闻声,赶紧转过来想要拉起我,我却怎么也坚持着纹丝不动。

法师无奈地说道,“你不要这样……真的。无论怎么说,你必须先找到拿着五彩绳的那位施主,他每年都会来这里几次,尝试救回他的妻子。”

我焦急地问到:“那么他是哪里人,住在哪里?”

法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我就在这里,等他!”

我坚定的回复。

法师苦笑了一下,“白龙泉并没有解除掉你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希望你忘记她的愿望,你只是暂时想起来了她,过段时间后又会再次彻底忘记这一切。只不过……那个拿着五彩绳的施主这两天应该就会来到这里。你先在寺里暂住,每日饮用泉水,可能会忘记的慢一点。”

我点了点头。

……

我一个人坐在圣水寺的门槛间,听着四野惹人厌烦的蝉鸣。蚊虫不时从我面前嚣张地飞过,我也无心搭理。

旁边的地上平平地躺着一条白狗,它冲着我喘着粗气,仿佛要被热晕过去。

我站起身来,走到寺庙对面的村子里,盲目的闲逛。

村里没有几个人,只有村口蹲着几个大爷大妈。我一靠近,他们便用异样的眼神张望了过来。

我赶紧转身离开,因为我深刻地明白,就算刚才那条白狗从那里走过,都得身败名裂。

我就这样子一路走出村子,走到了圣水镇,旁边的房屋建筑也变成了传统中式风格的青瓦白墙。

正当我张望这独特风景时,突然看见了前方一个恐怖至极的身影。

……

完了。

是我父亲!

他就冲着我的方向走来,身后跟着几个正在交流的警察。

他显然也同时看见了我……

我不顾一切地调头就往死里狂奔。

……

不等我跑出多远,父亲的身影便如铁塔般截断了巷口的天光。他稳步逼近,锃亮的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规律的嗒响,像刑场的倒计时。

“就是这个,我令人骄傲的好儿子!”

两名警察默契地左右散开,形成夹击之势。

……

“——别碰我!”

我被反拧胳膊压跪在青石板时,泥水溅上我的脸颊。父亲的阴影完全笼罩下来,西装裤管蹭过我发颤的膝盖,带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味与旧公文包的气息。

“能耐见长。”父亲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鞭子,“和着同学骗我?偷买机票?擅闯民宅?”每说一个词,皮鞋尖就碾过地上散落的笔记本纸页,“现在还要加条……抗拒警察执法?”

我咬破嘴唇尝到腥甜,挣扎着要去够那本被警察踩住的黑色笔记本。

父亲弯腰拾起,拇指重重抹过封面那道裂开的金色圆环:“就为这玩意儿?”

“还给我!”

我顿时如同被刺穿心脏的困兽猛然弹起,又被警察狠狠地掼在地上。

我回过头去,远远看见法师站在寺门内垂眸合十,蝉鸣撕扯着凝固的空气。

父亲慢条斯理翻动纸页,雪白的纸张在夕阳下泛着刺目的光。他忽然停顿——某一页上有极淡的青色水渍,像被眼泪洇过后又干涸的痕迹。

“你们学校的月考排名,还在我手机里存着。”他俯身捏住儿子下巴,“需要我当着警察的面,念念你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三百开外的成绩单吗?”

我感觉自己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些深夜对着空无一字的纸页发呆、那些被班主任红笔圈出的空白试卷,此刻都化成冰冷的针扎进脊椎。

警察交换了眼神,压制着我的力道微妙地松懈了。

“立刻回上海。”

父亲从内袋抽出钢笔在票据背面写号码,“全封闭集训营的定金我已经交了,你要是再......”

趁着他话未说完,我拼尽全力撞开警察,扑向笔记本。

父亲扬手一甩,黑皮本子啪地砸进一旁的水沟里,水面吞没金色圆环的刹那,我的喉咙里迸出近乎断裂的呜咽。

我克制了多年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彻底爆发了。

“你根本就不明白!”

我撕心裂肺的吼叫着。

父亲走到我面前,皮鞋声铿锵有力。

“不明白什么?”

我控制不住情绪地发泄着心底的想法,“你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只是一心想控制住我!想把我当犯人一样关在你精心编织的囚笼里!”

父亲对我的尖叫根本不为所动,只是转过身去,用带着冰霜的语言对警察说:“我这个人,不喜欢和疯子交流,等他好了再听听吧。”

最后,他点燃一支烟,用杀人的眼神盯着我,“我拼尽全力让你不要成为我,你从来不听。”

……

回程的航班上,我始终盯着舷窗外。云海之下,秦岭的褶皱像墨绿色巨浪凝固在时光里,而他知道有星火曾在其间灼烧过。

一旁的空姐推着手推车路过,父亲向她各要了一瓶橙汁和红酒。

他将橙汁推到我手边,西装袖口露出腕表冰冷的反光。

“喝了。”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落地直接去集训营。”

橙汁在杯壁上漾开细碎的光。

我无比绝望。

因为自己清楚,从此以后,我将永远忘记她了。

……

时间恍如白驹过隙,带走了过去的不甘,也带走了曾经的记忆。

距离高考还有两天的那个夜晚,我因为过度紧张而彻夜难眠。

虽然这些日子已经为高考生人工降雨过了,但是仍然难以抵抗燥热的夏夜。

在高三下学期开学的那三个月,一向成绩优异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了校排以光速下跌的现象,感觉从小训练出来的专注力完全分散,直接影响了最后几次模考成绩。

平常学习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的烦躁,甚至猛然把手中的笔摔出去,宣泄不知名的火气。

最不能理解的是,距离高考三个月前,我背着父亲,独自坐飞机跑到了陕西。最后被发现在一个不知名的村庄里,父亲把我强行带了回来,直接送到了全封闭的高考集训营。

至于离开那几天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居然全部都不记得了。

据我强烈怀疑,可能是因为那一段时间心理压力过大,导致直接出现了妄想症甚至人格分裂。

最近返校的时候,我的同桌刘杨通过一系列他的记忆与推测肯定了我这种大胆的想法。看着他跟推空间向量一样缜密的逻辑分析,我在反感他为什么不学政治的同时,一瞬间神经崩溃,感觉自己在最重要的时刻荒废了十二年寒窗苦读的目标。

“没事的,你虽然落下了一点,但是至少能差不多考一个顶级211。”

刘杨可能是真的在安慰我,但是对我来说,此时的他除了欠揍以外一无是处。

毕竟,高考是每一个中国人生命中唯一值得放弃全部的事情,我的高考已经被自己折腾成这样了,人生也毁的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我顿时感觉心里不平之火难以消灭。牢牢用枕头抱着脑袋翻了个身,过了一会感觉垫在下面的躯干又憋着难受,再一次翻了过来。

算了,再看看书吧。

我坐起来,走到书桌前。

拉开笔袋夹层拉链的一刻,我恍惚间看到了一个不明的物体在发出金色的光芒。

我轻轻用指尖取出那个物体,是一条由多色麻绳缠绕而成的绳子,总共有青、白、黑、赤、黄五种颜色。

这个时候,我的房间外突然传来传来一阵敲门声。

父亲的声音随之响起,“怎么还不睡?”

屋门被打开了,父亲的眼神瞥到了我手中的五彩绳。

“这是什么东西?”

我赶紧站起身,从父亲旁边挤出屋门,走到客厅里,把那个绳子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慌忙回答,“奥,我再做几道题……”

“后天就要上考场了。”

父亲已经用冰冷的语言打断我一切的解释。

我只好答应了一声,随后上了床。

……

转眼就到了高考,语数外的全国统考我都发挥的不错,剩下的便是“6选3”的选考科目。

六月的清晨已然闷热不堪,蝉鸣声像是粘在皮肤上的湿布,撕扯着考场外每一个家长的神经。

生物试卷平铺在桌面上,遗传图谱与生态填空题散发着油墨的冰冷气息。

我♂捏着笔,目光扫过试卷,神情与周围所有紧绷的考生别无二致。记忆中父亲西装革履的背影刚刚在校门口消失,那份沉重的期望却仍像无形的枷锁焊在我的脊柱上。

我规规矩矩地在答题卡上填好了姓名准考证号,一切看起来都将是又一个被设定好的、按部就班的日常。

今年的生物考卷相当于二模的水平,使人意外的是,比一月份那次选考要简单一些。

……

“考试时间已过半。”广播里冰冷的女声提示音骤然响起。

我扫视了一下整张答题卡,选择题已经全部填涂完。

前面坐的那个主监考员正聚精会神地转动着头部,仿佛一盏巨型探照灯般视察着所有学生的一举一动。

我低下头,开始看填空题。

一边读着题,我的左手一边下意识地伸进校裤口袋。

指尖触碰到了那截粗糙冰凉的编织物——那条五彩绳。

我深吸一口气。

就是现在。

我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投向斜前方的刘杨。

他仿佛心无旁骛,正在仔细检查答题卡,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卡翻面,抬起左手,推了推他那副标志性的大圆框眼镜。

食指极其迅疾地、几不可察地向上指了指。

……

思绪把我拉回高考前一天。

……

这是是一场精准的、预谋已久的悸动。

那天在父亲睡下后,我像做贼一样溜回客厅,从垃圾桶最底层将那个五彩绳重新翻出、攥紧,一种天意般的自然冲动鼓舞着我,最终把它戴在了手腕上。

那一刻——失去已久的记忆连同被它强行唤回的、海啸般的关于林雨薇的一切,瞬间冲垮了所有伪装的堤坝。

我不知道圣水寺首任主持的五彩绳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笔袋里,可能是我对于她的执念感动了上苍。

“考生物那天,就是她离开一年的时候。我也不想放弃高考,虽然人们都说那是我的命运。命运本身可以改写,前提是命运里的人……绝对不能错过。”

“即使是死神,都不能宣判我失去了她!”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戴着绳子,在小区昏暗的路灯下,对着从保安那里借来的手机另一头的刘杨和王晓宇,声音嘶哑而决绝。

“时间、地点、方式,我都计算好了,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王晓宇,你是物化政选项生,并且只定了今年一月那场高考政治考试,所以你在我们考生物的时候是自由的。你唯一的任务就是接应他,决不能出错。”

刘杨那边的声音异常沉着冷静,仿佛透过电流,没有一丝波澜,似乎在布置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

王晓宇那边压低的嗓门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紧张。

“燃哥你放心,墙头我都探好了,垫脚的砖也藏好了,我妈都发现不了!摩托车是我舅家报废的那辆,我偷偷修好了,绝对没人想得到!”

“明天我坐的位置刚好能看见你的方向,到时候以我推眼镜为号。”

刘杨昨晚的话言犹在耳。

此时此刻,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

但我脸上的肌肉却紧绷着,不敢泄露分毫。

我迅速举手,声音因刻意压制而显得虚弱嘶哑。

“老师!我……我喘不过气,恶心……想吐!”

监考老师皱着眉头走来。我恰到好处地展现出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身体摇摇欲坠的姿态——这套反应,我在脑海里预演了不止十遍。

……

“装得像一点,你爸那种演技,你多少遗传了点。” 刘杨那天夜里冰冷的调侃此刻成了我最有效的指导。

……

后排老师不耐烦地站起身来,陪着我去卫生间。

我踉跄着冲出教室门,冰冷而空旷的空气涌入肺叶,但我没有右拐。

向左!走廊尽头就是那扇被王晓宇“无意间”用篮球砸坏插销、一直没修好的窗!

我的脚步不再虚浮,变得急促而坚定。

陪同我的老师显然发现了异常,大声吼道。

“站住!想干什么?”

我根本不在乎他和随之被吸引来的一众老师,拔腿就奔向窗口。

就在我快要冲到窗前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准时从楼梯口的阴影里展现出,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是王晓宇,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运动服,脸上没有了往常的憨笑,只有一种执行任务的决绝。

“燃哥!这边!快!按计划!” 他压低的吼声带着颤音,不是害怕,是高度紧张下的亢奋。他几乎是把我拖拽到窗前,“哗啦”一声推开虚掩的窗户。墙头那几块他提前垫好的砖头赫然在目。

“拉着我上去!”

我喊到。

他用肩膀死死抵住墙根,伸出双手。

“摩托车就在巷子口!”他快速补充,额角青筋暴起。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考场的方向,那里有我本该继续的、被父亲规划好的人生。但掌心的五彩绳灼烧着皮肤,林雨薇消失前那句“永远忘记我”的呐喊在耳边轰鸣。

我一把拉住王晓宇厚重的手臂,在他猛地向上回扯的惊人力道下,借力扒住窗框,翻身而上,动作远比想象中流畅。

跃下墙头,重重落在僻静的巷子里。一辆破旧的摩托车疾驰而至,精准地刹停在我面前。

骑着摩托车的张海诚向我打了声口哨,扔过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黑色头盔。

我一把接住,跨上后座。摩托车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猛地窜了出去,将寂静的考场、父亲的期望、还有那个按部就班的世界,彻底甩在身后。

风疯狂地灌进我的领口,我死死攥着口袋里的五彩绳。

我们共同的、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正沿着这条逃离的轨迹,急速驶向一年前的那个终点——林雨薇消失的地方。

……

张海诚在风中驰骋着大声喊道,“没想到呀,就连你这么好的学生也会做出这种事。”

我无奈至极,“那是因为有一个比这些都重要的人。”

“对!”张海诚大叫一声,“这才是我兄弟。”

过了一会,我决定慢慢说道,就像是在揭开一个他人精心隐藏的秘密。

“那次我去陕西的钱,是你出的吧?”

张海诚瞬间沉默了。

见他不回答,我便叹了口气。

“你见我的那天下午,跑去关东煮摊前找了刘杨,你知道我状态不对劲,所以给他塞钱……肯定还说了,让他好好照顾我这类话,我都猜到了。”

张海诚听到我说的,瞬间哭笑不得,“确实,你那个四眼同学确实是个怂包,见到我这个大哥样子,还一直盯着他,吓得直喊爹。”

我和他都顿时狂笑了起来,就这样将吹来的狂风灌入嘴中。直到精疲力尽,笑声也随着飞驰的摩托车被风刮走了。

我想了想,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道,“上高中后不该不联系你。”

张海诚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没事的,永远都兄弟!”

我心头瞬间一酸。

“对!永远都兄弟!”

……

考场外围,在陈星燃翻墙逃出去的地方……

距离不远处的一排梧桐树阴影里——陈星燃父亲靠着学校的墙根,默默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随着摩托车轰鸣而来,陈星燃父亲一眼认出了戴着头盔的张海诚。

就在同时,考场外无数得知消息的老师像疯了一般冲过来,尖叫着想要把他们拦下。

“赶紧通知家长!”

“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

“这一场不考还有年初的成绩,但是人要是走了,什么都没了!”

听着这些聒噪的声音,陈星燃父亲不耐烦地点燃了一支烟含在嘴里,将空扁的烟盒随手丢出。紧接着把双手伸进西装的裤兜,迈出一步,横挡在了奔跑过来的老师前方。

他向上翻着的眼神瞬间无形地笼罩住周围的一切。

众人瞧见他那沉默不语又充满寒气的形象,顿时刹住了脚步。

一旁的街道本就已经禁止车辆通行,此时更是安静的鸦雀无声。

陈星燃的班主任——那个女数学老师第一个认出来了陈星燃父亲,慌忙走上前去,喘着粗气捂住胸口说道。

“陈星燃爸爸,您家孩子……出大事啦!我听别的老师说……考着考着,给翻墙跑出去了!您这会想想孩子可能去哪里?赶紧联系联系……我们管教了在这么多次,他怎么能做出这么出格的事?就这么拿自己的前途开……”

陈星燃父亲直接打断了她如同鸡鸭乱叫般的话语。

“我——养大的孩子,就是——用来给你们——管教的吗?”

陈星燃父亲一字一顿,用重若千钧的语言回复了班主任的话。

班主任的脸瞬间变得通红,眼神中仿佛看见了比诈尸还难以想象的场景。

她用双手捂住头,缓缓移过头去,整个人都在使劲颤抖。她的形态活似只受惊的母鸵鸟,在寻找可以一头扎进去的沙坑。

“疯了,都疯了……看了两年的孩子,就这样毁了……一直最冷静的家长,这会也疯了……”

她喃喃道。

陈星燃父亲再没有搭理那些老师,而是转过身,久久凝视着摩托车最后消失的地方。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真正的感情,从来都是疯癫的。”

上海六月的日头正毒,晒得柏油路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梧桐树荫里,他的余光中瞥见校门内那栋儿子出逃的教学楼。

铁栅栏烫得仿佛能烙饼,隔着重叠的绿叶子。

随着老师们逐渐争论着走远,整条街又被抽走了声音。他知道,远处的大门外正堆积着无数焦躁不安的家长。

他,本来也会是其中一员。

头上的梧桐叶被晒得打卷,蝉鸣也蔫蔫的,像被掐住了半截嗓子。

风是热的,裹着青草的味道吹过来。

整条街被抽走了声音,只有他胸腔里那颗心,在死寂中砸出空洞的回响。

他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那个他用规矩和期望亲手打造的世界,刚刚在他眼前,被另一个“疯癫”的真相轰然撞碎。

指节把西装边角捻得发毛。

忽然有片梧桐叶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叶尖还带着点被太阳烤焦的黄边。

街尾的红绿灯变了三次,没有一辆车经过。

阳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短短一截,像截烧黑的木桩。教学楼里静悄悄的,连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都被这六月的午后吸得干干净净。

恍惚间,陈星燃的父亲仿佛看到了,在那不存在的摩托车残影中,闪现过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同样是十八岁的意气少年的身躯。

一个二十五载岁月前……为爱献身的少年的身躯。

陈星燃父亲轻轻翻开西装的左袖口,一条被岁月打磨的干硬粗糙,如木棍般的胳膊映入眼中。

他的手腕深处,有一圈长期佩戴五彩绳,留下的红色痕迹。

那道印记就像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疤痕,只有不断揭开,才能永不愈合。

二十五年前回忆的子弹迎面而来,再一次击中泪腺,把永不释怀的他,拖入其中……

……

1998年夏天,下午第三节课,青岛某所重点高中(具体校名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陈泽林拎着从同学那里抢来的新手表,坐在所谓的选修课教室的最后一排座位上发呆。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使人在无限的闷热中很不自在。

而之所以用“所谓的”三个字,是因为他报的选修课,其实就是在他自己班教室上。

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班的学生。

教室门口的走廊边上靠满了外班来的报同样选修的学生,在铃声没有响起之前,他们丝毫不敢迈入这个陌生的教室半步,只能大声地和朋友们聊天。

陈泽林和另外两个报课的同班同学呆在教室里,瞬间产生一种孤独的主人看护自己的城堡的感觉。

“我是真的醉了,开学报的选修课,到现在还有一个月期末了,总共就上过一次……”

“我本来以为学校真的好心把周测那两节调成选修了,结果不出意外的话果然出意外,之前还偶尔不周测一两次,现在是连着测……”

“最离谱的是,上周前一分钟还说好要上的,突然就通知周测了,考不了数学,居然考了套化学!”

“我是个文科生,你让我去写化学?你咋不去写体育……”

陈泽林抬头看了看时间,快上课了,他得往前坐一点。

选修他们这个“行走中国”地理主题课的人本来就少,主讲人还是他的班主任(这也是在他们班教室开课的原因)。如果不坐在三四排的位置,待会就得像上节课一样,被班主任平移到最前面正中间……

他拉上了也在这个选修课的自己的死党——他们班的班长,还是他的同桌,一起往前寻找座位。

就这样,在中间组第三排。

突然,他看见了那个女生……

那个女生,在他刚来到高中军训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当时是军训时一个同样闷热难耐的下午,并且持续下着雨,教官只能让他们去体育馆训练。

他就在体育馆外的走廊里推开门,刚好看到了那个女生。

不知为什么,当他看到那个女生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真正第一次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个女生在他的眼里,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当然,仅仅是在他的眼里。

由于摘下了五彩绳的缘故,她的样子在脑海里逐渐模糊了。

如果太想念一个人了,最难记起的,就是那个人的脸庞。

……

和那个女生坐的第一节课,他不敢说一句话。装作认真听课的同时,用余光不断瞥着那个女生的侧颜,想要把她记住。

不知道为什么,下课以后,那个女生的身影就如同泡沫般在他的脑海中消散了。

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个女生戴的偏圆型的黑色方框眼镜。

……

过了两周,才上第二节课。

离下课只剩最后三分钟,陈泽林终于忍不住沉默了,于是选择了一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同学,你是选理吗?”

看来他真的不会和女生交流,坐在这里呢,怎么会有选理的?

那个女生顿时愣住了,只好摇头。

为了把话题继续进行下去,陈泽林又说道。

“那好巧,我也是选文的。”

……

就这样,他没话硬套地和那个女生聊完了那三分钟。

等人走了才想起,没问到名字。

庆幸的是,大概知道了,她原来就在隔壁班。

由于平常不怎么离开教室的缘故,整整一个高一陈泽林都没有发现这件事。

而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都没有上过选修课。

……

但是从那天以后,陈泽林每次路过隔壁班教室,都下意识偷看那个女生两眼。

他想尽一切办法,在不尴尬的情况下去打听那个女生的名字。

……

扯淡的过了一个月后。

“苏念悦。”

听到答案,陈泽林赶紧问道。

“哪三个字?”

帮他问道的那个男生极度无语地回答,“我再多问一句,都会让人觉得我暗恋人家。

……

一直等到了下一节课,他要了那个女生的qq。

紧接着便是期末了。

他没有想到……

他们居然聊了一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