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裴景序在工作室里忙到很晚,走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小夜灯还亮着。他正要回房间,看见陆星燃坐在沙发上,腿边放着琵琶,手里没拿谱子,也没看手机,就是坐在那里。
“还没睡?”裴景序问。
陆星燃像是被惊醒一样抬起头:“啊……嗯,睡不着。”
裴景序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隔着两个座垫的距离,没有靠太近。“有什么事?”
陆星燃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琵琶的琴头。“裴老师,您觉得……一个人会喜欢上另一个人,是因为什么?”
裴景序思考了一下:“有很多种可能。共同的频率,相似的轨道,或者在某个瞬间,对方让你觉得‘被看见’了。”
陆星燃的手指停下了。
“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觉,不是那种……是那种……会想在排练的时候多看他一眼,会想在他旁边多坐一会儿,会觉得他说话的声音比其他声音都好听……那是什么?”
裴景序没有马上回答。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走廊的小夜灯把光晕铺在他的侧脸上,金丝眼镜的边缘反射出一点柔和的光。
然后他轻声说:“那可能是喜欢。”
陆星燃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但喜欢有很多种。”裴景序继续说,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有些喜欢是想要靠近,有些喜欢是想要成为。这两种感觉在刚开始的时候,很容易混淆。”
陆星燃转过头看着他。客厅很暗,只能看清轮廓,和裴景序眼镜片上那一小片反光。
“裴老师,我……”
“星燃,”裴景序打断他,语气没有变,依然是那种温和的、理性的、像在解析一段音频频谱一样的语气,“你知道我会怎么回答你吗?”
陆星燃攥紧了琴头。
“我知道。”裴景序说,“你最近总在看我。排练的时候、休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但我做了很多年制作人,对人的注意力方向很敏感。”
陆星燃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拒绝你。”裴景序说,“但你心里那个‘喜欢’,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你对我,更像是对一个领路人的信任,对一种你向往的、你还在成为的东西的投射。”
他站起来,走到陆星燃面前,没有拍他的肩,只是站在一步之外,和他平视。
“你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音乐。”裴景序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那层平静还在,“我恰好是那扇你正在敲的门。但门的后面不是什么秘密,是你自己要走的路。”
陆星燃抬起头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早点睡。”裴景序说,“明天还要排练。”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房门开关的轻响。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小夜灯的光晕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像一滩凝固的月光。陆星燃还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琵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头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纹。
他刚才想说“我喜欢你”。
但现在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忽然不太确定,那三个字后面跟着的,到底是什么。