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燃开始写一首新曲子。
不是《彗尾》那样的高难度炫技曲，也不是《远日点》那种带有宏大框架的作品。只是一段很短的、没有填词的旋律，主旋律只有四个乐句，左手和弦走得简单而平缓，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溪流。
他写完初稿那天，没有立刻拿给任何人看，也没有把它录进设备里。他只是把谱子夹在琵琶谱夹的最后一页，和其他练习曲、和声草稿放在一起。
隔天下午，江予叙路过他放琴的位置，瞥见谱夹边缘露出一角新的手稿。“你写了新东西？”
“还没写完。”
“让我看看？”江予叙伸手，陆星燃犹豫了一下，把谱夹递过去。江予叙翻到最后一页，看完那段旋律，没有立即评价，只是安静了几秒：“这不像你之前的风格。”
“嗯。是另一种。”
“挺好听的。”江予叙把谱夹还给他，“写完了给我们听听。”
陆星燃把谱夹接回来，合上，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最近在想一件事——音乐不一定是要‘证明’什么。有时候它只是一种表达，像说话那样，说完了就行了。”
江予叙看着他：“那你这一首，想说什么？”
陆星燃想了想：“想说……我还在长大。”
江予叙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
陆星燃把新曲子的草稿整理好那天，是上午的排练空档。大家正在休息，他坐在练习室的角落，抱着琵琶，把那四段旋律从头到尾弹了一遍。没有刻意用力，也没有使用太多技巧，就是很平实地把音符弹出来，像在纸上写字一样。
练习室里的说话声慢慢变低了。江予叙靠在墙边，停下了正在翻阅的手机。温知屿从饮水机旁转过身来。沈炽坐在不远处的长凳上，正缠着护腕，动作也停住了。
只有琵琶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地流淌着，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流。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音散去，练习室里安静了几秒。陆星燃抬起眼，发现大家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温知屿说，“就是觉得这首曲子，和你以前写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安静了一些。”温知屿说，“以前你的曲子像在说‘快听我’，这首像在说‘你可以慢慢听’。”
陆星燃低下头，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否认。
裴景序坐在调音台旁，刚刚停下正在做标记的手，目光落在陆星燃身上。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抱着琵琶的年轻人，目光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
几天后，陆星燃把新曲子的谱子拿给裴景序看。裴景序接过谱子，没有用平板上那些频谱图来对比，也没有立刻给出修改建议，只是把谱子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
“这段和弦进行，第三小节和第六小节可以换一下。”
“为什么？”
“你现在的结构在第五小节就开始收束了，但旋律还有话没说。把收束点往后推两个小节，会更有余地。”
陆星燃低头看着谱子，用铅笔在第三小节和第六小节之间画了一条短线：“像这样？”
“对。然后第六小节之后，再接你原来写的那个结束句。”
陆星燃照做了。改完之后他重新哼了一遍那段旋律，发现确实比原来更舒展了。“……好用。”
“你写的底子很好，只是排列上还可以更舒服一点。”
陆星燃没有马上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谱面上那几处修改，铅笔痕很轻，每一道都恰好落在需要修正的位置。
“裴老师，”他开口，“我以前写曲子的时候总想让它‘厉害’。让声音快、密、难度高，好像这样才值得被听见。但这一首我什么都没想，就是把它写出来。”
“那个过程是对的。”
“那这个过程以后会变吗？”
“会。”裴景序说，“但变了也没关系。只要你还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写。”
陆星燃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谱子小心地折好放回谱夹里，动作比以前轻了一些，像在放一件不需要用力握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