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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重逢

巴塞罗那的夜很深了。

林晚星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一点。一整天没停过——早上九点的会议,下午拜访客户,晚上陪客户晚餐,西班牙人吃饭晚,一顿饭吃了快三个小时。

她踢掉高跟鞋,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和世界上任何一家酒店没有任何区别。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毫无特征的白色,习惯了在不同的城市醒来、在陌生的床上入睡、在机场和高铁站之间来回奔波。

窗外是巴塞罗那的灯火,隐隐约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音乐声。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很热闹,但她从来没去感受过。每次出差都是这样,酒店、会议室、客户公司,三点一线。

她习惯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明天的工作安排。早上九点继续开会,下午去拜访另一个客户,晚上和当地合作伙伴有个工作晚餐。

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然后她闭上眼睛。

累。很累。

但脑子还在转,停不下来。

明天早上九点的会,资料都准备好了吗?下午那个客户,上次沟通时提的几个问题,她有没有把答复方案做好?晚上的晚餐,要谈的是新项目的合作框架,她得打起精神。

她想着想着,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她睁开眼,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谁?

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很长一串,像是国际长途。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明显的颤抖:

“晚星……是你吗?”

林晚星愣住了。

这个声音。她听过。虽然已经很久了,但她记得。

那是陆景琛的母亲。三年前她去A市家里见面的时候,老人家拉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她的心脏猛地缩紧,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

“阿姨?”

对面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晚星,对不起……这么晚了打扰你,我不知道你在不在忙……我就是……”

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林晚星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阿姨,您说。”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我听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努力压抑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哽咽声。

“晚星……对不起……这么久了我才给你打这个电话……我知道不该打扰你……但是景琛他……他太不容易了……”

林晚星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他那段时间总是不舒服,”陆景琛的母亲断断续续地说,“腰疼得厉害,吃止痛药也不管用……我跟他爸催他去医院检查,他一直拖着,说忙……后来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去的……”

她顿了顿,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检查出来……是肿瘤。腰上长了肿瘤。”

林晚星闭上眼睛。

“医生说……不做手术有生命危险。做了……又可能瘫痪,站都站不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林晚星咬着嘴唇,眼眶已经湿了。

“他犹豫了好久……把国内的工作都交代好了……然后跟我跟他爸说,想去德国做手术……那边的技术好一点……”

“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晚星?他说……不能告诉。告诉了她,她肯定会来。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那个样子……”

林晚星的眼泪掉下来。

“我跟他爸爸陪着他来的德国……手术做了八个多小时,我们在外面等得心都碎了……”

“好在手术很成功,”她哽咽着说,“肿瘤拿掉了……但是影响了腰椎,他的腿……大不如前了。”

她深吸一口气。

“他复建了两年……很辛苦的两年。每天疼得一身汗,咬着牙练,从来不说疼。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但晚上睡着他会皱眉头,会出汗,会……”

她说不下去了。

林晚星握着手机,眼泪一直流。

“现在,”陆景琛的母亲继续说,“他能扶着助行器站半个小时了。坐着轮椅也能自理。医生说恢复得算好的了……”

她顿了顿。

“但他还是不敢找你。”

林晚星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是怕你不原谅他不辞而别,二是怕现在的他会拖累你……”她的声音越来越抖,“他忍着疼复建,也是想早点好起来去找你……可身体越好,他越不敢……”

“他最近……”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他最近出现了一些问题。睡不着,整夜整夜睡不着。靠安眠药才能睡两三个小时。我们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是焦虑,是心病……”

她终于哭出声来。

“晚星,我知道他想你……发疯地想……他做完手术那些夜里,疼得睡不着,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我每次听到,心都碎了……”

林晚星再也忍不住,捂住嘴,无声地流泪。

“阿姨……”

“晚星,对不起,”陆景琛的母亲哭着说,“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你肯定有自己的生活了……但他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这样下去……医生说他心病太重了,要靠自己走出来,可我知道他走不出来……他心里只有你……”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所有勇气。

“阿姨想请求你……如果不影响你现在的生活……你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

林晚星握着手机,站在异国他乡的酒店房间里。

窗外是巴塞罗那的夜色,灯火璀璨。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阿姨,他医院在哪里?”

对面愣住了。

“什……什么?”

“他医院在哪里?”林晚星重复了一遍,“我明天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压抑的、哭得说不出话的声音。

“德国……法兰克福……我把地址发你……”

“好。”林晚星说,“我明天一早就飞。”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年了。

整整三年。

第二天一早,她给公司打了电话,请了假。

领导问怎么了,她说家里有事,很急。领导没多问,准了。

她订了最近一班飞法兰克福的机票。

巴塞罗那到法兰克福,两个小时的航程。

飞机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云层在脚下翻涌,阳光刺眼。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手心一直出汗,她擦了又擦,还是湿的。

空姐过来问她需不需要什么,她摇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她拿了行李,快步走出到达厅。打车的地方排着长队,她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车,急得想插队,但还是忍住了。

司机是个德国中年人,不会说英语。她用简单的德语跟他交流,手机翻译给他看地址,他点点头,接过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一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陌生的人群。德国的高速公路很平,车开得很快,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她靠在座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

他还好吗?

他还记得她吗?

他还……在等她吗?

车子在一栋白色的建筑前停下。

她付了钱,下车。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脚像生了根一样迈不进去。

德国的午后很安静,阳光很好,空气里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护士推着轮椅进出,偶尔有家属拎着水果篮匆匆走过。

她在怕什么?

怕他变了样?怕他不认她?怕一切都已经太晚?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一个护士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摇摇头,用英语说没事。

护士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医院里很安静。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照得一切都很干净。她按照地址找到了病房所在的楼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老人。

是陆景琛的母亲。

老人家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眶就红了。

“晚星……”

林晚星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阿姨。”

老人的手在抖,瘦得只剩下骨头。她看着林晚星,眼泪一直流,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他在里面?”林晚星问。

老人家点点头,抹着眼泪,侧身让开。

林晚星站在病房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小块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但她没有往里看。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

病房不大,窗户开着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块金色的光斑。

病床上,一个人半靠着。

她第一眼几乎没认出他。

他瘦了太多。

三年前的他,虽然清瘦,但脸上是有肉的,气色是好的。现在的他,脸上的轮廓比从前清晰了太多,颧骨凸出来,下巴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底是洗不掉的青黑。

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被子盖到腰际,露出搭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她太熟悉了,曾经无数次握过、牵过、放在自己脸上过。可现在,那双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比从前瘦了太多。

床边放着一个助行器。金属的,银白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里,也不太安稳。

林晚星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

她找了他三年,恨了他三年,想了三年。

现在他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想过自己会冲上去打他,想过自己会扭头就走,想过自己会哭着问他为什么。可真正站在这里,她才发现,那些预设的剧本一个都用不上。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的瘦,看着他的苍白,看着他在睡梦里依然皱着的眉头。

她忽然迈不动步子了。

怕这是梦。怕一靠近他就会醒,一醒就会消失。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

目光从模糊到清晰,从茫然到震惊。

他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看见她站在逆光里,看见她满眼的泪,看见她一步都不敢迈的样子。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林晚星看着他。

看着他眼眶里慢慢涌上的泪,看着他颤抖着抬起的手,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一样,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次她听见了。

“晚……星?”

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林晚星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床边。

弯下腰。

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的皮肤有点凉。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虚弱的人才会有的、微微发凉的体温。胡茬扎在她指尖,有点扎手,但很真实。

“是我。”她说。

声音哽咽,但很清晰。

“陆景琛,是我。”

他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咬着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的三年时光。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那个动作很急,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但真正抱住她的时候,他的手却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哭了。因为她感觉到颈窝里湿了,温热的,一滴一滴。

她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来了。”

他抱得更紧了。

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抖。肩膀,手臂,后背,连呼吸都在抖。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久到她的腿站得有点麻。

他才慢慢松开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在抖。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你怎么……”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怎么来了?”

“阿姨给我打电话。”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她说有个混蛋在这儿想我想得睡不着觉。”

他低下头。

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

“对不起。”他说。

林晚星看着他。

“对不起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不辞而别。对不起让你找了那么久。对不起……”他顿了顿,声音抖得厉害,“我是个懦夫。”

林晚星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比从前瘦了太多。颧骨硌着她的掌心,下巴上的胡茬有点扎手。

“陆景琛,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

“你生病了。”她说,“你怕拖累我。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做手术,一个人熬过复建,一个人扛着那些疼。你以为这是为我好,对不对?”

他没说话。

“但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找了你三个月。”她说,“每个周末,每个节假日,我跑遍所有你能去的地方。后来我知道你在躲我,我放弃了。我辞掉工作考了研,去了两千公里外的C市。我以为离得远就能忘了你。”

她顿了顿。

“可我忘不了。”

他的眼泪一直流。

“每个晚上,我都会想起你。想起你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想起你说‘晚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想起那个下雪天,你在厨房门口说喜欢我。”

她握紧他的手。

“陆景琛,你怕拖累我。可你不知道,没有你的这三年,我才是真的被拖累了。”

他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笑,看着她眼睛里的三年时光。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在抖。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有点凉。她用自己的脸暖着他,一下,一下。

“别再跑了。”她说,“好不好?”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她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她俯下身,吻住他。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但里面有三年时光。

有两万多公里。

有无数个失眠的深夜。

有她写在对话框里又删掉的那些话。

有他在梦里喊过的那些名字。

窗外,德国的午后阳光正好。

很安静。

但他们的世界,终于有了声音。

很久之后,他才松开她。

他靠在床头,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还握在一起。

他看着她。

“你怎么过来的?”

“飞机。”她说,“从巴塞罗那飞过来的。”

他愣了一下。

“你在巴塞罗那?”

“嗯。出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做什么?”

“在一家公司做海外业务。”她说,“经常出差。欧洲跑得最多。”

他看着她。

她比三年前成熟了。眼角有了一点细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说话的时候很稳,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

“你变了很多。”他说。

她笑了笑。

“你也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我现在……”他顿了顿,“站不起来。”

她没说话。

“比之前还差。”他说,“手术伤了腰椎。现在能扶着助行器站半个小时,但走路不行。坐轮椅也……不太稳。”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那里面有自卑,有愧疚,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陆景琛。”

他抬起头。

“你以前也站不起来。”她说,“我不在乎。”

他看着她。

“我要的是你。”她说,“不是你的腿。”

他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你要是再跑,我就真不找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

“不跑了。”他说,“再也不跑了。”

她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很暖。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