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窗外，北域的赤红星云缓缓退去，燥热的星域辐射被舱体隔热层尽数隔绝，前路化作一片沉静幽深的墨色星海。
奥利斯与伊撒坐在后侧的休息室内，正神情专注地整理着此行的资料。
诺忒则靠在驾驶座上，指尖转着腕间的光脑，默默梳理着北域一路以来的虫族渗透线索，准备整理成完整情报存档。
就在这时，耳上的通讯器骤然亮起一层剔透的水蓝光晕，月玄专属的加密通讯频段轻轻震颤，一块通讯申请弹窗在诺忒面前弹出。
诺忒眸光微顿，指尖点下了接通键。
虚拟光屏瞬间铺开，月玄精致的面容浮在投影上，发梢还沾着星幻海特有的流动水光：“听说诺忒你去过北域了？那里是不是和我之前跟你吐槽的一样，热得能活活热死鱼？”
北域陨火星域常年被恒星热浪包裹，高温本就是人鱼这种依赖流体星域生存的种族的天然克星，这话半点不假。
诺忒侧眸望向窗外渐行渐远的赤色星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终端边缘，神色松弛淡然：“确实酷热难耐，不过带了恒温器，倒也不至于难熬。”
她太了解月玄的性子，对方从不会无端跨星域发来通讯闲聊。诺忒唇角微挑：“但你特意申请跨域通讯，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闲聊温度吧？”
光屏对面的月玄当即轻笑一声，眉眼间满是看热闹的戏谑，她身子微微前倾，一副坐等吃瓜的模样：“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就是想问问这次决斗大典，戎亦是不是输了？”
她晃了晃自己的尾巴，荡出阵阵波纹，语气里藏不住几分得意：“龙族稳坐北域王族这么多年，这回出了一个能与之匹敌的凤族，要是这次决斗大典上被凤希击败，那我可要第一时间过去好好嘲笑他一番。”
‘不过如果他真的因为认输导致忧郁我也不是不能安慰一下他，赢过凤希这种可能性应该很小。’
然后月玄扬了扬下巴，底气十足：“我可没戎亦那么不济，我们人鱼扎根星幻海万年，南域的王族之位一直都是稳如磐石，半点乱子都没有，连一个敢挑战的种族都找不到。”
诺忒看着她这副看热闹的模样，无奈轻轻摇头：“那可能要暂时让你失望了。”
她稍作停顿，简单带过北域收尾的变故，随后说出另一件事：“北域那边关于权力更迭的决斗大典，是要暂时搁置，什么时候能重启还不确定，至少在郑玄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还没定下来。他说那边的大典无限期延后，具体时间尚未通知，不过好在空间封锁已经解除了。”
月玄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眉梢微蹙，语气多了几分认真：“虫群居然在那边出现了！空间封锁...”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烦躁。
“看来不止星幻海这边，熔宸那边也出事了。最近这么不太平，哪哪都在出事。”
‘不过虫群啊，现在虫群出现的频率也太高了，连我们星幻海这边近期都偶尔能探测到零散虫影徘徊，时不时就要清缴一波。真不知道它们到底藏在哪个角落，没完没了地冒出来，太不让鱼省心了。”
她轻叹一口气，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听月玄的意思星幻海那边应该也出现了虫群，看来早已不是局限于单个星域的危机，整片星海的隐患都在悄然加剧。那东域那边近期出现的情况除了那些原因外会有虫族的手笔在吗？’
诺忒表面不动声色的在心里想到。
‘那帝国内部又是什么情况呢？虽然没有虫群的消息但还有起义军的存在。’
月玄开口道：“不过这个决斗大典应该不会推迟太久，琉廷看到这种情况也会催促的。”
诺忒心念一动，想到了古兽种的历史：“是为了阻止分裂吗？”
月玄点点头：“你要知道当年就是因为我们这些水生和陆生古兽种之间的矛盾，最后直接闹得分裂，各自待在南域和北域互不打扰。各退了一步，那时中间一部分区域就变为了智械的地盘。他们的理想城也好移位。”
‘不过分开也好，中间隔了琉廷、隐星境、智联体后，基本上大概是相安无事了，分裂后我们还可以自由改造南域整个星域的环境，类似海洋的流体星域可比之前舒服太多了，只不过后来再要改造环境就得向琉廷报备申请。
虽然不清楚改造前的星幻海是什么样的，不过看北域那个情况我就知道绝对不舒服。’
月玄开口好奇的问道：“对了，你刚才说到戎亦和凤希，你觉得他们两个人怎么样？”
诺忒看着月玄说道：“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们对我都挺友好的。不过……你是不是把我，给你认识的所有人都说了一遍？”
月玄对上诺忒紧盯着自己的眼神，尴尬地笑了笑：“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把你介绍给我几个好朋友认识了而已。然后……戎亦，对，就是戎亦，你别看我有时候看到他落难就幸灾乐祸，我和他其实也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说到最后，月玄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
诺忒问道：“你不是一直老是找他麻烦吗？”
月玄：“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凤希基本上也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开始因为看到历史所以对北域那边产生了好奇，结果去之后被戎亦当成偷渡的打了起来。’
就在这时，月玄手里的光脑突然响起几声警报，她匆忙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速也快了几分：“我这边星域监测警报响了，目前有事务要处理所以先挂了，等之后有空再找你细聊。”
“好。”诺忒轻轻点头。
光影闪烁间，蓝色虚拟光屏瞬间消散，跨域通讯彻底切断。
舱内重归安静，只剩舰船引擎低稳的嗡鸣。
诺忒望着窗外幽深寂静的西域星海，眼底笑意彻底褪去，眸光沉沉。
“从东域针对智械的情绪病毒，到熔宸内部权力变动中出现虫群踪迹，再到如今星幻海内部也疑似有虫群异动……恐怕虫群的踪迹早已遍布整片星海的各个角落，这种情况绝非偶然。看来先前判断的多事之秋，还真没错。”
这时诺忒想起先前奥利斯与伊撒对返程的态度始终格外急促：“奥利斯和伊撒的态度本就怪异，连原定的采样都毫不犹豫地搁置。
先把这件事弄清楚吧，在这里空想也没用。不过直接向他们询问缘由，不知道会不会探到不该碰的隐秘。眼下的情况，绝不能平白惹出不必要的隔阂。”
诺忒抬手往头上一敲，低声叹气。
‘伊莱尔斯也只说了不要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在隐星境乱走，其他的就跟闷葫芦一样一字不提。灵族的保密意识也实在太强，除了学术之外的内容很少提及，这次要不是怕出意外，恐怕连这句提醒都不会给我。’
诺忒眼珠一转，想好了后续的切入的方法：不如先顺着自己真正好奇的话题切入，以请教求知的姿态闲谈展开话题。
她调整好从容平和的神态，抬步转身，缓步走向后侧的休息室。
休息室的门半掩着，细碎的翻阅声从门缝溢出了一部分。
诺忒叩了叩门，等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后才推门入内。
室内光线柔和温润，奥利斯正在核对龙族给出的报酬，伊撒则伏案整理从熔宸的图书馆里拷贝的相关资料，动作细致严谨，正仔细核对校验内容，神情专注认真。
察觉到开门的动静，两人几乎同时抬眸看来。
诺忒微微颔首，姿态谦和有礼，语气温和不带攻击性：“你们好，我想问你们一些关于灵族的事，请问你们现在有时间吗？不会耽误太久的。还有……”
诺忒扫过两人手里的草稿：“需要我给你们提供草稿纸吗？”
奥利斯抬手将放在一旁的药剂收入空间戒，抬眸时神色温雅从容：“我们有空，诺忒小姐。我方才不过是简单核对而已，不是什么要紧事。至于草稿纸就不用了。”
伊撒也侧过身停下整理动作，眉眼温和澄澈：“这些是我和奥利斯用精神力凝结的临时草稿，用完就能散去，不会产生垃圾，算是一种很实用的做法了。
而且我这边也核对得差不多了。方才你随那位龙族少主外出查案的时候，我就完成了资料梳理，现在只是再核对一遍，所以不用专门提供草稿纸。”
‘灵族的精神力运用确实方便，伊莱尔斯做实验时也是这样，临时物件只要理清构造就能直接用精神力凝结，用完就能散去。’
“那就好。”诺忒顺势缓步走到桌边，看向奥利斯和伊撒，语气带着一丝好奇：“我一直听闻灵族深耕各类研究，学识广博。我私下对亚空间很感兴趣，想问问你们族内对亚空间是否有什么研究成果？另外，我也很好奇有关灵族生命树的传闻，不过若是涉及族内秘辛，不说也没关系。”
奥利斯闻言微怔，随即轻轻摇头，坦诚答道：“倒也算不上什么不能说的内容，只是我和伊撒的研究方向恰好不涉及这块。我们二人主修古兽基因解析与域外毒素溯源，从未深入钻研亚空间领域。不过我认识一位研究这个方向的学者，等回到隐星境后，我可以为你引荐。”
‘现在对亚空间方面的研究审核变严，继续研究的也就只有他了。’
一旁的伊撒闻言神色渐敛，眼底浮起真切的肃穆与敬畏，语调也变得庄重了几分：“至于诺忒小姐您想问的生命树，于我们而言是刻在血脉里的信仰与根基，是值得世代敬畏的存在。”
诺忒静静地听着，心底悄然生出了一丝鲜明的对比。
伊撒和奥利斯对生命树的敬畏是发自本心、融入骨血的虔诚，看来这种态度在灵族是主流，伊莱尔斯应该才是彻头彻尾的特例。她眼中对生命树只有极致的探究与拆解欲，全然把这件族群圣物当成了可供剖析、研究的实验样本，但她偶尔又会对生命树流露出崇敬，真是实在矛盾。
伊撒继续缓缓讲述着，语气虔诚而郑重：“我们所有灵族族人，皆由生命树孕育而生。生命树是整个灵族的起源，是我们存续至今的根基，对我们而言，它就如同全体族人的始祖，和人类的父母差不多。”
奥利斯适时接过话头：“说起生命树，等我们这次返回隐星境，族里的溯源节仪式应该就筹备好了。诺忒小姐要是感兴趣，不妨和我们一起回去参加。”
“溯源节？”
诺忒眸色微动，轻声重复了这三个字，心头过往那些细碎的疑点瞬间串联起来，一下子豁然明朗。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每年到了这个固定的时段，伊莱尔斯总会变得格外怪异。
说不上伤心，但绝对算不上开心，而且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做一些古怪的类似仪式的行动。
看来哪怕早就被驱逐出隐星境，伊莱尔斯也依旧在用自己的方式，独自度过这场族群的溯源盛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