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回忆如此纠结你，让你这么痛苦。你又何必像其他人那样去做无畏的牺牲，忘掉——不就好了吗? ”
法师祥和地攥着手中的佛珠，试图开脱我。
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是也明白他知道我的执着。
我反问道，“怎么遗忘?”
法师拿出了之前木瓢，“饮下黄龙泉水，就可以忘记你的执念。”
不知道他说的作用是光忘记一个人，还是和孟婆汤般彻底失去。
我赶忙摆了摆手，“总有一些记忆，无论多么痛苦遗憾，都不想忘记。”
法师听罢，笑了起来，“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办，明年继续来这里?”
我想了想，“年年来这里尝试，并不是一种方法。”
“那是什么?”
“一种理性之外的执念证明……我需要想到真正有用的方法。”
……
圣水寺的夜晚，下雨了。
我和法师依旧伫立在五水之畔。
我感到自己额前的刘海逐渐挂上了水滴，被同时打湿的，还有我挣扎又无助的灵魂。
为什么，我和她就不能在有可能的时候用正常的方式相遇？
如果说，我们真的命中注定，那又为何等不来一个圆满收尾的终点？
她到底是我注定追念一生的劫，还是哭泣后变得清澈的蓝天？
我闭上眼睛，思绪把我拉回了几个月前一个同样阴郁的烟雨下。
……
“孩子，你过来，我有话给你说。”
三个月前，我和林雨薇父母顶着连绵不绝的雨水站在青石村边的田埂上。
我用余光瞥着他扔在地上未熄灭的烟头。
他接着说道，“我们都知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对什么事情有自己的想法，过来人的话甚至左右不了你们一点。”
“但有一件事情我很清楚，你们现在做的很危险，连一个人能否活着都无法保障。”
他揉了揉脑袋，习惯性的仿佛是在工地上沾满了水泥灰似的。
“我没文化，但是混了这么多年，清楚一个解决任何问题不变的道理……问题发生在哪里，就分析哪里。无论对人对事，最主要的线索都暴露在一开始……”
……
一开始……
那个笔记本。
对，我需要找到它。可是那天已经被父亲扔掉了……
“我知道你现在想找什么。”
法师的话直接打乱了我杂乱无章的思绪。
他从僧袍里取出了那个黑色笔记本。
“比起其他人，你确实具备不可多得的优势。”
我顿时心生好奇。
“这个……是那天被你捡来的？”
法师的眼神略显神秘，“是一个从来不被你理解的施主送来的。”
……
“这是一个超脱于无量劫之外的事物，也是对时间中一切法无我的印证。此前你们书写过多大的愿望，就会付出多大的代价。”
法师说的话，让我心底一沉。
我说道，“如果我的愿望是改变曾经的愿望呢？”
法师反问道，“那都是已经被时间注定的事情，她也付出了生命，你拿什么换？”
我沉默了。
漆黑的夜幕下，枯死的汉桂在雨中颤抖，仿佛一具未入土的尸体。
既然被时间注定……
那时间为何不能由我来决定……
那个叫周悦的女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汤显祖，《牡丹亭》……我下意识念出：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不一定非要无谓地挽回，可以去交换。
一瞬间，我突然反应了过来……
“每一次相遇羁绊都是被时间束缚，我要去改变真正的存在！”
我拉住法师的僧袍，他在惊讶中差点没抓稳手中的笔记本。
“我们需要去到后面这座山的山顶，辛苦法师，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
我们冒着大雨，并肩站在了灵台山山顶。
霎时间，天地豁然开朗，却又被无边的雨幕与夜色揉成混沌的一片。
狂风失去了山林的阻隔，如同脱缰的野马，发出令人心悸的咆哮，猛烈地撕扯着我们的衣物，几乎要将人推下这万丈深渊。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被风卷成一道道冰冷的、横飞的鞭子，抽打在脸上，生疼，且睁不开眼。
脚下，是整个被雨水浸泡、陷入沉睡的世界。圣水镇的零星灯火在厚重的雨帘后模糊成一片昏黄的氤氲，像是即将熄灭的、残存的炉火。更远处的秦岭山脉彻底隐没在墨色的苍穹之下，只能凭借想象感知那巨大而沉默的、盘踞在大地上的轮廓。
头顶，浓云如盖，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云层深处，偶尔有无声的闪电蠕动，将那厚重的云块瞬间映照成诡异的青紫色，如同巨兽濒死时胸腔最后的光亮。雷声闷在云里，滚过天际，化作持续不断、压迫耳膜的低沉轰鸣，那是天地间最原始也最令人敬畏的律动。
风雨。
雷电。
黑暗。
群山……
此刻都成了庞然无声的背景。
法师把那本黑色笔记本交给我。
“还给你……世间所有**都会汇集海底，就像有缘之人必然再逢。”
封皮被雨水浸透，触手冰凉而滑腻，那颗镶嵌其上的金色圆形装饰物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微弱而固执的光。
我用系着五彩绳的右手再度摊开笔记本，曾经我和林雨薇留下的字迹已经重现，笔画边角泛着幽幽青光。
我空着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探入衣服口袋，指尖触碰到那面冰冷光滑的物件——林雨薇遗落的那面粉色小镜子……
我将它掏出，粉色的塑料外壳此刻显得无比脆弱而可怜。我握紧它，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砸向身旁一块裸露的、粗糙尖锐的山岩！
“咔——！”
一声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甚至短暂压过了风雨的呼啸。粉色塑料外壳随着我手中的鲜血迸裂，无数玻璃碎片如凋零的花瓣，四散飞溅，瞬间被雨水冲走，消失在泥泞之中。
我立刻蹲下，不顾满地狼藉，用手指在冰冷的泥水混合物中急切地摸索着，指尖触碰过的一切被染成朱红。
很快，我便选定并捻起一片最大、最锋利的玻璃碎片。
断裂的边缘锐利无比，瞬间在我指尖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血珠一冒出便被雨水稀释成淡红的丝缕。
我站起身，将笔记本紧紧夹在湿透的臂弯间，右手死死捏着那片染了我血迹的玻璃碎片，尖端对准了笔记本封面上那颗金色圆饰与皮质封面的连接处。
手指因寒冷和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但我强迫自己稳定下来。我将玻璃碎片的锐角死死抵进那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一下下地、顽固地撬动、抠挖！
皮质封面被割裂，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金色的金属装饰物极其顽固，镶嵌得比想象中更深更死。玻璃碎片在我的蛮力下进一步崩裂，碎碴刺痛我的掌心。但我不管不顾，只是重复着机械而执拗的动作——撬起、抠挖、再撬起！
雨水疯狂地浇注在我手上、笔记本上，混合着从伤口渗出的血水，让一切变得湿滑难握，却丝毫不能阻止我的动作。终于，随着一声细微却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噗”的脱离声，那颗金色的、带着规则纹路的圆形装饰物，连带着底下一小片被撕扯下的黑色皮质，彻底被我抠了出来！
它静静躺在我的掌心，冰冷、坚硬，边缘沾着黑色的皮屑和一丝殷红，那道熟悉的裂纹在阴郁的光线下依然可见。
“你将我唯一不想忘记的人带到了我的身边，又无情地剥夺而去。无论怎样，我只想再见到她！”
我将那块金属装饰物在手心逆时针旋转，瞬息之间，它宛如运动绽放的星辰缓缓腾空升起，喷洒出的金色火焰燃烧了整个灵台山。
天空骤然放晴，澄澈的夜幕被绚烂壮美的星河完全包裹。青亮的边际释放出刺眼荧光，银汉铸就的苍穹恍如将坠却仍流动的蓝海。浮云折射深邃之辉，成为了这幅巨画间着色油墨。
数条璀璨的红蓝光迹猛烈地在其中穿透而过，是彗星游过人间至美的绝对留痕。群星有力地交替闪烁，白晶耀泽刺透一切平淡。霎时，万千幽绿的萤火从我脚下的草丛里诞生，迅速统治四野景致。
群山变作被天圆笼罩的暗幕，配合着寰宇之舞。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借用视觉直抵灵魂，个人的孤独在这种感怀里无限扩大，同时伴随洗涤全身的绝美冷寒治愈。
我感到自己在桥上那惊天动地的光芒中穿越，乾坤随之剧烈动荡改变着一切。金属装饰物再度自动镶嵌回那本承载了无数愿望与痛苦的笔记本，我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只为它之间记载着那比生命还宝贵的记忆。
我的身躯飞速变化，每一寸骨骼都仿佛在溶解，仿佛萤火般发光散开……
……
他，消失了。
光，熄灭了。
山脚下的五水在见证完这些后恢复了沉寂的流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圣水寺又一个百年传说。
法师独自站在冰冷的夜风中，僧袍被水汽打湿。
他垂眸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浓重的夜色里。
……
我进入了一片金色粒子喷涌而成的回忆隧道里，抱着那个带血的笔记本在其中不顾一切地奋力奔跑。每迈出一步就被掏去自己的部分实体，过去发生的事情如同电影胶卷在我身边铺展开来……
……
岁月齿轮的转动。
"我叫林雨薇。这个名字，像我们村后山上的一株小草，普通，不起眼，但拼了命地想从石缝里钻出去，看看山外面的世界。"
……
接着传来一个母亲熟悉的声音。
“闺女，爸妈要带上弟弟去城里住，懂事了，要照顾好奶奶。”
四岁小女孩的残影和我一同跑过，她哭得那么伤心委屈，最终渐渐消逝。
……
“你妈把你生下来之后，就没有管过教养问题吗？灰头土脸的，跟被捡来的似的。”
来自幼龄学生的嘲讽。
“放心，他们都被我教训了，我叫刘舒然，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另一个女孩稚嫩又故意装作成熟的安慰。
……
“我只想拿口棺材，把自己锁起来。反正没有人能理解我，幸福就像马赛克，总有几头猪在冲你笑。”
青春期的她就在qq上发着这样的个签，取着常见的英文网名——“Tsuki”。
……
我好像在——林雨薇的回忆中。
我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
“是女性人类，你是什么物种啊？”
来自最初的考问。
接下来，是黄昏的田野上，那个女生对自己烦躁的自责。
“林雨薇，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人家可能对你没有过任何感情，只是因为这逆天奇葩的相遇对你产生一丝丝好奇，你就堂而皇之的要拿命去非要和人家相见，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本子不是礼物，是诅咒。它给你希望，然后再让你用最珍贵的东西去换。"
“在这个世界上，总得有人为另一个人，变成一瞬的烟花。虽然短暂，但那样地亮过，亮到足以让看见的人，永远记住黑夜的样子。”
“我用我的存在，去换奶奶的存在。用我的遗忘，去换他的未来。”
随着两侧剪影里不同的林雨薇内心真实的独白，我积压已久的流水混合着汗水潸然而下。
……
我眼中囚笼般的上海都市，在她的眼里却是一座异世界的堡垒。当目睹其壮丽的角落之后，她便不敢再次向前。
“东方明珠……”
少女的言语中充斥着无比复杂的情感。
……
“我叫林雨薇，我来过，我爱过，我存在过……这就够了。”
粉色星辰在我的头顶化作璀璨河流移动而过。
……
我终于跑到了隧道尽头，身体已经空虚透明。
刺眼的金光中，我跨了过去。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为刹那，亦为永恒。
我♀从一片星海中睁开眼睛。
没有刺痛，没有窒息，只有一种轻盈的、仿佛回归本初的宁静。
我好像悬浮于空，周遭是缓慢旋转的、触手可及的璀璨星辰。
远处，星云如绚烂的烟花般无声盛放，又寂然湮灭，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这里……是天堂吗？
我……都能上天堂！
这不对吧。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身体，真实而完整，甚至手腕上那圈长期佩戴五彩绳留下的浅痕也依稀可见。
甚至那个粉色围巾，都还戴着。
“我……回来了？”
我的声音在星海间没有激起任何回响，只有一片真空般的寂静。
直觉告诉我，应该是死了，但是应该也没死透。
不会要拿我补刀吧……
身旁一断沉重的喘息声打断了我天马行空的思绪。
我慌忙坐起身来，发现此刻的自己正在跟小红书上的壁纸一般的星空之间。脚底下是悬空的，但是又仿佛踩着眼睛看不见的地面。那么我此刻既有可能站着，也有可能倒立着。
我看向了喘息声的来源。
陈星燃……是他，抱着带着血迹的那本黑色笔记本，也躺在那里。
可是，他的身躯正在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就像烈日下溶解的冰块。
我缓缓走上前去，没有尖叫，没有失控，仅仅感觉自己每一处毛发都在颤抖。
我像每一次穿越一样，伸出指尖，试图触碰他。
手指再次穿过他的身体，只不过这会，是他变成了一个幽灵般的存在。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你为什么这么做！”
绝望感在我的心中油然而生，同时充满了对陈星燃的极度怨言。
我跪坐在无垠星海之间，指尖颤抖地抚过他几近透明的脸颊。
那里已经没有温度，只有一种逐渐消散的虚无触感，如同触碰正在融化的雾。
我看着他怀中那本沾染血迹的黑色笔记本，封面上那道金属装饰物又一次拉开了一道巨大裂纹。
那道裂纹仿佛也在随之呼吸、明灭，像一颗濒死之星最后的心跳。
“……就算在未来你认识了我……我也一样，不重要。”
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城西巷尽头对他喊出的那句话。
如今字字成谶，像淬毒的针扎进心脏。
可这一次……
我不要这样的结局！
不要他……用消失换来我的存在。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真空般的星海中竟带着灼烧肺腑的痛楚。
随后轻轻掰开他已然虚软的手指，将那本沉重的笔记本取了出来。封皮上，他的血和我的泪早已干涸交融，变成一种暗淡的褐色。
我摊开笔记本，曾经的过往字迹历历在目，回忆的漩涡就是如此让人苦楚。
“‘欲以相逢无踪客，始断预列宿命篇。’而这，不就是决定我的存在，那让我们失去改变的自由，罪无可赦的——‘宿命之篇’吗？”
我很快意识到了。
“想让这一切从未发生，只能销毁过往的存在。纵使我失去所有，也要夺回我们自己的存在自由！”
没有犹豫，我扯下一直围在颈间的粉色围巾——将它紧紧缠绕在笔记本上，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我像举行一场古老献祭的巫女，双手将笔记本高高举起。
我自言自语道，“现在看来，我们的一切过去存在都留在这个笔记本上。如果笔记本没了，那么这些都没有发生过。你也可以像曾经一样活着，我们不曾改变。但是这样子……在我们的时空中，我们就从未相遇过……”
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奶奶做操时震得地板发颤的跳跃、刘舒然电动车后座上呼啸而过的稻浪、上海除夕夜窗外铺天盖地的烟花、还有陈星燃在教室灯下垂眼写字时颤动的睫毛
……这些记忆滚烫如熔岩，灼得我灵魂都在嘶鸣。
我掏出了衣兜里那盒在除夕夜周悦给我的火柴，“嚓”的滑燃。
“比起我是否在你的生命里出现过，我更希望你能永远平安。”
……
“轰——”
笔记本被点着的一瞬间，燃气了由无数星辰死寂前的光、时空崩坏时的熵、以及我自身决绝的意志汇聚而成的纯白之火。
粉色围巾瞬间气化，笔记本在纯白之火中剧烈燃烧，那金色的圆环装饰发出凄厉的尖啸，仿佛有无数时空在其中被撕裂、重组、再彻底湮灭。
火焰舔舐着我的手臂，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彻底的抹除。
可怖的是，我却看见此时陈星燃透明的身躯随着笔记本燃烧而彻底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火焰熄灭了，那个金属装饰物却仍然躺在我的手里，冰冷到没有任何余温……
之前笔记本连同其上所有的字迹、预言、代价，彻底消失无踪。
星海依旧缓缓旋转，浩瀚，温柔，沉默。
……
我怔立在无垠的星海之间，仿佛被时间的琥珀凝固。手掌紧紧攥着金属装饰物，留下唯一真实的触感，可笔记本早已化作星尘散去，连同所有书写过的誓言与记忆。
“……还是失败了。是我想错了……现在，笔记本上的回忆没了，他也没了。”
我的声音飘散在真空里，连回音都不曾留下。
泪水挣脱眼眶的刹那，便凝成晶莹的冰珠。它悬浮在失重的黑暗中，像一场倒流的雨。
无限的自责万蚁噬心般席卷而来，我的全部骨血都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就在意识即将被绝望吞噬的瞬间——
整个宇宙的温度骤然急速降低。
一道冰蓝色的彗星猛的撕裂天幕，拖着长达光年的尾迹，如同神明掷出的笔，在漆黑画布上划下凛冽的雕刻。
强光吞没万物，星云为之褪色。
我下意识地抬手遮挡，指缝间流泻的余晖却温柔得像某个人的目光。
……
然后，我听见了。
那个声音——
穿透了时空的壁垒，碾碎了维度的隔阂，像初春融雪滴落的第一声清响。
……
“……林——雨薇？”
一瞬间……
我的心脏骤然收缩，又猛烈地炸开。
我颤抖着放下手，冰珠碎裂在指尖，折射出万千星辰的光。
泪眼模糊中，我看见面前的熟悉身影……
星尘在他周身流转，彗星的光芒为他镀上银边，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跋涉而来的幻影，却又真实得令人窒息。
他站在那儿，微微喘着气，眼神里盛着与我相同的震惊与不确定，仿佛刚刚挣脱某个漫长的梦境。
星光落在他颤动的睫毛上。
他向我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悬停在空中的泪滴。
宇宙寂静无声，唯有命运齿轮重新咬合的轰鸣，在我们之间震荡不息。
我终于看清了。
是他。
跨越了时间、生死、遗忘与无数次擦肩而过的——
他。
那一刻，我们的离是那么近，超越了曾经所有的距离。
“陈——星燃……”
我如同口吃般艰难地念出这个名字，泪水涌动得更加凶猛。
直到泪水流进嘴里，味道和海水一样咸咸的。我知道，自己咽下了世界上最小的海。
“陈星燃……真的是你！”
我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死死拽着衣角，能听见手心里明显的针线开裂声。
……
我♂望着眼前这样……真实的她，心田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稳感，那是酝酿成江海的暖流，瞬间汇满全身，与寒冷环境下的刺骨温度形成碰撞。最终——无限的感怀肆意的在灵魂中流淌，不断催促着我泪腺应激的反应。
林雨薇的表情中充斥着震惊与感动，星辉拂过她柳枝般飘动的鬓角。光芒斑驳，在她的身上点缀着。
终于见面了，真正的见面。
她的泪链不断涌出，使她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有一种多年网友对线的感觉。
我安慰似的笑了笑，“总算把你找回来了，好不容易啊。”
……
一听到他这句话，我♀顿时不想哭了，刚才心中对他的抱怨死灰复燃。
要不是把笔记本烧了，即使我活下去，那也得永远怀着对他的愧疚。
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做这些差点让我追悔莫及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转过头，一脸赌气地说：“好像谁逼着你非要来找我似的？折腾这么久，都险些把你自己闹没了。”
……
呃……她变脸可真快。
我嗅到了她开启熟悉的抬杠模式的预测信号。
没办法，我只能转移话题。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
呵呵，还想给我♀卖关子，没门。
“一点也不好奇。”
我随即背过身去，“太累了，不想说话。”
……
女生没情绪的时候，是世界上最好沟通的生物。但凡她们有了情绪，那就是世界上最难理解的生物……
正当我♂尴尬时，她又自己转过身来，一幅漠不关心的样子，“你之前手上的血，是怎么搞的？”
伤口已经不在了，我如实回答。
“为了把你手上那个来自笔记本的恶心人玩意抠出来，用镜子碎片划破了。”
我故意没有提镜子的来源，她低头沉默了片会。
……
他真的不会掩饰，随便一个眼神，我♀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我迈出两步，靠的更近了一些，抬头看着他……唉，为什么我长得这么矮啊。
我用平静的语气质问。
“那个镜子，是我的吧？”
……
我♂心头一颤，完了，这会恨不得一头扎进旁边的星海之中。
“嗯——好像是吧。”
没想到，她听完后“嗤”的笑了起来。
我赶忙也笑了起来。
我们的笑声在空寂的星海中异常清晰，就像是在世界上最大的录音棚一般。
……
“离开这里以后，记得把镜子给我赔了。”
我♀用手戳了几下他的衣领。
他收到命令后，表情瞬间凝重的更要发毒誓似的。
“回去以后，我天天给你买一面新镜子。”
真是个傻瓜，我暗自想到。又不知为何，只是心底异常温暖。
我屏住呼吸，轻声说道，“光买镜子就可以了吗？到时候，我想要什么，你就给我买什么。包括这些星星，看到了吗……”我随手往周围指了一圈，“我都要你送给我。”
……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明白，此刻我们能一起站在这里，说明就不大可能完好地回去了。
“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
我♀们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我第一次明白，真正的重逢，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激动的呐喊。
只剩下巨大的、近乎荒诞的现实砸在我们面前，反而抽空了所有激烈的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确认。
笔记本消失了，预言被打破了，我们站在这里，隔着一步的距离，真实得可怕，也脆弱得可怕。
我情不自禁的念叨着，“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哪怕就一直这样子，也好……”
……
突然间，我♂脚下那片虚无的“实地”似乎在微微震颤，周围星辰流转的速度好像在变慢。
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缓慢地增加，这不是魔法，更像是一种系统正在修复错误，一种物理规律的回归。
林雨薇手中的金属装饰物顺时针飞速旋转起来，她赶忙摊开掌心，旋转所携带出的金色粒子穿过我们，不断变换形态的飞远……
在我们的身旁，空间挤压，再度显现出……我来时那个金色粒子隧道。
我长叹一声，“时间不多了。”
……
我♀再次慌张起来，内心的悸动甚至远超了这不稳定时空逐渐加剧的崩塌。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即将失去感，让人如同濒死般无助。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口，尽全力镇定住自己的情绪。
“陈星燃，你听我说……回去以后，你应该会忘记我，甚至我站在你的面前，都不会记得我们遇见过……因为从此在真实的世界里，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没有任何交集……”
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接下来的话语近乎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咆哮。
“但是……你必须给我牢牢记住！你的存在中，有一个不可磨灭的女孩！一个就是你生命的女孩！一个你欠下了一辈子去陪伴的女孩！一个被这杀人的命运错过的女孩！一个……”
泪水瞬间哽咽我的喉咙，使我发不出声音。
我看见他依旧呆呆站在那里，嘴唇没有丝毫张动……
傻子，我都讲了这么多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到底记住了吗！”
我嘶哑的喉咙尽全力吼出最后一声。
就这样，时间静止了几秒，他仍然好像在犹豫着什么。
就在我要开口骂他时……
他上前跨了一大步，用那生硬的动作张开手臂，以一种近乎决绝的、甚至称不上温柔的方式，一把将我紧紧地抱进他的怀里。
我立刻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
不是浪漫的相拥，更像是落水者抓住浮木，登山者在坠崖前扣住岩缝。
所有的遗憾与无奈，都彻底发泄在这一个动作上了。
他用的力气很大，勒得我肩胛骨都有些发疼。我的脸颊撞在他的校服外套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下剧烈到有些失控的心跳，咚咚咚地撞击着我的耳膜。
“今天不抱住你，”
他说。
每个字都清晰，甚至有些干巴，没有任何渲染，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也是最残酷的前提条件。
“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一切。
真实。
笨拙。
甚至有点疼。
我僵了一瞬，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摆脱掉他。
但是只能无力地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迟疑地抬起来，绕到他的背后。
手指触碰到他嶙峋的肩胛骨，校服布料下是温热的、实实在在的体温。
我的手指最终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布料被我攥得皱成一团。
竟然止住了哭泣，只是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用嗅觉永远记住他的味道。
我们就这样在宇宙的尽头，沉默地、用力地抱着对方。像两个在暴风雪中终于相遇的旅人，依靠彼此的体温确认存在，对抗着周遭正在无声合拢的、冰冷的虚无。
星辰在头顶寂然无声地运转，光尘如沙般洒落，默默见证着这铄古震今的独一。
……
我♂和她并肩走到金色隧道前，其中一阵莫名的冷风席来，我立刻挡在了她的前面。
她轻轻推开我，“你还记得之前你问过我关于时间的问题吗？”
我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她说道，“无论时间主宰了我们多少次，但是最后……是我们的选择决定了时间。”
……
当我♀说完这句话，又紧接着讲到，“其实我从来不怕失去你，我们已然为彼此的存在做出了最自由的选择。接下来，只用等待时间来践行这一切了……”
他听完后想了想，脸庞在金光和星辰的照耀下交相辉映。
“对啊，相信这世间永远不会给予我们真正的绝望。我可能不再记住你的面孔，不再记住你的声音，不再记住我们的过往，但是在一切极致的背后……待以希望……”
“是为救赎。”
我坚定地回答了剩下四个字。
这个时候，我手中的金属装饰物震动起来。
一瞬间，在它周围又生出了一个崭新的黑色笔记本。
它镶嵌在封面正中间，就像我第一次见到时那样。
我缓缓将新笔记本捧起，感到非常迷茫。
陈星燃直接解释道。
“命运可能被销毁，但不能被消灭。”
我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应该把它带回故事开始的地方。”
……
我们共同走进了金色隧道中，背后的浩瀚星海瞬间崩塌，一切曾经随之湮灭。
……
我♀叫林雨薇，故事发生在我十六岁的一个晚上，那年我高一，那时的我正在房间写数学作业。
与其说是写作业，不如说把作业遮在手机上刷小红书……
而此时的我，和陈星燃站在我家老宅那扇单薄的铁门外。
陈星燃对着伸出右手两指，又悬停在半空中……
“开始吧。”
我对他说。
他敲响了屋门，轻轻的叩动。
就在我担心没被人听到时，奶奶的声音响起。
“谁啊？”
我把笔记本放在红色鞋垫上，陈星燃随之回答，“找林雨薇。”
我们再次走入金色隧道中。
……
我♂♀并肩走在逐渐收窄的金色隧道中，现实世界的轮廓在光芒尽头模糊地闪烁，像浸了水的油画。
沔江潮润的风和上海街头的尾气奇异交织，扑面而来。
两个注定截然不同的世界……
……
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手腕，像一片胆怯的羽毛。我♂猛地停住脚步，她也同时驻足。
隧道壁流淌的光河在我们身边嘶嘶作响，时间如同拉紧的弓弦，发出令人心悸的颤鸣。
最终，我决定说出那句藏在心中已久的话。
“林雨薇。”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声带刚刚被砂纸磨过。
“嗯？”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像含着一整个将雨未雨的盛夏清晨。
我的话堵在喉咙口，被一种熟悉的、可耻的自卑与恐惧死死扼住。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肋骨生疼，却撞不开那层厚重的、名为“配不上”的冰壳。
“我……”嘴唇张合，只剩下一个无意义的单音。
我看见她眼底的光，像风中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张，似乎也在犹豫着要说什么……
就是这瞬间的犹豫。
两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分别猛地攫住了我们，像有无形巨手将我们向两侧狠命拖拽！
脚下的金光陡然碎裂，化作万丈深渊。
“陈星燃——！”
她惊恐地呼喊，下意识伸手抓向我。
我们的指尖在虚无中短暂相触了一霎那……便被强行断开。
冰凉的，连一丝温度都来不及传递。
她的身影在我急剧缩小的视野里迅速远去、模糊，被汹涌而来的光芒彻底吞没。
那双眼睛最后定格的惊愕与未能落幕的期待，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楔进我的灵魂深处。
……
我♀看着他嘴唇翕动，那个呼之欲出的音节悬在空气中，散发出令人晕眩的引力。
我的心跳声在隧道里轰鸣，大得盖过了一切。
此时，我也在犹豫自己是否要大声喊出。
可惜没有给我思虑的机会，时空便轰然断裂。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如恶浪般拍来，将他猛地向后掀去。
我在被牵拉中徒劳地伸出手，只来得及触碰到他指尖一闪而过的冰凉。
“陈星燃——！”
我的呼喊被扭曲的光涡撕得粉碎。
他的身影像一滴坠入沸水的墨，瞬息消散于狂卷的金色洪流之中。
唯一残留的，是他最后那一刻，未能说出口的、凝固在眉眼间的挣扎与遗憾。
……
在彻底坠入现实世界的那一刻，明知道对方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可我♂♀还是在残酷存在与致命金光吞噬自我命运的抉择之间，大声喊出了那句话：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