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笑了。
她放下筷子，刷的站起。
夏看着她，伸手扯扯她的衣袖：
“林安。”
夏刻意压低声音，不易察觉地摇摇头，仿佛是在祈求林安——
不要说了。
没用的。
林安低头看了夏一眼，没有理会她，反而就那么被她拽着衣袖，慢悠悠地说了下去：
“阿姨。”
“您觉得女孩天生不够优秀……”
“那我呢？”
她摊开手，俯视坐着的女人，满脸笑意：
“我——”
“在您眼中，够不够优秀？”
夏的瞳孔轻颤了一下。她望向母亲——那个往日里永远笑着说出伤人冷语的女人，此刻，脸上的笑容竟然僵住了。
她还是笑着，只是有些不自然：
“小林，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林安笑着缓缓坐下，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
“就是想验证一下，我算不算您口中的‘女孩子’呢？”
“5岁时，我意外被老师发现擅长心算，后来一路参加奥赛拿奖，现在看到奖状就烦。”
“15岁学了跳舞，结果被邀请到了市里的联欢晚会上，还上了回电视。”
“大学呢，抽空自学了点语言，考了几个证，雅思托福什么的；后来听了创业指导，随便开了家小公司，现在还能拿点分红呢——”
“喏，那些礼物就是我用分红买的，阿姨觉得怎样？”
她笑着看了看自己纤长的手指，根本不看夏母，仿佛自言自语道：
“不知道这些……”
“对阿姨您来说——”
她歪头回眸巧笑，一双媚眼如狐狸似狡黠：
“算不算得上优秀呢？”
夏母的笑容消失了，她有些不自在的张了张口：
“哈哈，小林不愧是H市来的，就是厉害。”
她转头对夏道：
“小夏，你朋友这么优秀，你还和人家玩呢，跟着学点。”
说着，还给夏夹了条扁豆。
虽然夏母没有半点承认错误的意思，但语气明显没了底气，也不再那么尖锐。这也在林安的意料之内。
毕竟，你指望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承认自己的错误，恐怕比让她载人登月还难。
在这么沉默又尴尬的氛围里，几人吃完了饭。
罢了，林安抢着洗碗，果然被夏母抢了过去。
“你和小夏好好玩——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多不容易！”
夏的心脏嘭嘭直跳。她没想到林安真的会刚回去，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牙尖嘴利的母亲第一次被怼到无话可说。
原来她还能噤声？
夏天马行空，胡思乱想时，林安忽然走到了她的身侧：
“你家就这个氛围？”
她还在笑，语气中透出些许八卦。
不过夏明白，那是因为她刚刚怼人成功，心情还不错。
她四下张望一眼，确信夏的母亲无法听到后，凑近夏的耳朵，小声道：
“你妈妈是不是挺爱钱？”
夏目光微移，没有否认。
林安脸上笑意愈发灿烂，仿佛发现了什么有的秘宝：
“你说，如果我刚刚再把我家的情况多说一点，你妈妈会不把你送给我？”
她开着玩笑，试图缓和刚才尴尬的气氛。夏却冷冷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犹疑，有难以置信。
而更多的，是深渊似的恐惧。
林安忽然意识到对她来说，那恐怕不是远在天边的玩笑，而是近在咫尺的绝望。
“不，没什么。”
林安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忘了我刚才的话吧——你就当我刚才在放屁好了。”
这次轮到林安像泄了气的氢气球了——整个人就这么扁扁的，瘪了一下午。
直到夏母撺掇她们去夜市玩玩，林安这才眼前一亮，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夜幕降临，两人就这么在人行道上走着，林安下意识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却很快又被夏甩在身后。
尤其是夏并没有刻意跑开，而是慢慢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看起来不累也不喘——
见鬼！她脚程这么好的吗？
林安远远落在后面。她想到她们先前出去玩时的步行速度，一时间有些怀疑人生。
难道那都是小夏刻意照顾她的吗？
林安索性一咬牙，跑着跟了上去，这才与夏并肩而行。
Z市的夜晚不比H市灯火通明，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路边，热情的大叔阿姨在摊位上翻炒着米饭，细面，还有各式各样的粉，咸鲜的香气与油锅碰撞，发出夜晚味蕾的第一声啸叫；除此之外，还有摆摊的石膏娃娃，三两个大人小孩一起，又是争论又是和解地，涂好了一面又一面。
林安睁大眼睛，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她望向那些神采飞扬的大妈大叔，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从心中冒出：
他们只整个推车到处炒菜卖饭，风里带来的沙子落进顾客碗里怎么办？
他们有没有洗手，有没有擦干净桌子，洗干净锅？
林安虽然努力抑制，但依旧忍不住心想：这些，真的符合食品卫生规范吗？
夜风袭来，忽然，一阵纯浓香甜的肉香擦过了林安的鼻翼。
她顺势望去，只见一位中年阿姨正在夹起一根玻璃柜内的玉米淀粉肠，将它们逐个翻面。
夏走了过去：
“阿姨，一根原味淀粉肠。”
“好嘞！”阿姨从中挑了根个大饱满，外皮微微发焦的肉色淀粉肠，“3块，小美女要辣不要辣？”
“少来一点酱吧。不要太辣。”
“好嘞！”
中年阿姨翻动手腕，迅速地旋转淀粉肠，一把油刷子沾了酱，刷刷两下便涂抹了火腿肠全身，仿佛裹了红战衣的斗士。
趁着阿姨撒上孜然等调味品时，夏回头望了眼林安，回眸指着橱窗角落的迷你章鱼小丸子：
“阿姨，再来一串那个吧。不要辣，少酱。”
“那个贵一点。”
阿姨笑着停在橱窗前：
“要4块。”
夏瞅了眼那个小丸子，一根长长的竹签上，其实总共就两个肉丸。
平均一个肉丸两块钱呢。
不过夏还是拿出了手机扫码：“是的，来一个。”
“好嘞！”
支○宝到账的提示音响起。夏放下手机，将章鱼小丸子递给林安：
“吃吧。”
夏将章鱼小丸子往林安手里一塞，却发现林安盯着她的淀粉肠看。
“吃吗？”
夏将淀粉肠大方地向前一推。林安摇摇头，夏却索性将淀粉肠塞进林安手里。
“大不了我再买一根，”夏转过头去，“客气什么？”
望着手中沉甸甸，红艳艳的淀粉肠，林安犹豫片刻，闭着眼咬了下去。
酥脆得恰到好处的外皮与内部滚烫鲜香的肉香，在她口中爆炸开，瞬间就溢满了整个口腔。
甜辣酱与孜然的混合，更是叫林安有了种奇妙的体验——原来不用米其林皇家餐厅，光是重油重辣的香料堆砌，也能在人的味蕾上，诞下一束奇妙的火花。
“再来一根！”
林安跑在夏前面，拦下了夏扫码的手机，将她与夏的一起付了。
“你不会腻么？”等她们走远了，夏才忍不住扫视着林安提着的另一根淀粉肠，开口道。
林安愣了一下，摸摸后脑勺笑道：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吃淀粉肠。”
之前她总觉得熟食区玻璃橱窗内的食用油不好，整天在同一个位置呆着，也不知道炸过多少东西，多久换一次；路边摊的卫生安全条件也未必能保证达标，所以林安总是远远地鄙夷，从未尝过一口。
只是今日一尝，倒叫林安改变了些想法：
垃圾食品虽然对身体有害，但着实美味。
她手里这根肠还是夏帮她买的，林安也想“报答”回去。
她抬眼，正巧，路边一家红色招牌的奶茶店映入她的眼。
林安想了想，既然她都到了这里，便入乡随俗吧。
不一会儿，林安抓着两杯热奶茶笑吟吟回来了。
说是奶茶，其实是两杯果茶——满杯百香果和蜜桃四季春。
“这个你能喝吗？”
林安摇了摇手中的百香果，将它小心翼翼地递给夏，
“果茶也是茶，有的人肠胃不好，连果茶也喝不了。你能喝吗？”
夏点头接过，盯起了杯身上的标签。
林安解释道：“每次都买热牛奶，那也太没有新意了！”
“不过……”
她顿了顿：
“其实你说的对，我确实也没那么了解你，包括喜好。”
林安低下头，浅浅地笑着。
她也只是从夏先前购买的奶茶口味中合理推测的：既然夏喜欢甜口的牛奶，那酸甜口的饮品自然也行吧？
夏看了林安一眼，表情复杂，似乎欲言又止。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撕开吸管包装，插破塑料封口，喝了口。
“好喝吗？”
夏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至少她没说难喝。林安忍不住笑着想。她在口味推理这方面还是很有自信的！
两人就这么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着，不知不觉便走过大桥，走到了一处公园。
公园是全开放的惠民公园，中间有一处圆形的平坦广场，中间有一汪碧水，水上摆着一座白帆船雕塑。
林安喝着四季春，向广场内走了几步。
夜幕降临，即使周围有灯，也有许多地方黑漆漆的。
于是，一片片撺动的雪白吸引了林安的视线。
“鹅？”
林安奶茶都忘吸了，整个人愣了一秒，然后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几个小朋友正蹲在地上，拿着叶子喂大鹅。一个老太太正趁着夜色，在旁边卖白菜叶。
“它们是公园投放的，脚环上有定位系统，不怕人。”
夏走过来，解释道。
不是私养的，是公共产物？林安看着揣着袖子，鹌鹑般缩在白菜叶旁的老太太，面前摆了个牌子：
【菜叶子：10元一包】
林安扫了眼，老人的菜叶子蔫蔫的，没几片。放在市场上，恐怕根本拿不出手；但在这里，却能卖出高价。
难道……这也是一种……底层人民的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