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燃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琴头。
“那不是你的琴在说话。”裴景序说，“那是你自己。”
陆星燃没有动。
“你对我可能不是喜欢。”裴景序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一种你想要的、对自己的确认。我在做的那些事——编曲、调音、把声音变成结构——你觉得那是你想成为的样子。所以你把我当成了一个方向。”
裴景序把桂花乌龙茶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但你不是要走向我，你是要走向那个方向本身。而我刚好站在那条路上。”
陆星燃低下头。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藤椅上晾着的一根枯枝吹落，擦过他的手背。
“那如果我就是喜欢你怎么办？”他终于说，声音闷在衣领里，像是一句原本没打算说出口的话。
“……那也是一种可能。”
“你会怎么办？”
“我会说，谢谢。”
陆星燃没有追问下去。
风又吹过来，把远处某户人家的窗户吹得发出细碎的声响。裴景序把茶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冷了记得喝。”
他转身走回楼梯口，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渐渐远去，然后消失。
陆星燃还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琵琶。桂花乌龙茶搁在矮凳上，瓶身还有一点余温。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暖意透过塑料瓶壁渗进指尖。
他想起自己刚来面试那天，弹完《彗尾》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是裴景序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很平的、像在记录数据一样的语气说：“轮指平均速度每秒7.2次，但第四指力度偏弱0.3个单位。”
那时候他还在想，这个人好奇怪，第一次听人弹琴，不夸音色，不夸技巧，先报了一组数据。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奇怪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因为他不是在评判“好不好”，他只是在描述“是什么”。
陆星燃把茶又往怀里拢了拢，抬头看着远处那些渐渐暗下去的云层。北京的冬夜来得早，天边那道金红色的光正在快速收窄，像一条正在愈合的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裴景序。
但他知道，那个人是第一个用“描述”而不是“评判”来对待他声音的人。
至少这一点，他不会弄错。
——
那之后的两天，裴景序和苏景行约在古籍修复所见面。
裴景序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景行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的工作台前，手里夹着一小片极薄的纸，正在往一张残破的古谱上补。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进来，铺在他肩头，把那件灰衬衫的布料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稍等，这一段补完就好。”
裴景序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景行手中镊子碰触纸页的轻微声响。那声音很细，像某种昆虫在试探性地振翅。空气中有墨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像时间被浓缩成一股淡淡的、可以呼吸的厚度。
几分钟后，苏景行放下镊子，转过身来。“久等了。今天怎么突然过来？”
“想查一下上次说的那批民国乐谱。”
“已经在修复了。”苏景行走到另一张工作台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这是扫面版，结构基本完整。有几处虫蛀不影响音律，已经做了数字化备份。”
裴景序接过纸页，低头看着那些工工整整的谱字，手指在纸缘停了一下。苏景行注意到了，但没有问。他转身去泡茶，热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亮。
“你最近好像有点累。”苏景行把茶放在裴景序手边，杯壁是温热的，隔着瓷质传递过来。
“还好。”
“前两天的排练我看了直播。”苏景行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支细长的毛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行注释，字迹端正而舒展，“温知屿的声带状态比之前好，沈炽的护具样品已经在制作了。你呢？”
裴景序握着茶杯，沉默了几秒。
“有个事，”他开口，“不知道算不算需要说。”
“你说。”
“团队里有人……误会了自己的情绪。”
苏景行放下笔，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像深秋的水面，倒映着天光却没有一丝波澜。
“能处理好吗？”
“能。”裴景序说，“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苏景行没有追问具体是谁，也没有说多余的话。他只是拿起笔，在桌面上摊开一张新的修复纸，“那就慢慢来。”
裴景序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几片茶叶在水中舒展，像刚刚醒来的事物。“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觉得某件事应该这样处理，但又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有时候会有。”苏景行说，“但修复做久了就明白，错的部分，也是纸上的一部分。你要是强行把它裁掉，纸就碎了。得留着，在它旁边补上新的。”
裴景序听完那句话，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茶杯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渗进指腹。
“……谢谢。”
“不客气。”
窗外，一只灰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里看了看，又飞走了。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留下几道被修正过的弧线，和一段尚未落笔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