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陆星燃开始在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跑步。这件事让所有人都意外，因为他是团队里公认最嗜睡的人。没有通告的日子，他可以抱着琵琶在沙发上躺到中午，连早饭都不吃。
但他开始跑了。每天六点半，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他就穿着那件黑色运动外套出门了。沿着公寓后面的公园跑，一圈大约一点五公里，他跑三圈。回来的时候大概七点十分，洗澡，换衣服，然后去厨房煮粥，等其他人起床。
第三天的早上，温知屿在厨房撞见他。“你在煮粥？”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网上查的。电饭煲里放米，放水，按按键，不复杂。”
温知屿看了看锅里翻着气泡的白粥，又看了看陆星燃。“你以前不是每天早上都要睡到集合吗？”
“人总会变的。”
温知屿没有追问，自己去倒了杯温水，坐在餐桌边喝。过了一会儿，陆星燃端着两碗粥走过来，把其中一碗放在温知屿面前。
“你也没吃吧？”
“……谢谢。”
两人安静地喝着粥。晨光从窗户漫进来，餐桌上的碗沿泛起一层薄薄的白汽。陆星燃用勺子搅着粥，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屿哥，喜欢一个人和崇拜一个人，你怎么分清楚？”
温知屿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你是在问我？”
“嗯。”
温知屿想了想：“我觉得……崇拜是看着方向，喜欢是看着人。你追着一道光跑，那是崇拜。你停下来，觉得和那个人一起走也可以——那是喜欢。”
陆星燃低头看着碗里白稠的粥面。“如果分不清怎么办？”
“那就别急。时间会告诉你的。”
陆星燃没有再问。
那天上午的排练，他比前几天放松了一些。弹到solo段的时候，有个音比原定稍早了一点，但江予叙的rap做了一个微调，正好顺了过去。排练结束后，陆星燃走到裴景序旁边：“裴老师，刚才那段，我早了一点。”
“嗯。但江予叙接上了。”裴景序在平板上标记了一笔，“这种意外有时候比精准好。”
陆星燃点了点头，转身去收琵琶。走了两步，又回头：“裴老师，那个……”
“嗯？”
“……没事。”他说，“明天继续。”
然后他抱着琵琶走出排练厅，阳光落在他的肩头。
——
那段时间的深夜，裴景序的工作间灯总是亮着。
凌晨一点，凌晨两点，甚至凌晨三点。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陆星燃的声纹分析图、苏景行发来的古谱数字文件、还有他自己手写的一段段编曲笔记。键盘旁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杯壁内侧结了薄薄一层茶渍。
很多次，他停下来看着窗外。北京深夜的灯火稀稀落落的，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窗玻璃上拉出一道移动的光痕。
他想起陆星燃那天晚上在客厅里说的话。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近乎执拗的东西，像第一次听见某种重要旋律时的那种专注。但那种专注里，多了一层他还没有学会分辨的东西。
裴景序很确定，那不是爱情。
但他也知道，那种“不确定”本身，也是真实的。
他在一张草稿纸上随手写了一行字：“帮助一个人认清自己的感情，有时候比帮他写一首歌更难。”然后他划掉了，没有保留。
第三天的凌晨，温知屿路过工作间，看见门缝里还漏着光。他推门进去，把一杯新的热茶放在裴景序手边：“你最近睡得很少。”
“还行。”
“景序哥，”温知屿叫了他一声，“你是不是在担心星燃的事？”
裴景序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没有转头，只是看着屏幕上一段还没有定稿的和声。“他需要一个方向。我不能给他一个错误的。”
“那你告诉他了吗？”
“说了。”
“他听进去了吗？”
“也许要过段时间才知道。”
温知屿没有再多问。他轻轻带上门走出去。茶水从杯壁透出的暖意慢慢扩散到裴景序的手背，茶香在水汽中缓缓散开，像一小片还未凝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