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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简单生活

两年的研究生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死水也不准确。实验室的灯光每天亮到深夜,图书馆的座位永远需要提前占,食堂的糖醋排骨每周三限供,排队的队伍能从窗口蜿蜒到门口。

林晚星的生活被这些琐碎填得满满当当。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到实验室。先整理昨天的数据,再看今天要做的实验,中午和同门一起去食堂,下午继续泡在实验室,晚上十点左右回宿舍。

周末偶尔去图书馆,偶尔在宿舍补觉,偶尔一个人坐在操场边发呆。

社交?几乎没有。

同门的师兄师姐聚餐,她去,但话不多。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火锅,她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涮着菜,偶尔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笑笑,简单应几句。

“晚星,你怎么老是不说话?”同门的小师妹有一次问她。

她想了想。

“你们说,我听着呢。”

小师妹看着她,欲言又止。

后来大家也知道她不爱热闹,不再勉强她了。

她乐得清静。

但有人不肯让她清静。

研一下学期,隔壁课题组来了个新学长。姓程,名叙白,博二,据说本科是某985的,保送到这边直博,导师是业内大牛。

第一次见面是在实验室走廊里。她抱着一摞资料往楼上走,转角处差点撞上他。

“对不起。”她低头道歉。

他侧身让开,笑着说:“没事。”

然后他就站住了,看着她。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是……林晚星?”他问。

她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听说过。”他说,“导师提过你,说你本科发的那篇论文不错。”

她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让开路。

“慢点走,别又撞着人。”

她抱着资料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转过头,继续上楼。

后来她才知道,程叙白是故意的。

“那天我其实知道你会从那儿过。”他后来坦白,“你导师和我导师一个办公室,我见过你的照片。”

林晚星无语。

“你见我照片干嘛?”

他笑了笑,没回答。

程叙白追她的方式,很直接,也很……让人没法拒绝。

他知道她每天几点去实验室,就在走廊里“偶遇”。他知道她喜欢喝什么咖啡,就“顺便”多买一杯。他知道她最近在看什么文献,就把自己整理好的资料发给她,说“我正好看过,你参考一下”。

他帮她改过论文,帮她调过实验数据,帮她挡过导师的骂。

有一次她实验出了错,数据全部作废,一个人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两点。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买了夜宵过来,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重做。

“你不用这样的。”她说。

他笑了笑。

“我想这样。”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她很好。真的很好。

长相好,家世好,性格好,对她也用心。

虽然他是学长,但实际年龄小她一岁。有时候他跟她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点少年气的执拗,她会觉得——像是弟弟。

实验室的师姐都说:“晚星,程叙白那样的你还挑什么?人家条件多好,对你又上心,你就从了吧。”

她摇摇头。

“没感觉。”

师姐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她没说话。

那个人,她很久没有提起过了。

程叙白约她出去吃饭,她婉拒过三次。

第四次,他直接站在她宿舍楼下等。

“林晚星,”他说,“你就当是朋友吃饭,行不行?”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秋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眉眼温和,笑容干净。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喜欢穿浅灰色的衣服。也是这样的秋天,也这样站在某个地方等她。

她的心揪了一下。

“好。”她说。

只是一顿饭而已。

她想。

那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程叙白很会聊天,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聊他在实验室的趣事,聊他本科时候的糗事,聊他对未来的规划。她听着,偶尔应几句,偶尔笑一下。

吃完饭,他送她回宿舍。

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住。

“林晚星。”

她回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她愣了一下。

“我不问是谁,也不问为什么。”他说,“但我可以等。”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真诚,没有试探,没有逼迫。

她沉默了一会儿。

“程叙白,”她轻声说,“你很好,真的很好。”

他笑了笑。

“但是?”

“但是,”她看着他,“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他没说话。

“不是因为那个人,”她说,“是因为我自己。我现在……没办法接受任何人。”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失落,但很快隐去。

“那如果以后呢?”

她想了想。

“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她说,“但现在,我希望我们能做朋友。你是很好的人,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但也有一点点释然。

“好。”他说,“朋友就朋友。”

她笑了。

“谢谢你。”

“谢什么。”他摆摆手,“走吧,送你到楼下。”

后来,他们真的成了朋友。

程叙白不再约她吃饭,但偶尔会发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实验遇到问题的时候,他还是会帮忙。她论文写不下去的时候,他还是会给她打气。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熟稔的随意,像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可以聊天的朋友。

“林晚星,你那个实验数据我今天帮你跑了一遍,结果还行,你别太担心。”

“林晚星,食堂新出了个菜,味道不错,改天请你试试——朋友那种。”

“林晚星,你周末还去福利院吗?我有个朋友想捐点东西,你帮我问问院长需要什么?”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早几年遇到他,也许真的会心动。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心里那块地方,还住着别人。

研二那年,她开始去福利院做志愿者。

起因是一个周末。宿舍里的人都出去了,她一个人待着,不知道该干嘛。刷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招募志愿者的推送——城郊的福利院,需要人帮忙照顾孩子。

她犹豫了一下,报了名。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有点紧张。

福利院不大,几排平房,院子里种着一些花花草草。工作人员很热情,带她参观了各个区域,最后把她带到一群孩子面前。

“这些孩子都是残疾的,”工作人员低声说,“有的是先天性的,有的是后天造成的。他们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她点点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小男孩。

他坐在轮椅上,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很亮。他一个人待在角落,看着其他孩子玩,脸上带着一点羡慕,一点落寞。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好。”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海。”

她笑了。

“小海,你好。我叫晚星。”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戒备慢慢松了一点。

“你……为什么坐轮椅?”她问。

他低下头。

“我的腿……不能走。”

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坐在轮椅上。那个人也不能走。

但那个人很厉害。那个人一个人开了公司,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小海的手上。

“不能走也没关系。”她说,“你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做。”

他抬起头,看着她。

“比如什么?”

她想了想。

“比如……你可以学会很多别人不会的东西。你可以看书,可以画画,可以听音乐。你可以用你的脑子,做很多很多事。”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真的吗?”

“真的。”她说,“我认识一个人,他也不能走路。但他很厉害,他做了很多很多事。”

“他是谁?”

她愣了一下。

“一个……朋友。”

从那以后,她每周都去福利院。

小海成了她最牵挂的孩子。她教他认字,教他画画,给他讲故事。他的轮椅有点旧,推起来吱呀吱呀的响,她每次推着他去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都会想:如果能给他换一辆新的就好了。

有一天,她忽然想起那张卡。

那张一直在抽屉最深处、从未动过的卡。

三百万。密码是她的生日。

她从来没动过那笔钱。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用了,就好像他真的不回来了。

可现在,她看着小海那辆吱呀作响的轮椅,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去了银行。

理财经理很热情,给她推荐了好几种方案。她选了最稳妥的一种,利息不高,但稳定。

“每个月的利息,帮我捐给这家福利院。”她说。

经理愣了一下。

“您确定吗?”

“确定。”

第一个月的利息到账那天,她给福利院买了一辆新的轮椅。

小海坐上去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晚星姐姐,”他拉着她的手,“这个轮椅好舒服!”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喜欢吗?”

“喜欢!”

她笑了。

“那就好。”

她站起来,推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阳光很好,风很轻,小海的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她忽然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那些钱,是那个人留给她的。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但她可以用这些钱,去帮助那些像他一样的人。

这样就好像,他还在。

就好像,他们还在并肩做着什么事。

后来,福利院的人都知道了她。

院长每次见到她都笑呵呵的,拉着她的手说谢谢。孩子们看见她就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晚星姐姐”。小海更是把她当成最重要的人,每次她走的时候都拉着她的衣角舍不得放。

“晚星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周六。”

“真的吗?”

“真的。”

他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晚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现在有点懂了。

研三那年,要做毕业设计了。

导师找她谈话,问她接下来的打算。

“有没有想过留在这里工作?”导师说,“我有几个企业资源,待遇都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她犹豫了一下。

“我试试吧。”

导师给她推荐了一家公司。说是业内口碑很好的,业务不光在国内,还跟一些外国企业有往来。给的薪资也很可观。

她去面试了。

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装修简洁现代。HR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温和。

她们聊了聊她的研究方向,聊了聊她的实习经历,聊了聊她对未来的规划。HR频频点头,看起来挺满意。

聊到最后,HR忽然犹豫了一下。

“林小姐,有件事我想提前跟您说清楚。”她顿了顿,“这个岗位需要经常出差,可能半年要飞几十趟。欧洲那边去得最多。您……方便吗?”

林晚星点点头。

“方便。”

HR又看了她一眼,委婉地问了一句:“您目前单身吗?近期有没有成家打算?”

林晚星愣了一下。

她想起程叙白。想起那些约她吃饭、帮她改论文、在实验室陪她到深夜的日子。

也想起那个人。

那个消失了两年、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还活没活着的人。

她笑了笑。

“单身。”她说,“没有打算。”

三天后,她收到了offer。

薪资比导师说的还高,福利也很好。她签了字,大三就进了公司实习。

入职第一天,她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笑着打招呼:“新来的吧?别紧张,大家都挺好的。”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这是新的开始。她想。

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人生。

实习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忙,也比想象中更充实。

公司是做海外业务的,客户遍布欧洲各地。她所在的部门负责项目对接,需要和不同国家的客户沟通、协调、推进项目进度。

她什么都不懂。

第一天开会,听着同事们用流利的英语和客户讨论技术细节,她坐在角落里,一个字都插不上嘴。

散会后,她一个人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公司的业务流程、客户背景、项目资料、专业术语……她把能找到的所有文档都看了一遍,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脖子僵硬。

第二天,她主动去找带她的前辈请教。

“张哥,这个项目的背景资料我看了,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您能给我讲讲吗?”

张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脾气很好。他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行,你哪儿不明白?”

她拿出笔记本,一条一条地问。

他一条一条地答。

问完的时候,笔记本上已经记了满满三页。

“小姑娘挺用功啊。”张哥笑着说。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怕拖后腿。”

那之后,她成了部门里最勤快的新人。

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遇到不懂的就问,问完就记下来,记完就回去查。开会的时候认真听,把每个人的发言都记在本子上,回去慢慢琢磨。

张哥有时候看她太拼,会劝她。

“小林啊,不用这么着急。慢慢来,时间还长。”

她摇摇头。

“我想快点跟上。”

他没再劝。

后来有一次,部门接了一个急活,客户那边的需求变了,要重新调整方案。大家加班到晚上十点,方案还是没敲定。

张哥揉着太阳穴,愁眉不展。

她凑过去,小声说:“张哥,我刚才把客户之前的需求捋了一遍,发现他们这个变动其实有规律。您看我这个思路对不对?”

张哥愣了一下,接过她的笔记本。

上面画着一张图,把客户历次需求变动的时间、内容、原因都标了出来,还画了几条趋势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小林,”他说,“你以前干过这行?”

她点点头。

“之前在设计院待过几年。”

他笑了。

“难怪。”

那天晚上,方案在十一点前搞定了。

后来,她在公司慢慢站稳了脚跟。

同事们开始把一些小的项目交给她独立负责,她做得不错。张哥有时候会带着她去见客户,让她学着和客户沟通。她英语底子还行,加上肯学,几次下来也能独当一面了。

有一次,一个德国客户来公司谈项目。对方英语不太好,说德语,翻译又临时有事来不了。大家都急得团团转。

她犹豫了一下,站出来。

“我试试。”

她大学时选修过德语,虽然好久没用了,但基本的交流还能应付。

磕磕绊绊地聊了一个多小时,项目谈成了。

客户走的时候,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张哥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

“小林,”他说,“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她笑了笑。

“很多。”她说,“还在学。”

半年时间,她飞了二十几次国际航班。

德国、法国、西班牙、意大利、荷兰。一个接一个城市,一家接一家客户,一场接一场会议。她住在不同的酒店里,吃不同的食物,见不同的人。

有时候早上在柏林,晚上就到了巴黎。有时候这周在巴塞罗那,下周就到了罗马。

累吗?累的。

但她喜欢这种累。

因为忙起来,就没时间想了。

家里打电话来,问她能不能适应。

她靠在酒店的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灯火,笑了笑。

“我不知道多享受现在的工作节奏。”

这是真话。

“我去了那么多国家,见了那么多人,”她说,“才知道自己以前的世界有多小。现在非常满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母亲叹了口气。

“你开心就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巴塞罗那的夜晚很美,灯火璀璨,海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咸湿的气息。

她很满足。

她告诉自己,她非常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