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裴景序带着那本民国乐谱的复制件去还苏景行。他到的时候,苏景行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修复纸,桌上散着几片宣纸和工具。
“放在桌上就好。”苏景行没有抬头,正在把一叠纸按尺寸分类。
裴景序把文件夹放在桌角,在那把熟悉的老旧木椅上坐下,“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走?”
“这批纸要分完,不然明天师傅来了没办法开工。”苏景行把最后几片纸收进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泡茶。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而规律。
片刻后一杯茶放在裴景序手边,不烫,温度正好。
“那个孩子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他在慢慢想。”
“慢慢就好。”苏景行也在旁边坐下,“对了,沈炽的护具样品今天试过了,他说合适,不用再改。”
“那就好。”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从浅灰过渡成一种柔和的蓝。街道对面的窗户亮起一盏灯,像有人也在这个时间收工回家。
“我有时候想,”裴景序开口,“如果我当初用一种更委婉的方式——不是分析,而是先听听他自己怎么说——会不会结果不一样。”
苏景行放下茶杯:“你觉得那孩子真正需要的,是某种可以被委婉托住的东西,还是一条清晰的答案?”
“清晰的答案。”裴景序说,“他不会满意模糊的。”
“那就已经是他需要的处理方式了。”
裴景序低头看着杯底剩余的茶汤,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度,对面那盏灯显得更亮了一些。
——
那天晚上陆星燃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在公寓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点深冬前的气息。他抱着琵琶,没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路灯把路面照出一圈明亮的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公司面试那天,也是沿着这条路走的,脚步比现在快,心里有一种在燃烧的、迫不及待要证明自己的冲动。
现在那种冲动还在,但变得安静了。像火被收进了灯罩里,光还在,只是不再摇晃。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那种不急不缓的、踩得很稳的脚步。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
裴景序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怎么不进去?”
“透透气。”
“今天排练怎么样?”
“挺好的。”陆星燃说,“裴老师,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想一直看着他,想和他说话,想和他待在一起。但这些天我想了很久,你说的那两种——靠近和成为——我好像把它们搞混了。”
他停顿了一下:“我确实想成为你那样的人。想把声音像你处理结构那样处理,想让音符像你安排工作那样有条理。但我不确定那种感觉,是不是就是想和你在一起的意思。”
夜风又吹过来,把路面上那片光晕吹得微微晃动。裴景序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还要想多久,”陆星燃说,“但我不着急了。”
“不着急是对的。”裴景序说。
“那……我能继续像以前那样和你说话吗?”
“可以。”
“不会变怪?”
“不会。”
陆星燃的肩膀松了一点,像是有一块很小的、他自己都没太注意的石头从肩上滑落。
“那我先进去了,”他说,“有点冷。”
他站起来,抱着琵琶走进楼道。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卡扣声。
裴景序还坐在台阶上,路灯的光在脚前铺开一片暖色的圆。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也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